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醫者仁心?
道儒啟蒙仍在繼續,時光如流水般平靜淌過。夏衍依舊每日往返於修道堂與弘文館之間,乖巧聽講,聰慧穎悟,令玄誠真人與李文正挑不出半分錯處。然而,兩人心中的疑慮非但未減,反與日俱增。
夏衍就像一麵清澈至極的湖水,能清晰倒映出道與儒的輪廓,其本身卻深不見底,難以測度。他所展現出的理解,總似隔著一層薄紗,看似貼合,內核卻迥然相異。
這一日,授課方畢,李文正正欲離去,忽見一名小太監神色慌張地跑來,在門外與東宮總管低聲急語幾句。總管麵色一變,匆忙入內稟報。
“殿下,太傅,”總管語氣焦急,“永巷那邊,伺候張美人的老宮人趙嬤嬤,突發急症,嘔吐不止,渾身發冷,太醫署的人恰都去了宮外會診,一時趕不回來…張美人哭求到東宮,想問問國師或太傅可否有良方或靈丹…”
那張美人位份不高,且不得寵,其宮人病了,本不至於勞動太子與太傅。但李文正素以仁厚著稱,聞言便道:“去取我手令,速去太醫署催請…呃?”
他話未說完,卻見原本安靜坐在一旁的夏衍忽然站了起來,小臉上帶著明顯的關切,仰頭問道:“趙嬤嬤?是那個…經常偷偷喂宮牆下小貓的嬤嬤嗎?”他似乎對這位默默無聞的老宮人有印象。
總管一愣,忙道:“是…是她。殿下竟記得。”
夏衍立刻看向李文正,眼神清澈而堅定:“李老師,我們去看看她,好不好?”
李文正本想拒絕,宮闈之地,太子不宜輕易涉足,更何況是去探視一個生病的下人。但看著夏衍那不含絲毫雜質、純粹是出於擔憂的目光,他拒絕的話竟一時說不出口。他轉念一想,或許這正是引導太子體察民間疾苦、踐行儒家“仁愛”之心的機會,便點頭應允:“殿下仁心,可嘉。但需謹記,稍作探視便回。”
一行人來到永巷偏僻處張美人的居所。此處陳設簡樸,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藥石難掩的酸腐氣味。病榻上,一位老嬤嬤麵色蠟黃,氣息微弱,不時痛苦呻吟。張美人在一旁垂淚,見太子與太傅親至,嚇得慌忙跪迎。
夏衍卻徑直走到榻前,絲毫不在意那汙穢之氣。他踮著腳,看著老嬤嬤痛苦的模樣,小眉頭緊緊皺起,眼中充滿了真切的難過。
他忽然伸出小手,輕輕握住了老嬤嬤露在被子外、枯瘦而冰涼的手。
“嬤嬤,”他聲音軟糯,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不怕,會好的。”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老嬤嬤皮膚的刹那——
冇有任何光芒,冇有靈氣波動。
但站在一旁的李文正,卻猛地感覺到一股極其細微、卻溫暖浩瀚如陽春白雪般的“意”,自夏衍小小的身體裡流淌而出,透過那相觸的指尖,輕柔地渡入老嬤嬤體內。
那不是道門的真元,不是儒家的文氣,更非任何已知的療傷丹藥之力。
那更像是一種…純粹的“生”之意誌,一種對“痛苦”本身的溫柔撫慰。
老嬤嬤痛苦的呻吟聲戛然而止。她蠟黃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絲紅潤,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原本急促而痛苦的呼吸變得悠長平穩,竟沉沉地睡了過去,臉上再無痛苦之色。
整個房間頓時安靜下來。
張美人驚得忘了哭泣,張大嘴巴看著這神奇的一幕。
隨行的太監宮女們更是目瞪口呆。
李文正瞳孔收縮,袖中的手微微顫抖。他又一次親眼見證了這超越理解的力量!這一次,不再是改變環境,而是直接作用於生靈病痛之上!這已非“祥瑞”二字可以解釋!
夏衍似乎鬆了口氣,輕輕放開手,小聲對張美人說:“讓嬤嬤好好睡一覺。”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被急令催來的太醫終於氣喘籲籲地趕到。太醫匆忙行禮後,便上前為老嬤嬤診脈。
片刻後,太醫臉上露出極度困惑的神色,他反覆診察數次,最終轉身回稟,語氣充滿了不確定:“啟稟太傅…這…奇哉怪哉!趙嬤嬤脈象雖仍顯虛弱,卻平穩有力,先前那急症凶險之象竟…竟蕩然無存?彷彿隻是酣睡一場?這…這不合醫理啊!”
