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疫去痕留
清塵道人的身影消散在晨光中,留下的話語卻如同磐石,沉甸甸地壓在夏衍心頭。三日之內,不得動用願力。這並非懲罰,而是保護,更是點撥。他需要在這絕對的“靜”中,去體悟那“動”的根源。
他依言而行,不再試圖去感知或安撫棚中依舊存在的病痛,而是強迫自己靜坐,內視那一點重新凝聚、卻依舊微弱的願力光點,回味著昨夜那瀕臨耗儘又重燃的整個過程。
陳老等人見他靜坐不語,神色肅穆,更不敢打擾,隻是將熬好的米粥與清淡小菜默默放在他身旁,便繼續忙碌著照料病人,熬製藥湯。整個青木鎮在經曆了一夜無聲的驚濤駭浪後,似乎暫時陷入了一種疲憊而脆弱的平靜。
日頭漸高,陽光驅散了晨霧,也稍稍驅散了鎮中瀰漫的晦澀病氣。一些病情稍輕、經過昨夜夏衍願力滋養和湯藥灌服的鎮民,竟真的能夠勉強下地行走,雖然依舊虛弱,卻已不再是隻能躺臥等死的狀態。
希望,如同石縫中鑽出的嫩草,開始在這片被疫病摧殘的土地上頑強地萌發。
陳老臉上的愁容也舒展了些許,指揮著幾個恢複了些氣力的婦人,開始清掃院落,晾曬被褥,試圖用這些日常的舉動,驅散盤踞已久的死亡陰影。
然而,夏衍的靜坐並未持續太久。
午後,鎮子東頭忽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嚎聲,打破了這短暫的平靜。
一個婦人發瘋似的跑來醫棚,臉色慘白,語無倫次:“陳老!陳老!不好了!我家…我家鐵柱他…他冇氣了啊!”
猶如一盆冰水澆下,剛剛升溫的氣氛瞬間凍結。
陳老手中的藥勺“咣噹”一聲掉在地上,顫聲道:“怎麼可能?昨夜小先生明明…明明…”
那婦人哭得癱軟在地:“昨夜是好了些…能喝下藥了…可今早…今早突然就又咳起來,比之前還凶…冇…冇撐到中午就…”
陳老踉蹌著就要跟著婦人去檢視,卻猛地想起清塵道人的叮囑,擔憂地看向依舊閉目靜坐的夏衍。
夏衍的睫毛劇烈顫抖了一下,但他冇有睜眼,也冇有動。雙拳在袖中悄悄握緊,指節發白。他聽到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的禪心上。那個叫鐵柱的孩子,他記得,昨夜他耗費了不少願力才勉強穩住其肺腑元氣,本以為…
一種冰冷的無力感攫住了他。願力並非萬能,它隻能激發生機,撫平痛苦,卻無法逆轉已然崩潰的臟腑,更無法根除那詭異疫病的根源。死亡的陰影,依舊冷酷地籠罩著這個小鎮。
棚內其他病人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又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擊得粉碎,恐懼和絕望再次瀰漫開來,低低的啜泣聲響起。
就在這時,鎮子西頭又響起驚慌的呼喊,另一戶人家也傳來了不好的訊息。
疫病,仍在無情地收割著生命。夏衍昨夜的努力,彷彿隻是短暫地延緩了某些進程,卻未能真正改變結局。
夏衍依舊強迫自己靜坐,但呼吸已然紊亂。他能感覺到,自己禪心深處那一點願力光點,因為感受到周遭瀰漫開的強烈絕望與恐懼,而微微震顫著,彷彿被無形的陰風吹拂,竟有再次不穩的跡象!
這願力源於慈悲,與眾生心緒共鳴極深。眾生苦,則願力悲;眾生懼,則願力搖;若眾生徹底絕望,他的願力根基恐怕都會受到衝擊!
他猛地意識到,清塵道人讓他“靜心”,不僅僅是為了恢複,更是為了在這種負麵情緒洶湧而來時,能夠守住本心,不被外境的絕望所吞噬同化!
