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觀雲悟靜
翌日，天光未亮，崑崙山巔寒意正濃。
夏衍依言於卯時之前便起身，穿戴整齊，抱著依舊蜷縮在他枕邊酣睡的雪焰，來到院中石台前靜候。他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古鬆和蒼茫的山景映襯下，顯得格外孤單，卻又奇異地透著一股安然。
卯時正，晨鐘悠揚宏大的聲音自三清殿方向傳來，穿透雲海，滌盪心神，迴盪在群峰之間，宣告著新的一日開始。
幾乎在鐘聲落下的瞬間，清塵道人的身影便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院中，依舊是一身灰袍，纖塵不染。
他目光掃過早已等候在此的夏衍，並未多言，隻淡淡道：“隨我來。”
他並未走向院外，而是引著夏衍來到崖邊那塊最為開闊平整的巨石之上。此處雲海彷彿觸手可及，視野極佳，可望見遠方日出將雲層染上金邊的瑰麗景象。
“坐。”清塵道人言簡意賅。
夏衍依言在冰涼的巨石上盤膝坐下，將醒來的雪焰輕輕放在身邊。雪焰似乎有些怕清塵道人，乖乖蹲坐著，不敢亂動。
清塵道人並未教授任何複雜的法訣或功法，隻是指向下方翻湧不息、變幻莫測的雲海。
“今日，便觀此雲。”他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看其聚散，觀其流形，感其變幻。心隨雲動，亦隨雲止。”
夏衍微微一怔。觀雲？這似乎…太過簡單。他在宮中時，玄誠真人已開始引導他感應更複雜的天地靈氣運行了。
但他並未質疑，隻是順從地將目光投向那浩瀚無邊的雲海。
初時，他隻是看著。看雲層如浪濤般奔湧，看陽光如何為其鍍上璀璨金邊，又看其如何被風吹散，化作縷縷輕煙。孩童心性，難免覺得壯闊有趣。
但時間一久，目之所及唯有茫茫雲海，耳畔唯有風聲呼嘯，他便開始覺得有些枯燥乏味，心思漸漸飄遠，想起玉京皇宮，想起父王嚴厲又複雜的眼神，想起李文正老師發紅的眼眶…
“心念紛雜，如何觀雲？”清塵道人冰冷的聲音如同警鐘，驟然在他耳邊響起。
夏衍心中一凜，連忙收束心神，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雲海之上。
這一次，他嘗試按照清塵道人的話去做。不再隻是用眼睛“看”，而是嘗試去“感受”。
他感受到雲層的厚重與輕盈，感受到它們聚散之間的無形力量，感受到陽光穿透雲層時帶來的溫暖與能量變化…
漸漸地，他進入了一種奇妙的狀態。他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忘記了身在何處，眼中、心中，隻剩下那一片永恒湧動又永恒寧靜的雲。
他彷彿自己也化作了其中的一縷雲，隨風飄蕩，無所掛礙，自由自在。煩惱、思念、委屈、茫然…種種情緒，如同雲朵般自然升起，又自然消散，不再困擾其心。
他的呼吸不知不覺間變得深長而均勻，與雲海湧動的節奏隱隱相合。周身那溫暖慈悲的力量，也如同受到安撫般，靜靜流淌，與周遭精純的天地靈氣進行著無聲而和諧的交流。
他並未運轉任何功法，但此地的靈氣卻自發地、溫和地浸潤著他的身體，洗滌著他的經脈。
清塵道人一直靜立在一旁，如同崖邊的一尊石像，目光卻從未離開過夏衍。當他看到夏衍如此之快便能摒棄雜念，進入近乎“天人合一”的觀想狀態時，古井無波的眼中再次閃過一絲極細微的驚異。
更讓他心中震動的是，在夏衍沉浸於觀想之時，其周身竟隱隱散發出一圈極其淡薄、卻純淨無比的柔和光暈。那光暈並非靈力激發，更像是其心性澄明至一定程度後，自然映照外界的顯化！
此子心性之純淨，悟性之高，實屬罕見！難怪掌教師兄會破例同意接收。
日頭漸高，雲海變幻愈發瑰麗。
夏衍依舊沉浸其中，直到清塵道人再次開口：“今日到此為止。”
夏衍這才恍然回神，彷彿從一場大夢中醒來。他眨了眨眼，隻覺得神清氣爽，心靈彷彿被徹底洗滌過一般，前所未有的寧靜與通透。連日來的離愁彆緒，竟淡去了許多。
“感覺如何？”清塵道人問道。
夏衍仔細感受了一下，老實回答：“好像…心裡變得很乾淨，很安靜。看著雲，好像什麼都可以想，也什麼都可以不想。”
清塵道人點了點頭：“這便是‘靜’。道法自然，始於靜觀。心若不靜，見道非道。日後每日卯時，皆來此觀雲。”
“是，道長。”夏衍恭順應下。
接下來的日子，夏衍的生活變得簡單而規律。每日卯時觀雲，其餘時間，清塵道人並未急於傳授他高深的道法，而是讓他自行翻閱竹舍中一些最基礎的道經抄本，或是打掃庭院，或是與雪焰在允許的範圍內漫步山徑，熟悉環境。
清塵道人教導的方式與玄誠真人、李文正截然不同。他極少言語，從不講解經義，更不要求夏衍理解或背誦。他隻是佈置功課，然後觀察，偶爾在夏衍出現明顯偏差時，纔會出言點撥一兩句，往往直指關鍵。
例如，當夏衍試圖用自身那溫暖的力量去滋養院中一株有些蔫弱的靈草時，清塵道人會突然出現，淡淡道：“天地生殺，自有其時。過度乾預，非為慈，實為僭越。”
夏衍不解：“可是，它看起來很難受…”
清塵道人：“你怎知它此刻之‘難受’，非為來日更茁壯之必經？觀之，即可。”
夏衍若有所思，收回了手。
又例如，當夏衍讀到一段關於“太上忘情”的論述，心生困惑與牴觸時，清塵道人會漠然道：“忘情非無情，乃情不擾心。如水映月，過而不留。你且自悟。”
這種放任自流、重在體悟的教導方式，起初讓夏衍有些無所適從，但漸漸地，他反而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冇有必須達到的目標，冇有必須遵循的框架，他的心反而能更直接地去感知、去思考、去觸碰這個世界最本真的模樣。
他的力量不再被視為需要警惕的異類，在這裡，它彷彿隻是他的一部分，如同呼吸般自然。
崑崙的清冷與孤高，反而成了他最好的保護色和修煉場。
這一日，他依舊在崖邊觀雲。心中寧靜無比，忽而有感，輕聲自語：
“雲聚雲散，好像很快，又好像很慢。”
“它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風推動它們，但它們自己…想不想動呢？”
這些看似孩童的癡語，卻隱隱觸及了緣起、無常與自在的深意。
遠處，隱於雲霧之中的清塵道人，聽著這細微的呢喃，遙望那坐在崖邊的小小身影，目光幽深。
此子所見，已非雲之形。
其所思，已近道之真。
掌教師兄讓他帶來的，究竟是一塊需要雕琢的璞玉，還是一顆…註定將照亮另一條道路的種子？
清塵道人第一次，對師尊的安排，產生了一絲模糊的疑慮與好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