目錄
梵衍九寰
書籍

第12章 鹿鳴驚心

梵衍九寰 · 道之起源

禦前論道的波瀾,並未隨著朝會散去而平息,反而在玉京城的高門深院中暗暗湧動。太子夏衍那番近乎離經叛道、卻又純粹至極的詰問,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讓許多人心湖難靜。

國君夏胤心中的天平,在“父愛”與“帝王術”之間劇烈搖擺。他既為兒子的非凡靈性感到一絲隱秘的驕傲,又為其無法掌控、甚至可能顛覆現有秩序的力量感到深深的忌憚。那份源自本能的慈悲,在夏胤看來,於亂世之中,非是仁德,實為軟弱,甚至…是取禍之源。

數日後,一場皇家秋狩,於玉京城外的“上林苑”舉行。此乃大夏皇室傳統,既為操練兵馬,彰顯武德,亦為與民同樂,籠絡宗親勳貴。

旌旗招展,甲冑鮮明。夏胤一身戎裝,英武不凡,率宗室子弟、文武百官,浩浩蕩盪開入苑中。夏衍亦乘坐特製的小馬駒,跟隨在禦駕之側。他並未著獵裝,依舊是一身素雅常服,對周遭弓馬喧囂、鷹犬躁動的氣氛顯得有些不適,目光更多地流連於苑中山水林木之間。

狩獵開始,號角連天,駿馬奔騰,箭矢破空之聲不絕於耳。勳貴子弟們縱情馳騁,追逐著麋鹿狐兔,不時傳來收穫的歡呼聲。

夏衍卻隻是默默跟著大隊前行,對眼前的狩獵毫無興趣,甚至每當有箭矢射中獵物,傳來哀鳴時,他的小眉頭都會不自覺地蹙緊,小手也會微微握起。

皇家圍場深處,林木愈發幽深。前方斥候來報,發現了一頭極為神駿罕見的白鹿蹤跡。夏胤聞言,興致大增:“白鹿呈祥,乃吉兆!今日必得之!”

眾將士聞言,更是鼓譟起來,紛紛策馬合圍,將那片區域包圍得水泄不通。

喧嘩聲、馬蹄聲、犬吠聲驚動了林中之物。隻見一道皎潔如雪的身影自林間驚慌竄出,正是一頭通體雪白、無一絲雜毛、角如珊瑚的靈秀白鹿!它顯然受驚極大,倉皇奔逃,試圖突破包圍。

“放箭!”有將領高聲下令。

霎時間,十數支利箭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射向白鹿!

那白鹿極其靈巧,騰挪閃躍,竟避開了大部分箭矢,但仍有一支勁箭擦過它的後腿,帶出一溜血花,雖未深嵌,卻也讓它痛嘶一聲,奔跑之勢驟然一滯。

就在這瞬息之間,更多的包圍圈已然合攏,白鹿眼看就要被逼入絕境。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誰也冇有注意到,原本安靜待在隊伍中的太子夏衍,看著那白鹿受傷驚慌、瀕臨絕境的眼眸,小臉上瞬間充滿了巨大的悲傷與不忍。他猛地一夾馬腹,那溫順的小馬駒竟似聽懂了他的心意,馱著他猛地朝那白鹿的方向衝了過去!

“殿下!”

“保護太子!”

驚呼聲四起!誰也冇想到太子會突然衝向圍獵中心!流箭無眼,若是傷及儲君,那還了得?!

夏胤臉色驟變,厲喝道:“攔住他!”

然而夏衍的小馬駒速度極快,且毫無章法,竟在眾人反應過來之前,衝到了距離那受傷白鹿不遠的地方。

他勒住馬,跳下馬背,毫不畏懼地朝著那被重重圍困、箭矢所指、受傷喘息的白鹿跑去。

“衍兒!回來!”夏胤驚怒交加,策馬欲追。

所有弓箭手都下意識地垂下了弓弩,不敢妄動,生怕誤傷太子。

就在這詭異的寂靜中,夏衍跑到了白鹿麵前。那白鹿受驚之下,本欲低頭用角牴觸,但對上夏衍那雙清澈純淨、不含絲毫惡意的眼眸時,它竟奇異地安靜了下來,隻是發出低聲的、痛苦的哀鳴。

夏衍伸出小手,絲毫冇有在意那可能傷人的鹿角,也冇有在意它腿上的血跡,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白鹿受傷後腿的上方,彷彿在安撫它的疼痛。

他低著頭,湊近那傷口,用極小極輕、隻有白鹿能聽到的聲音,如同安慰孩童般喃喃道:

“不疼了…不疼了…很快就不疼了…”

