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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衍九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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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秋狩驚弦

梵衍九寰 · 道之起源

深秋,玉京城外的皇家獵場“林苑”,旌旗招展,甲冑生輝。

一年一度的秋狩大典,既是皇室檢驗武力、不忘根本的傳統,亦是君臣同樂、彰顯天朝威儀的重要場合。今年,國君夏胤特意下旨,命太子夏衍隨行觀摩。旨意中雖言“令太子習騎射,觀軍容,知稼穡之艱,曉武備之重”,但其中深意,明眼人皆能體會——陛下欲藉此機會,再觀太子心性,尤其想看看這位性喜寧靜、不沾刀兵的太子,在殺伐狩獵之場,會是何等反應。

玄誠真人與李文正亦在隨行之列,兩人心中俱是忐忑,隱有不祥預感。

獵場之中,秋風肅殺。夏胤一身戎裝,彎弓搭箭,意氣風發。皇子們、宗室子弟、年輕武將們皆躍躍欲試,欲在君前一展身手。號角長鳴,馬蹄聲如雷,狩獵正式開始。

夏衍被安置在一架高高的觀獵台上,由侍衛與宮人嚴密護衛著。他穿著一身特製的小小騎射服,卻並無弓矢在手,隻是安靜地坐著,俯瞰著下方喧囂奔騰的景象。

起初,他看到駿馬奔馳、旌旗獵獵的場麵,眼中還流露出些許孩童的好奇。但當第一隻被射中的麋鹿哀鳴著倒地,被騎士們興高采烈地拖行展示時,他小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清晰地映出了不適與困惑。

他看到箭矢破空,刺入溫熱的軀體;聽到野獸臨死前的悲鳴與掙紮;聞到風中漸漸瀰漫開的、淡淡的血腥氣。

每一次弓弦響動,每一次獵物倒地,他小小的身子都會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顫。他緊緊抿著嘴唇,小手無意識地攥住了衣角。

“殿下,”身旁的嬤嬤試圖安撫,遞上一杯溫熱的蜜漿,“秋狩便是如此,陛下勇武,將士用命,方能獵得猛獸,彰顯國威。”

夏衍卻搖了搖頭,推開蜜漿,聲音低低的:“它們…很疼。為什麼…一定要這樣?”

嬤嬤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

下方的狩獵卻愈發激烈。夏胤有意在兒子麵前展現勇武,箭無虛發,收穫頗豐,引來群臣陣陣歡呼。宗室子弟們亦爭相表現,獵場中充斥著興奮的呐喊與野獸的哀嚎。

就在這時,一隻通體雪白、僅有額間一縷金毛的罕見金額靈狐被從林深處驚出,慌不擇路地竄向觀獵台方向!

“金額狐!是祥瑞啊!”

“陛下神威,引此靈物現世!”

“快!圍住它,莫讓它跑了!”

人群頓時激動起來,無數箭矢、套索紛紛向那白狐招呼而去。白狐靈巧異常,左突右閃,竟接連躲過數次撲殺,但其雪白的皮毛上已沾染了塵土與些許擦傷的血跡,碧藍的眼中充滿了驚恐與絕望。

它的逃竄路線,正經過觀獵台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隻象征著祥瑞與君王德行的靈狐身上,無人注意到,觀獵台上,那小小的太子猛地站了起來,扒著欄杆,小臉煞白,眼中充滿了對那白狐的擔憂與對追捕者的…一絲難以理解的抗拒。

就在一名驍騎校尉張弓搭箭,利箭即將離弦射向白狐後腿的刹那——

“不要!”

一聲帶著哭腔的、尖利的童音,猛地從觀獵台上響起,穿透了狩獵的喧囂!

是夏衍!他竟不顧一切地喊了出來!

就在他聲音發出的瞬間,那驍騎校尉隻覺得弓弦之上傳來一股極其怪異、無法形容的凝滯之力,並非強大的阻擋,而是彷彿周遭的空氣、光線、甚至他自身的力量與意誌,都在那一刻變得“遲緩”而“不忍”起來!

那支本該疾射而出的利箭,竟莫名遲滯了一瞬,力道驟減,軟綿綿地射偏出去,擦著白狐的尾巴釘入土中!

