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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衍九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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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禦前論道

梵衍九寰 · 道之起源

太醫探查無功而返,夏胤心中的疑慮非但未能消解,反而如野草般滋長,夜不能寐。他深知太子身上所蘊之力,已非凡俗手段所能窺測,更非簡單的“祥瑞”可一言蔽之。其力雖顯慈悲,然不受控、不可解,於帝王而言,便是最大的變數與威脅。

“宣國師、太傅。”夏胤於禦書房內,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決斷,“朕欲於明日小朝會,令太子禦前答對。著二卿及翰林院、欽天監諸學士,共議…太子近日所學。”

玄誠真人與李文正接到口諭,心中皆是一凜。他們明白,這絕非一次簡單的學業考校。陛下是要在群臣麵前,親自掂量這位太子,更是要借眾臣之眼、之口,來給夏衍身上那神秘的力量做一個“界定”!是仙緣?是異端?還是…妖邪?

這將是一場冇有刀光劍影,卻凶險無比的朝堂論道!

翌日,文華殿小朝會。氣氛莊重肅穆,文武重臣分列兩側,玄誠真人與李文正立於文官前列,神色凝重。夏胤高坐龍椅,麵色平靜,目光深邃。而在龍椅旁側,特設了一張小椅,四歲的太子夏衍身著朝服,安靜端坐,小小的身影在這威嚴的殿堂中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卻又奇異地不顯突兀。

“太子近日修習道儒經典,朕心甚慰。”夏胤開口,聲音迴盪於殿中,“今日便與眾卿共鑒學業。眾卿可有問難?”

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誰也不敢率先向這位充滿傳聞的太子發問。

良久,一位隸屬欽天監的博士官,得玄誠真人暗中示意,出列躬身:“臣鬥膽,請教太子殿下。《道德經》雲:‘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此作何解?”

此問看似基礎,實則深奧,直指天道無情之本質。

所有目光聚焦於夏衍。

夏衍並未驚慌,思索片刻,用稚嫩卻清晰的聲音回答:“天地…看著萬物生長,也看著萬物消失。它不特彆偏愛誰,也不特彆討厭誰。就像…就像太陽照著好人,也照著…嗯…不那麼好的人一樣。”他努力回憶著經文,並用自己的理解表達,“所以聖人…也要學著天地一樣,冇有偏私之心?”

他的回答雖帶童稚,卻抓住了“無私”的核心,令不少大臣微微頷首。

那博士官卻追問:“然則,若見草木摧折,牛羊死傷,天地亦不仁視之。我輩修士,順天應道,是否亦當如此?”

這是一個尖銳的陷阱,逼迫夏衍在“天道無情”與“人間慈悲”間做出選擇。

夏衍的小眉頭蹙了起來,他似乎感受到了其中的矛盾,小聲卻堅定地說:“可是…看到它們疼,心裡會不舒服。天地或許…可以不仁,但人…不可以冇有心。”

“轟!”殿內響起極輕微的騷動。此言近乎質疑天道,離經叛道!

玄誠真人麵色微變。

又一位翰林院學士,受李文正目光所囑,出列介麵:“殿下仁心,可嘉。然《論語》有雲:‘仁者愛人’。此愛人,乃由親及疏,推己及人,立規矩,明禮法,方能有序。若隻見一草一木之傷便心生不忍,何以顧全大局,治理天下?”

此問將“仁”導向了儒家最核心的“秩序”與“差等”。

夏衍眼中困惑更甚,他仰頭看著那高大的臣子,反問道:“老師…愛護小花,和愛護百姓,是不一樣的‘愛’嗎?心裡的‘不舒服’,為什麼會不一樣呢?”

他無法理解“差等之愛”,在他感知中,痛苦就是痛苦,並不會因物種、身份而有區彆。他的悲憫,是平等遍及一切的。

那學士一時語塞,難以向一個孩子解釋複雜的社會倫理建構。

李文正心中暗歎,夏衍的“仁”,是發自本能的、無分彆的“同體大悲”,而儒家的“仁”,是經過文明教化、有次第、有規範的“推己及人”。二者看似相近,根源卻截然不同!

此時,一位素以剛直聞名的禦史大夫,忽而出列,朗聲道:“陛下!臣有本奏!太子殿下仁德天成,然其言似有混淆天道人情之嫌,更近乎…墨家兼愛、農家鄙論,恐非帝王正道之學!臣懇請陛下,嚴加督導,使太子專攻經世致用之學,勿使心思旁騖!”

此言一出,如同投石入水,激起層層漣漪。幾位勳貴武將也紛紛附和,認為太子需更注重權謀、兵法之學。

殿內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而緊張。道、儒、法、兵…各家的理念在這文華殿上,藉著太子之事,隱隱碰撞起來。

夏胤端坐其上,將一切儘收眼底,目光深沉,未置可否。

就在此時,一直安靜聆聽的夏衍,忽然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禦階之前。他仰望著龍椅上威嚴的父親,又看了看兩旁神色各異的臣子,小臉上滿是認真,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殿內細微的議論聲:

“父王,各位大人。”

“你們說的道理,衍兒有些明白,有些…不明白。”

“但是,看到花謝了,鳥病了,人受傷了,心裡難過,想去讓它們好起來…這難道…是錯的嗎?”

“讓東西變得好起來,讓大家都不那麼難過…這件事情本身,不對嗎?”

他冇有引經據典,冇有巧言辯駁,隻是用最直接、最純粹的方式,發出了源自靈魂的叩問。

這稚嫩的叩問,卻彷彿蘊含著千鈞之力,重重地敲擊在每一位大臣的心上。

讓萬物變得更好,讓眾生減少痛苦…這難道是錯的嗎?

那些準備了一肚子大道理的臣子們,忽然間有些啞口無言。他們發現自己精心構建的理論高牆,在這最簡單、最本真的問題麵前,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玄誠真人與李文正對視一眼,眼中充滿了複雜的震撼。他們忽然意識到,夏衍所秉持的,或許並非某種“學說”,而是超越了所有學說之爭的、更為本源的東西!

夏胤深深地看著階下的小兒子,看著他清澈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定與困惑。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中聽不出喜怒:

“太子之心,朕已知之。”

“然天下之事,非止於一心。道之玄妙,儒之綱常,法之規矩,兵之謀略,皆不可偏廢。”

“今日便到此為止。退朝。”

他冇有肯定,也冇有否定。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禦前論道,冇有贏家。

太子夏衍,用他最不像太子的方式,在這九寰道衍界最高權力殿堂之上,擲下了一顆無聲的驚雷。

這顆雷,名為“慈悲”。

而它能否在這片崇尚力量與秩序的土地上生根發芽,無人可知。

退朝後,夏衍被宮人帶回東宮。他似乎並未受到朝堂爭論的影響,回到熟悉的花園,看著一隻蝴蝶破繭而出,顫巍巍地展開濕漉漉的翅膀,他的眼中又重新充滿了專注與柔和的光。

彷彿方纔那場足以決定他命運的禦前問答,還不如眼前生命的綻放來得重要。

李文正與玄誠真人並肩走出文華殿,望著遠處湛藍的天空。

“真人所見,殿下之路,究竟在何方?”李文正聲音沙啞。

玄誠真人默然良久,緩緩道:“或許…不在廟堂,而在眾生。”

兩人心中同時升起一個朦朧的、卻令他們感到不安的預感。

這位太子的未來,恐怕絕不會囿於這玉京皇城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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