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萍水相逢
離開青木鎮那日,晨霧稀薄,遠山如黛。鎮口聚了不少聞訊趕來相送的鎮民,雖大多依舊麵帶病容,步履虛浮,但眼中已有了切實的生機與感激。陳老領著幾個恢複較好的漢子,提來了一籃子還帶著露水的野果、幾張新烙的粗麪餅,甚至還有一小布袋鎮民們湊出來的銅板,執意要塞給夏衍。
“小先生,您是我們青木鎮的大恩人…這點東西,您路上墊墊肚子…錢不多,是大家一點心意…”陳老聲音哽咽,說著就要跪下。
夏衍連忙扶住他,隻從那籃子裡取了一枚野果和一張餅,將剩下的和那袋銅板輕輕推回,聲音清澈而堅定:“大家的心意我領了。這些留給更需要的人。病去如抽絲,好生將養,便是對我最好的感謝。”
他目光掃過那些依依不捨的麵孔,心中溫暖,卻並無留戀。他知道,自己的路不在此處駐足。
最終,在鎮民們千恩萬謝的目光中,他帶著雪焰,再次踏上了東行的官道。背影依舊單薄,卻比來時多了一份沉靜的氣度。
青木鎮的經曆,如同一次淬火。願力的耗儘與重燃,眾生絕望與希望的沖刷,讓他對自身的力量有了更深的掌控,也對這紅塵世間的苦難與堅韌,有了更切膚的認知。
官道逐漸繁忙起來,車馬行人絡繹不絕。走了大半日,前方出現了一個規模遠比青木鎮大上許多的集鎮,道旁石碑上刻著“安瀾驛”三個大字。此處乃是交通要衝,南來北往的商隊多在此歇腳換馬,鎮中客棧、酒肆、貨棧林立,人聲鼎沸,喧囂異常。
一踏入鎮子,一股混雜著汗水、牲畜、香料、酒肉以及各種貨物氣息的熱浪便撲麵而來,與青木鎮的壓抑死寂截然不同,充滿了活色生香的市井活力。
雪焰似乎有些不適應的喧鬨,緊緊貼著夏衍的腿邊,警惕地打量著周圍摩肩接踵的人群。
夏衍尋了一處人稍少的街角,買了兩個熱騰騰的肉包子,與雪焰分食了,權作午飯。他一邊吃著,一邊安靜地觀察著這繁華的集鎮。他看到錦衣華服的商賈在高談闊論,看到赤膊的腳伕扛著沉重的貨物汗流浹背,看到賣藝的雜耍藝人周圍爆發出陣陣喝彩,也看到角落裡蜷縮著的乞丐伸出肮臟的手…
眾生百態,喜怒哀樂,如此鮮明而直接地呈現在眼前。
吃完東西,他正準備繼續趕路,繞過鎮子以免捲入過多人流,忽聽前方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夾雜著女子的哭泣與男子的嗬斥。
人群迅速圍攏過去,指指點點。夏衍本不欲多事,但那哭聲中的絕望與無助,卻讓他腳步不由自主地移了過去。
隻見人群中央,一個穿著粗布衣裙、鬢髮散亂的中年婦人正癱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她麵前散落著一地碎裂的瓷片,依稀能看出原本是個造型古樸的花瓶。一個穿著綢緞馬甲、滿臉精明相的胖商人,正指著婦人的鼻子破口大罵:
“哭!哭有什麼用!我這可是前朝的青花瓷瓶!價值五十兩銀子!被你個蠢婦一頭撞碎了!賠!今天不賠錢,就把你拉去見官!”
那婦人臉色慘白,渾身發抖,語無倫次地哀求:“張掌櫃…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方纔被人群一擠…我才…我哪有五十兩銀子啊…我男人病著,等著我抓藥回去…求求您高抬貴手…”
“我管你男人死不死!我的瓶子碎了就得賠!冇錢?冇錢就拿你身上這破衣裳抵!再不行,把你拉去賣了抵債!”那張掌櫃唾沫橫飛,氣勢洶洶,旁邊幾個夥計模樣的壯漢也圍了上來,麵露凶光。
周圍圍觀的人群,有的麵露同情,竊竊私語;有的則事不關己,看熱鬨不嫌事大;更有幾個似乎與那張掌櫃相熟,在一旁幫腔起鬨。
那婦人見求救無門,愈發絕望,哭聲淒厲。
夏衍的小眉頭緊緊皺起。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婦人身上的悲痛與恐懼真實無比,而那張掌櫃,雖看似憤怒,其情緒底層卻隱藏著一絲狡詐與貪婪。地上那堆瓷片…他的願力感知雖不擅鑒物,卻隱約覺得那瓷器碎裂的斷口似乎過於“新”了些,缺乏古物應有的溫潤氣息?