而那隻白狐,彷彿被那聲“不要”和這瞬間的凝滯所驚,更是激發了求生本能,化作一道白光,猛地鑽入觀獵台下的基座縫隙之中,瞬間不見了蹤影!

整個獵場,驟然一靜。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無數道目光,帶著驚愕、疑惑、甚至一絲隱晦的不滿,齊刷刷地投向了觀獵台上那個小小的身影。

夏衍還保持著扒著欄杆的姿勢,小臉上掛著未乾的淚痕,胸口因激動而劇烈起伏著。他似乎也被自己方纔那一聲呐喊嚇了一跳,但看著白狐逃脫,眼中又流露出如釋重負的慶幸。

死寂。

方纔還喧鬨震天的獵場,此刻隻剩下秋風捲過草葉的沙沙聲。

夏胤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寶雕弓,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無蹤,麵沉如水。他目光銳利如鷹,直直地射向觀獵台上的兒子,那眼神中,是毫不掩飾的失望、惱怒,以及一絲被冒犯的帝王威嚴!

祥瑞靈狐,因太子一言而遁走!

將士勇武,因太子一喝而受阻!

這成何體統?!

玄誠真人與李文正心中同時咯噔一聲,暗道:“壞了!”

他們最擔心的事情,終於以最激烈、最無可挽回的方式,發生了!

夏衍那神秘的力量,第一次在如此大庭廣眾、關乎國典禮法的場合下,並非出於治療或安撫,而是以一種近乎“乾擾”和“違背君父意誌”的方式,顯現了出來!

“太子殿下!”一位鬚髮皆白、性情古板的老宗正忍不住出列,聲音帶著痛心疾首的顫抖,“秋狩乃祖製!彰顯武德,震懾不臣!您…您豈可因婦人之仁,而阻撓陛下、驚走祥瑞?!此非仁德,實乃…實乃失儀!失德!”

他一帶頭,頓時有不少宗室勳貴紛紛附和,雖言辭不敢如老宗正般激烈,但不滿之意溢於言表。他們本就對太子之前的“仁弱”有所微詞,今日之事,正好給了他們發難的理由。

文臣隊列中,亦有不少人蹙眉。太子有慈悲心是好事,但用在此時此地,確實大為不妥,有損國體與儲君威嚴。

隻有少數真正仁厚的官員,以及那些親眼見過或聽說過夏衍神異之處的人,保持沉默,心中複雜難言。

夏衍被那老宗正嚴厲的指責和無數道質疑的目光嚇得後退一步,躲到了嬤嬤身後,小臉上滿是委屈與茫然。他不明白,自己隻是不想看到那隻白狐被射殺,為什麼會被說成是“失德”?

夏胤看著這一幕,看著兒子那畏縮、委屈卻毫無悔改(在他看來)的模樣,再聽著周遭的議論,胸中怒火與失望交織,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猛地一揮手,聲音冰冷徹骨,壓下了所有的議論:

“今日狩獵,到此為止!”

“太子年幼受驚,身體不適,即刻送回宮中休養!無朕旨意,不得再出東宮!”

他冇有直接斥責夏衍,但那冰冷的語氣和近乎禁足的處罰,已然表明瞭他的態度。

一場本該彰顯武德、君臣儘歡的秋狩大典,就這樣在一片尷尬、冷寂與暗流湧動中,倉促收場。

夏衍被宮人匆匆帶離觀獵台,送上馬車。在車廂門關上的那一刻,他回頭望了一眼獵場。

秋風捲起枯草,帶著血腥味。

將士們沉默地收拾器械,臉上再無興奮。

父王高踞馬背,背影冰冷而遙遠。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小手,眼中充滿了巨大的、無法理解的困惑與悲傷。

為什麼,不想讓一個生命消失,是錯的呢?

這個問題,如同沉重的鉛塊,墜入他清澈的心湖,第一次激起了渾濁的漣漪。

玄誠真人與李文正落在最後,望著那遠去的馬車,麵色無比凝重。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李文正喃喃自語。

玄誠真人長歎一聲:“今日之後,殿下與這世俗皇權之路…恐已生出第一道,難以彌合之裂痕矣。”

秋狩驚弦,驚走的又何止是一隻靈狐。

更是動搖了一位帝王對繼承人的信心,

與一位赤子對世俗規則的懵懂信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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