冇有光芒閃耀,冇有靈氣奔湧。

但在場所有修為稍高之人,如玄誠真人、李文正,以及一些軍中將領,都清晰地感覺到,以夏衍和白鹿為中心,一種難以形容的、溫暖而平和的氣息悄然瀰漫開來。

那白鹿腿上的傷口,並未瞬間癒合,但那不斷滲出的鮮血,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住了!傷口邊緣甚至微微收斂。更重要的是,白鹿眼中那極致的驚恐和痛苦,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寧與溫順。它甚至低下頭,用溫熱的鼻子輕輕蹭了蹭夏衍的小手。

這一幕,無比詭異,又無比和諧。

一個幼童,一頭受傷的靈鹿,置身於刀槍劍戟的包圍之中,卻彷彿自成一方靜謐天地,將所有的殺伐與喧囂都隔絕在外。

夏胤策馬趕到近前,看著眼前這超乎想象的一幕,握著韁繩的手背青筋微起。他心中的驚駭與怒意交織攀升!又是這樣!又是這種無法理解、不受控製的力量!

“衍兒!”夏胤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你在做什麼?!此乃皇家圍獵,豈容兒戲!退下!”

夏衍抬起頭,看向威嚴的父親,眼中還帶著未散儘的悲傷,他小聲卻堅持地說:“父王,它流血了,很疼。我們…能不能不獵它了?”

“胡鬨!”夏胤厲聲斥道,“狩獵乃祖宗定下的規矩!豈因你一時心軟而廢?!更何況此鹿乃祥瑞,朕必得之!來人!將太子帶下去!”

幾名侍衛連忙上前,欲將夏衍帶離。

就在這時,那原本溫順的白鹿,似乎感知到了夏胤的怒意和侍衛的靠近,再次受驚,猛地揚起前蹄,發出一聲長鳴!

“保護陛下!”侍衛們頓時緊張起來,刀劍出鞘半寸,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夏衍被這變故嚇了一跳,卻被侍衛護著連連後退。

眼看一場衝突不可避免,那白鹿揚蹄之後,卻並未攻擊任何人,而是深深地看了夏衍一眼,彷彿要將他的模樣記住。隨即,它竟轉身,拖著受傷的腿,以一種決絕的姿態,猛地撞向了旁邊一棵巨大的古樹!

“砰!”一聲悶響!

鹿角折斷,鮮血迸濺!

那白鹿竟當場氣絕身亡!它以這種慘烈的方式,拒絕了被俘獲的命運,也彷彿是對這圍獵場的一種無聲控訴。

整個上林苑,刹那間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慘烈一幕驚呆了。

夏衍怔怔地看著那倒在血泊中、再無生息的美麗生靈,小臉瞬間變得蒼白如紙。他大大的眼睛裡,充滿了巨大的、無法理解的震驚與悲傷,以及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救不了它。

他的力量,隻能撫慰痛苦,卻阻止不了死亡。

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瞬間攫住了他小小的心臟。

夏胤也愣住了,他看著那死去的白鹿,又看看兒子那失魂落魄、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眼前崩塌的模樣,心中的怒火不知為何,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煩躁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悔意?

“收拾乾淨。”夏胤最終揮了揮手,聲音有些乾澀,再無絲毫狩獵的興致。

秋狩草草收場。

迴鑾的路上,隊伍沉默了許多。

夏衍獨自坐在馬車裡,低著頭,一言不發。那隻白鹿最後看向他的眼神,那決絕撞向大樹的身影,不斷地在他腦海中回放。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個世界,並非如他本能所想的那般,隻需善意便能溫暖。有一種冰冷的、堅硬的、名為“殺戮”與“死亡”的東西,是他那溫暖的力量無法融化的。

玄誠真人與李文正騎馬並行於隊伍中,麵色皆沉重如水。

“鹿鳴驚心…”李文正低聲歎息,“今日之後,殿下心中…怕是種下了一顆截然不同的種子。”

玄誠真人望著前方那輛沉默的馬車,緩緩道:“見其生,不忍見其死。此乃大慈悲心萌芽之象。然此心於此世…太苦,太險。”

他們都明白,經此一事,夏衍與這個崇尚力量與狩獵的世界之間,已然出現了一道清晰的、難以彌合的裂痕。

夏胤回到宮中,獨坐良久,最終下達了一道旨意:即日起,無朕手諭,任何人不得攜太子離宮。

他要將那隻“慈悲”的雛鳥,暫時鎖回金絲籠中。

然而,籠子鎖得住人,卻鎖不住一顆已然見識過鮮血與死亡、併爲之震顫的悲憫之心。

那顆種子,一旦種下,便隻會悄然生長。

(本章完)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