他立刻重新收斂心神,依照《坐忘經》的法門,努力摒除雜念,守護著那一點微弱的願力之光,如同在驚濤駭浪中守護著一盞隨時可能熄滅的孤燈。
這個過程,比昨夜消耗願力更加艱難,是心誌的比拚,是信唸的考驗。
外麵的哭嚎聲、歎息聲、恐懼的低語聲不斷傳來,如同魔音灌耳,衝擊著他的心房。有好幾次,那絕望的浪潮幾乎要將他淹冇,願力光點搖搖欲墜。
但他始終記得那個孩子呼吸平順後睜開眼的瞬間,記得老婦人安穩睡去的麵容,記得陳老眼中重新燃起的光…
這些細微的“善”與“生”的片段,成了他錨定自身的基石。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的喧囂漸漸平息下去,並非事情解決,而是人們哭累了,絕望到麻木了。
夏衍緩緩睜開眼,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渡過了最初的震盪,恢複了一種帶著傷痕的沉靜。他看向一旁滿麵悲慼、彷彿又蒼老了幾歲的陳老,輕聲問道:“陳老,這疫病…究竟是從何而來?”
陳老茫然地搖搖頭,聲音乾澀:“不知道…就大概是半個月前,先是鎮子東頭老趙家的小子從山裡撿了隻死狐狸回來剝皮,第二天就病倒了,接著就像野火一樣,一家傳一家…鎮上唯一的李郎中也…”
死狐狸?山裡?
夏衍心中一動,立刻聯想到了昨日林中那邪修佈置的邪陣和那些被抽乾精氣的動物乾屍!難道這疫病並非天災,而是…
他猛地站起身,對陳老道:“陳老,照顧好大家。我出去看看。”
“小先生,您的身體…”陳老擔憂道。
“無妨。”夏衍搖搖頭,帶著雪焰快步走出醫棚。他冇有動用願力,隻是憑藉著被願力滋養後遠超常人的敏銳感知,仔細探查著鎮子裡的氣息流動,尤其是病氣的源頭。
他循著那灰敗病氣最濃鬱的方向,一路向鎮子東頭走去。越往東走,空氣中的汙穢之感越發明顯。最終,他在一戶顯然已無人居住的破落小院外停下了腳步。院門歪斜,院內荒草齊膝,那股令人作嘔的病氣正是從此地瀰漫而出,如同一個無形的汙染源,不斷侵蝕著周遭。
“就是這裡了。”夏衍目光凝重。他讓雪焰等在門外(雪焰似乎也對院內的氣息極為厭惡抗拒),自己小心翼翼地推開院門。
院內景象令人毛骨悚然。角落扔著一隻早已腐爛發臭、爬滿蛆蟲的野獸屍體,依稀可辨是隻狐狸,其皮毛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黑色。而以這屍體為中心,周圍的土地都變成了那種焦黑色,與昨日林中邪陣周圍的土地一模一樣!隻是這裡的邪氣更淡,卻混合了濃鬱的疫病之氣!
果然是那邪修所為!他不僅用邪法殘害生靈脩煉,其遺留的邪陣汙穢,竟還能滋生如此可怕的疫病!
夏衍強忍著噁心,仔細觀察。他發現那邪氣疫氣並非無限滋生,其擴散的速度和範圍似乎與…活物的生機有關?越是生機旺盛之地,其侵蝕似乎越快?而鎮子西頭那邊有一小片藥田,種植著一些普通藥材,那邊的病氣似乎就比這邊要微弱些許?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他立刻轉身,跑回醫棚,對陳老急切地問道:“陳老,鎮上可有什麼地方,種著特彆的、生命力旺盛的植物?或者…有什麼地方,讓大家覺得待著會比較舒服、心安的?”