李文正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沉聲道:“既已無礙,便好生照料。今日之事,不得外傳。”他目光掃過屋內眾人,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眾人慌忙應諾。
離開永巷,返回東宮的路上,李文正一言不發,麵色凝重。夏衍卻似乎心情頗好,腳步輕快了許多。
行至禦花園附近,忽見幾名小太監正圍著角落裡一株蔫頭耷腦的古梅樹唉聲歎氣。那梅樹似是生了病,枝乾枯槁,葉片稀疏發黃,與周圍生機勃勃的花草格格不入。
領頭的太監見太子與太傅過來,連忙跪地稟報:“稟太傅,殿下。這株老梅是太祖皇帝親手所植,頗有年頭了,去歲冬就精神不濟,今春更是如此,花匠們想儘了法子也不見好,怕是…怕是不成了。”
夏衍停下腳步,仰頭望著那株瀕死的古樹,眼中又流露出那種熟悉的、感同身受般的難過。
他掙脫開嬤嬤的手,走到梅樹粗壯的樹乾前,伸出小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乾枯粗糙的樹皮。
就像剛纔握住老嬤嬤的手一樣。
他將小臉蛋輕輕貼在樹乾上,彷彿在傾聽什麼,然後用極輕極輕的聲音,如同呢喃般說道:
“不要放棄呀…春天還在呢…”
冇有奇蹟般的瞬間煥發生機。
但是,就在他話音落下、小手撫摸過的樹乾那一小片區域,那原本死氣沉沉的枯槁樹皮,似乎…似乎極其微弱地濕潤了一點點?彷彿久旱之地,終於汲取到了微不足道的一絲水汽。
極其細微的變化,若非李文正全程死死盯著,幾乎無法察覺。
但那確確實實發生了!
夏衍說完,便退後一步,依舊有些擔憂地看著古梅,似乎對自己那輕聲的鼓勵能否起效也並不確定。
李文正卻如遭雷擊,僵立在原地。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他的腦海,將之前所有零碎的線索——淨葉草、暑熱、寒玉心、老宮人、古梅樹——全部串聯起來!
這股力量…
它似乎並非無所不能的“創造”或“改變”。
它更像是一種…共鳴與滋養!
與生命的共鳴,對痛苦的撫慰,對存在的肯定!
它不強行逆轉規則(如讓寒冬瞬間變暖春),卻能在規則之內,最大限度地激發事物本身潛藏的“生機”與“向好”的意願!
所以,晚香玉隻是恢複精神而非違背時令綻放;寒玉心是失去寒氣而非本質被毀;老宮人是病痛消退而非起死回生;古梅樹是枯木逢春般微弱的生機萌動而非瞬間枝繁葉茂!
這力量的本質,是慈悲,是療愈,是鼓勵,是守護!
而非征服,非駕馭,非毀滅!
“原來…如此…”李文正喃喃自語,心中湧起的並非豁然開朗的喜悅,而是更深的震撼與…一絲敬畏。
他終於明白,為何道法與儒術都無法真正引導這股力量。
因為道門追求個體超脫,逍遙於天地,雖言自然,終是“利用”自然。
儒家追求秩序綱常,教化萬民,雖言仁愛,終是“規範”萬物。
而夏衍所擁有的,是一種更原始、更純粹、更近乎“道”之本源中“生”與“慈”那一麵的力量——無條件地尊重、共鳴並滋養一切生命本身!
這完全超出了現有修行體係的範疇!
當晚,李文正再次秘密求見國師玄誠真人。
他將白日兩件事詳細道出,並說出了自己的推斷。
玄誠真人聽罷,久久沉默,雲台周圍的星光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良久,他長長歎息一聲,聲音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一絲茫然:“太傅…若依你所言,此非人力,幾近…天賦權柄。然天道之下,豈容此等不循常理之力長存?福禍…恐難料矣。”
他目光穿透雲台,望向深邃夜空,彷彿欲向那無情天道尋求一個答案。
“或許…”李文正的聲音低沉而緩慢,“陛下與你我,乃至這滿朝文武,都想錯了。”
“殿下他…或許根本不需要學習如何成為一位‘帝王’。”
“他需要學習的,是如何成為…‘他自己’。”
而這條成為“自己”的路,前方無人,一片混沌。
玄誠真人默然良久,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李文正說的,很可能是對的。
而這對大夏王朝,對九寰道衍界,究竟意味著什麼,無人可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