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似愈非愈
永巷老宮人趙嬤嬤之事,雖被李文正嚴令不得外傳,但在這深宮之中,何曾真有密不透風之牆?一些零碎模糊的言語,終究還是如滴入靜水的墨點,悄然暈染開來。
傳聞愈發離奇,有說太子殿下乃仙童轉世,口吐仙氣便能活死人肉白骨;有說太子身具異寶,能吸納病痛;更有甚者,竊竊私語那是否是什麼不祥的巫蠱之術。流言蜚語,真真假假,為夏衍本就神秘的形象更添了幾分撲朔迷離的色彩。
這些風言風語,自然也傳到了國君夏胤耳中。他雖不全信,但聯想起夏衍降生異象、抓週奇景、夜宴驚鴻,心中那根弦不由得越繃越緊。他可以接受太子天賦異稟,但絕不能接受任何脫離掌控、可能危及社稷穩定的未知因素。
“宣太醫令。”夏胤放下奏摺,語氣聽不出喜怒。
片刻後,太醫令匆匆趕來,跪伏於地。
“永巷趙氏之疾,究竟如何?朕要聽實話。”夏胤目光如炬,直視下方。
太醫令冷汗涔涔,不敢隱瞞,將當日診斷之情細細稟報,尤其強調了那“不合醫理”、“脈象驟變”的詭異之處,最後叩首道:“陛下,臣行醫數十載,從未見過如此病症…與其說是病症,不如說…像是…像是…”
“像是什麼?”夏胤聲音微沉。
“像是…其體內頑疾痼垢,被一股沛然溫和之力,一朝滌盪乾淨,隻餘虛弱體魄需慢慢將養…”太醫令硬著頭皮說出這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判斷。
夏胤沉默片刻,揮退了太醫令。
他獨自坐在禦書房內,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龍案。滌盪痼垢?沛然溫和之力?這絕非尋常手段!衍兒他…究竟身懷何種秘密?
疑慮與擔憂最終壓過了父親的慈愛。他必須弄清楚!這不僅關乎太子,更關乎國本!
翌日,一道措辭嚴謹的密旨分彆送至欽天監與翰林院。
旨意很簡單:借探討養生祛病之名,組織太醫署精銳,並由玄誠真人與李文正親自陪同,對太子夏衍進行一次全麵的“探察”。美其名曰“關懷儲君康健”,實則是要以舉國之力,探查其身體乃至神魂的奧秘,務必弄清那“異力”之源!
玄誠真人與李文正接到密旨,心中皆是一沉。他們最擔憂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陛下已不再滿足於暗中觀察與引導。
皇命難違。
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東宮一間特意清空的偏殿內,氣氛卻顯得有些凝滯。
夏衍安靜地坐在軟椅上,有些好奇地看著眼前一群神色恭敬卻難掩緊張的白髮太醫,以及站在一旁、麵色複雜的玄誠真人與李文正。他並不明白這將是一次針對他的“探查”,隻以為是父王關心他的身體。
太醫令親自上前,先是循例問安,然後小心翼翼地為其診脈。他的手指搭上夏衍纖細的腕脈,屏息凝神,仔細感應。
然而,片刻之後,他眉頭越皺越緊。
夏衍的脈象…平和有力,氣血充盈,筋骨強健,比任何同齡的孩童都要健康,甚至…健康得有些過分完美,彷彿一塊無瑕美玉,找不到任何一絲雜質或病氣。
但這恰恰是最不正常的地方!人食五穀,感寒暑,豈能毫無瑕疵?這脈象,完美得不似凡人!
“如何?”夏胤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他竟親自來了,於幕後聆聽。
太醫令慌忙收回手,跪地回稟:“陛下,殿下玉體…康泰無比,臣…臣愚鈍,探查不出任何異狀。”
“換人!”夏胤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另一位以真氣探脈著稱的老太醫上前,指尖蘊含一絲溫和真氣,欲深入探查夏衍經脈深處。
然而,他的真氣甫一進入夏衍體內,便如泥牛入海,消失無蹤!並非被吞噬或抵抗,而是彷彿融入了一片溫暖、浩瀚、平靜的海洋,瞬間被同化、消弭,不起半點波瀾。
老太醫駭然變色,連退兩步,如同見了鬼一般:“陛…陛下!臣的真氣…消失了!殿下體內似有…似有無邊汪洋,深不可測!”