陳老被問得一愣,思索片刻,遲疑道:“特彆的植物…鎮子西頭孫寡婦家後麵有棵老槐樹,據說有上百年了,長得特彆茂盛,鎮上老人都說那樹下乘涼舒服…還有…鎮中心土地廟旁邊,不知誰種了幾株薄荷,長得也挺好,夏天聞著提神…”
“老槐樹…土地廟…薄荷…”夏衍喃喃重複著,眼中光芒越來越亮,“生機…安寧…清心…”
他猛地抓住陳老的手:“陳老!快!召集還能動彈的人!去砍槐樹枝葉,摘薄荷葉,越多越好!然後分成兩撥,一撥去老槐樹下和土地廟周圍清掃整理,另一撥跟著我,去鎮子東頭那處荒院!”
陳老雖不明所以,但對夏衍已是深信不疑,立刻嘶啞著嗓子招呼人手。
很快,幾十個恢複了些氣力的鎮民被召集起來,拿著柴刀、筐簍,依言行事。
夏衍帶著一撥人,再次來到那處邪氣源頭的小院。他指揮著鎮民,遠遠地砍伐那些沾染了病氣的荒草,並用帶來的生石灰混合著乾淨泥土,遠遠地拋灑覆蓋那片被汙染的土地,試圖物理隔絕那邪異氣息的擴散。
而另一撥人在老槐樹和土地廟的行動也傳回訊息——據說在那兩處地方乾活的人,都感覺呼吸順暢了不少,原本胸悶氣短的症狀都有所緩解!
夏衍心中豁然開朗!
他無法用願力直接淨化這龐大的邪疫之源,但他可以藉助自然界本身存在的、具有旺盛生機或安寧氣息的植物與場所,來中和、抑製那邪疫之氣的擴散!老槐樹的百年生機,土地廟的微弱信仰念力(雖非願力,卻有一絲安寧之意),薄荷的清心氣息,這些看似平常的事物,彙聚起來,竟真的能對那邪氣產生一定的排斥和淨化作用!
這並非根治,而是引導鎮民利用自身環境的力量,進行一場自救!
接下來的兩日,整個青木鎮都忙碌起來。
在夏衍的指引下,鎮民們將砍來的槐樹枝葉插遍鎮子各處街口,將薄荷葉煮水灑掃庭院,重點清理老槐樹下和土地廟周圍,將其變為鎮中的“安全區”,將重症病人優先轉移至此。同時,繼續用生石灰處理東頭荒原及周邊區域。
夏衍雖未再動用願力,卻不斷根據鎮民反饋和自身感知,調整著這些“土辦法”的細節。
奇蹟般地,鎮中新增的病人開始減少,原有病人的病情雖然依舊嚴重,但惡化的速度明顯減緩了!那籠罩全鎮的灰敗疫氣,彷彿被無形的屏障限製住,不再肆意擴張,甚至開始一點點地被那些蓬勃的生機與安寧氣息所消磨、中和!
希望,這一次真正地紮下了根。
第三日黃昏,清塵道人無聲無息地再次出現在醫棚外。
他看著鎮中景象,感受著那雖然依舊存在、卻已不再失控的疫氣,以及鎮民眼中那不再是全然絕望、而是帶著勞作疲憊與微弱希望的光芒,目光落在那個正指揮著鎮民將最後一批薄荷苗栽種到鎮子各處的瘦小身影上。
夏衍感覺到了他的到來,轉過身。
三日靜心,未曾使用願力,但他的願力光點,卻在鎮民們自發的努力中所生出的那一點點“希望之意”的無形滋養下,不僅完全恢複,反而比之前更加凝練、明亮!
他找到了另一種“添油”的方式——並非僅僅依靠自身消耗,而是點燃他人心中的希望之燈,那燈火,亦能反哺於他。
清塵道人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笑意。
“看來,你已無需貧道提醒了。”
夏衍走到他麵前,躬身一禮:“多謝道長護持點撥。”
清塵道人微微頷首:“此間疫根雖未徹底剷除,然其勢已頹,假以時日,輔以藥石,眾生自愈之力便可逐漸扭轉乾坤。你,可以離開了。”
夏衍望向漸漸恢複生機的古鎮,眼中仍有不捨,卻已知曉自己該前往下一站。
疫病雖去,傷痕猶在。
而他的路途,纔剛剛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