但他無法確定。紅塵紛擾,真假難辨,遠非青木鎮那般善惡分明。
就在他遲疑之際,人群外傳來一個清朗溫和的聲音:“諸位,且慢動手。何事如此喧嘩?”
人群分開,隻見一位身著月白色儒袍、頭戴方巾、年約二十出頭的年輕書生走了過來。他麵容清秀,目光明亮,舉止從容,自帶一股令人心靜的書卷氣。他身後還跟著一個揹著書箱、小廝打扮的少年。
那張掌櫃見來人氣度不凡,語氣稍緩,但仍氣哼哼地將事情說了一遍,強調他的花瓶多麼珍貴。
書生聽完,並未立刻表態,而是走到那堆瓷片旁,蹲下身,拾起幾片仔細看了看,又看了看哭得幾乎暈厥的婦人,眉頭微蹙。
他站起身,對張掌櫃拱了拱手,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張掌櫃,在下略通金石之學。觀此瓷片,胎質略顯粗鬆,釉色雖仿古卻失之呆滯,尤其是這底足露胎處,火氣未退,不似曆經百年歲月之物。依在下看,此瓶恐非前朝真品,值不了五十兩之巨。”
張掌櫃臉色瞬間一變,眼神閃爍,強自鎮定道:“你…你一個窮酸書生懂什麼!你說不是就不是?我這可是有來曆的!”
書生微微一笑,不卑不亢:“若掌櫃執意如此認為,不妨請鎮上學究或古玩店的老師傅一同鑒賞?若是在下看走了眼,甘願代這位大娘賠償。若是…”
他話未說完,但意思已然明瞭。
張掌櫃臉上青紅交錯,周圍人群的議論風向也開始轉變,紛紛指責他欺壓婦人。他眼見訛詐不成,反而要惹上麻煩,隻得狠狠瞪了書生和那婦人一眼,罵罵咧咧地嘟囔著“晦氣”,帶著夥計灰溜溜地擠開人群走了。
那婦人死裡逃生,對著書生連連磕頭:“多謝公子!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書生連忙扶起她,溫聲道:“大娘快快請起,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快去給家人抓藥吧。”說著,竟又從袖中取出幾錢碎銀子,塞到婦人手中。
婦人千恩萬謝,攥著銀子,踉蹌著跑遠了。
人群見無熱鬨可看,也逐漸散去。
書生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人群外圍的夏衍。見是個衣著樸素卻氣質乾淨的孩子,身邊還跟著一隻罕見的雪白狐狸,不由多看了兩眼,溫和一笑,點頭示意。
夏衍也看著他。這位書生與他之前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他冇有玄誠真人的飄渺仙風,冇有清塵道人的冷峻威嚴,冇有李文正老師的醇厚儒雅,也冇有市井商賈的精明算計。他就像一陣清風,溫和,正直,帶著書生的理想氣,卻又不乏洞察世情的敏銳與行動的勇氣。
尤其是他方纔處理事情的方式,並非依靠武力或權勢,而是以學識和道理,四兩撥千斤,化解了一場風波,還暗中資助了那可憐婦人。
這讓夏衍感到一種莫名的親切與欣賞。
那書生見夏衍獨自一人,便走上前來,溫和問道:“小兄弟,可是與家人走散了?獨自一人行路,需得多加小心。”
夏衍搖了搖頭:“多謝關心,我獨自趕路。”
書生見他談吐清晰,神色從容,不似尋常孩童,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笑道:“小小年紀,便有如此膽魄,令人欽佩。在下寧休,字靜之,遊學途經此地。小兄弟如何稱呼?”
“我叫夏衍。”夏衍如實相告,並未隱瞞。他感覺這位書生寧休,並非歹人。
“夏衍小兄弟。”寧休笑著拱了拱手,甚是雅緻,“相逢即是有緣。如今天色尚早,小兄弟若是不急趕路,前方不遠有家茶肆,清靜雅緻,可願同往稍坐,飲杯清茶?”
他發出邀請,神態自然,毫無勉強之意。
夏衍本想拒絕,他習慣獨行。但看著寧休那雙清澈含笑、毫無雜質的眼睛,想到他方纔的言行,心中微微一動。自下山以來,他所遇非苦即惡,此人倒是第一個讓他覺得可交之人。
或許,與不同的人接觸,亦是紅塵煉心的一部分?
他點了點頭:“好。”
寧休笑容更盛,側身引路:“小兄弟,請。”
兩人一狐,便在這喧囂的安瀾驛中,穿過熙攘人流,向著那處茶肆走去。
陽光正好,灑在青石板路上,也灑在這一大一小兩個意外相逢的行旅身上。
萍水相逢,或許彆有深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