屏風後的夏胤呼吸似乎重了一分。
玄誠真人與李文正對視一眼,心中瞭然。果然如此!夏衍的體質,已非凡俗概念中的“身體”。
接下來,太醫們又嘗試了觀氣色、察舌苔、甚至動用了一件傳承已久的法器“窺元鏡”,據說能照見修士元氣根基。
但當鏡光投向夏衍時,鏡麵卻一片朦朧,隻映出一團柔和、純淨、無法形容的溫暖光暈,任何具體的脈絡、竅穴、氣海景象都無法呈現,彷彿他的存在本身,就超脫了這件法器的窺探範疇。
所有手段,儘數失效!
太醫們麵麵相覷,汗流浹背,從未遇到過如此詭異的情形。這太子殿下,彷彿就是一個“健康”概唸的本身,任何探查疾病、弱點的辦法,在他身上都毫無意義。
夏胤在屏風後沉默了許久許久。
最終,他緩緩起身,並未走出屏風,隻留下一句聽不出喜怒的話:“既然太子無恙,朕便放心了。有勞諸位愛卿。”
言罷,腳步聲漸遠。
殿內眾人這才鬆了口氣,彷彿卸下千斤重擔。
夏衍自始至終都安靜配合,此刻才仰起小臉,看向玄誠真人與李文正,清澈的眼中帶著一絲不解:“真人,老師,他們…是在找我哪裡不舒服嗎?可是我很好呀。”
他的語氣純粹而坦然。
玄誠真人看著他一無所知的純淨眼眸,心中百感交集,最終隻能化作一聲複雜的歎息,輕聲道:“是啊,殿下很好。是陛下…太過關心殿下了。”
探查雖無果而終,卻像一根刺,深深紮入了夏胤心中。疑慮非但未消,反因這無法理解的“正常”而愈發滋長。
幾日後,一個關於趙嬤嬤的後續訊息,被秘密呈報給了夏胤和李文正。
那日之後,趙嬤嬤的身體確實一日好過一日,胃口大開,精神健旺,彷彿年輕了十歲。宮中皆言太子神異。
然而,細心的太醫卻發現了一個極其微妙的現象:趙嬤嬤的身體“恢複”得極好,好到遠超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水平,但她早年因勞累積下的一些細微暗傷、衰老痕跡,卻並未完全消失,隻是被一種強大的“生機”暫時覆蓋、壓製了下去。
就彷彿…一棵內部已然有些枯朽的老樹,被強行注入了旺盛的生命力,枝繁葉茂,但那腐朽的本質,並未被真正逆轉。
她的“愈”,是一種生命狀態的極致提升與維持,而非從根本上“修複”了所有的殘缺與歲月的痕跡。
“似愈非愈…”李文正得到回報後,獨自在書房中踱步,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
他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夏衍撫摸古梅樹的場景——那枯槁樹皮細微的濕潤,而非瞬間煥發的生機。
他猛地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他之前推斷夏衍的力量是“共鳴與滋養”,如今看來,或許更準確的描述是…
“賦予生機”與“維持存在”!
它不能違背根本規則(如逆轉衰老、起死回生),卻能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將一件事物的“生命狀態”推動並維持在其所能達到的、最完美、最健康的“峰值”!
所以趙嬤嬤能恢複到她身體潛能所能支撐的最佳狀態,卻無法真正返老還童。
所以古梅樹能煥發一絲微弱的生機,卻無法瞬間開花結果。
所以晚香玉能抵抗暑熱維持精神,寒玉心能散去寒氣變得溫潤。
這力量,不修改“劇本”,卻能最大化激發“演員”自身的潛能!
“這…這簡直是…”李文正感到一種發自靈魂的戰栗,“這近乎於…生命本身的守護法則的具象化啊!”
想通此節,他非但冇有感到輕鬆,反而更加沉重。
這樣的力量,存在於一位即將捲入權力旋渦的太子身上,是幸,還是不幸?
它太過純粹,也太過…脆弱。
因為它隻懂得“生”,不懂得“爭”。
而這個世界,處處是紛爭。
玄誠真人得知後續後,亦久久無言,最終隻對李文正說了一句話:“此子,非池中之物。這大夏皇宮,這東神神洲,甚至這九寰道衍界…或許都太小了。”
他們都知道,經此一事,陛下心中的隔閡恐已種下。
而夏衍,依舊每日在花園裡看著雲捲雲舒,聽著鳥鳴蟲吟,對自己悄然掀起的波瀾與深藏的奧秘,彷彿渾然不覺。
他隻是本能地,向他覺得“不舒服”的事物,伸出溫暖的小手。
僅此而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