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文華之劫
河源府的文氣,如春風化雨,浸潤著這座千年古城。然而,夏衍那經過願力淬鍊、愈發敏銳的禪心,卻在這片看似祥和的浩瀚文氣深處,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的、逐漸滋長的滯澀與扭曲。
起初隻是微弱的漣漪。街市上,文人學子們的辯論聲似乎比往日更高亢了幾分,少了幾分切磋琢磨的雅量,多了些爭強好勝的火氣。書院中,講師闡述經義時,語氣愈發鏗鏘,強調“尊卑綱常”時,眼神銳利如刀,台下學子俯首帖耳,不敢有絲毫質疑,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令人壓抑的“正確”。
寧休沉浸在與當地文士的交流中,起初並未察覺異樣,隻覺河源文風果然嚴謹端正,法度森然。但數日後,他也漸漸感到些許不適。在一次詩會上,他因對某句詩作的解讀與一位本地才子相左,對方竟當場勃然作色,引經據典,言辭激烈地駁斥,幾乎將學術之爭上升到了“離經叛道”的高度,最終不歡而散。
“河源文士…於學問一道,未免過於執拗了。”回到客棧,寧休揉著眉心,有些疲憊地對夏衍歎道。
夏衍望向窗外,夜幕下的河源府,那浩瀚的文氣光暈依舊磅礴,但其流轉卻似乎變得僵硬、板結,少了以往的圓融活潑,隱隱透出一股強硬的、排他的意味,彷彿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緩緩收緊,規範著城內每一個人的思想與言行。
“這裡的‘氣’,好像…變得硬邦邦的,不太舒服。”夏衍輕聲道。他形容不出那種感覺,彷彿溫暖的春水正在凝結成冰。
寧休聞言一怔,仔細感應,他修為雖不及夏衍特異,但身為誠意境儒修,對文氣亦有感應,此刻經夏衍提醒,果然察覺幾分異常:“似是…文氣過於凝聚,失了中正平和之象?怪哉,蘇文正公乃當世大儒,最重‘中和’之道,何以會…”
變故發生在一場由府尊蘇文正公親自主持的“祭文大典”上。
大典在城中心“文樞廣場”舉行,旨在祭祀文聖,勉勵學子。這一日,幾乎全城的文人學子、官吏士紳齊聚廣場,人頭攢動,莊嚴肅穆。廣場中央,立著高大的文聖雕像,香案供奉齊備。
蘇文正公身著莊嚴祭服,登上高台,朗聲誦讀祭文。他聲音洪亮,字正腔圓,每一字吐出,都引動周身磅礴文氣,與廣場下方數千學子士人體內的文氣產生共鳴!
起初,一切正常。文氣共振,浩蕩沛然,直衝雲霄,顯出一派文華鼎盛之象。
然而,當祭文進行到中段,強調“恪守禮法,尊卑有序,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之時,異變陡生!
蘇文正公周身文氣驟然變得極其凝練、銳利,彷彿化為了無形的刻刀與枷鎖!下方廣場上,那些修為較淺、心誌不堅的學子,受此強大氣機引動,體內文氣竟不受控製地隨之共振、僵化!他們的眼神變得呆板,麵容緊繃,如同被套上了無形的桎梏,開始隨著祭文的節奏,機械地重複叩拜,口中唸唸有詞,聲音整齊劃一,卻毫無情感,如同提線木偶!
更可怕的是,這股僵化、排他的文氣浪潮,以廣場為中心,開始向著全城擴散!所過之處,街上的行人腳步變得僵硬,商販的叫賣聲戛然而止,甚至在家中嬉戲的孩童也莫名安靜下來…整個河源府,彷彿被投入了一種詭異的、萬馬齊喑的“秩序”之中!
“不好!”寧休臉色大變,他感到自身文氣也受到強烈牽引,竟有凝固僵化的趨勢,連忙運轉心法抵抗,驚駭道:“文氣失控?!這非是教化,近於…禁錮!”
夏衍站在廣場邊緣,感受尤為強烈。那浩瀚的文氣不再溫暖光明,反而帶著一種冰冷的、試圖將一切思想都納入固定框架的強製力!它排斥一切“異樣”的情緒與思維,追求絕對的“統一”與“秩序”!
城中那些微弱的、不屬於文氣體係的生機——百姓日常的喜怒哀樂、孩童的天真活潑、甚至小販的精明算計——在這股僵化文氣的壓迫下,迅速黯淡、萎縮,彷彿要被徹底抹去!
整個河源府,正在從一座文華之城,變為一座思想的囚籠!
“為何會如此?!”寧休又驚又怒,望向高台。隻見蘇文正公依舊在誦讀祭文,麵容肅穆,眼神卻似乎有些…空洞?其周身文氣雖磅礴,卻失了靈性,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引導著,走向極端!
夏衍的目光卻越過蘇文正公,落在了其身後侍立的一名青袍文官身上。那人麵容普通,低眉順目,毫不起眼。但夏衍的禪心卻敏銳地捕捉到,一股極其隱蔽、陰冷的意念,正從此人身上散發出來,如同無形的絲線,悄然纏繞影響著蘇文正公的心神,將其文氣引向歧路!
“那個人…有問題。”夏衍指向那青袍文官。
寧休順指望去,凝神感應,卻一無所獲:“那是府尊的書記官,並無異常啊…”
就在此時,高台上的蘇文正公誦讀完畢最後一句祭文,猛然抬手!
“禮——成——!”
二字如同驚雷炸響,那僵化凝固的文氣瞬間被催發到極致,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青灰色光環,猛地擴散開來,掃過整個廣場,掃向全城!
光環過處,所有學子、士人、乃至普通百姓,儘數身體一僵,眼神徹底呆滯,動作凝固,如同被瞬間石化的雕像!整個河源府,萬籟俱寂,隻剩下那僵硬的文氣在無聲地咆哮!
“文華之劫!”寧休失聲驚呼,臉色慘白,“這是文氣反噬,化禮為枷!必須喚醒府尊,中斷此術!”
但他自身文氣也被那光環壓製,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青灰色光環朝著他和夏衍席捲而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夏衍踏前一步,將寧休護在身後。他閉上雙眼,禪心深處那一點願力光點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亮起、旋轉!
他無法動用龐大的文氣,也無法施展道法神通。他能依靠的,隻有自身那一點源自本心慈悲的、微弱卻堅韌的願力!
麵對那排山倒海、試圖禁錮一切思想的僵化文氣,夏衍冇有選擇硬抗,也冇有試圖去“淨化”這浩瀚的力量——那無異於螳臂當車。
他做的,隻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他將全部願力凝聚成一絲極其纖細、卻無比溫暖、柔和、包容的意念,如同春風中最細微的一縷,卻又帶著不容忽視的堅定,徑直朝著高台上那眼神略顯空洞的蘇文正公心湖深處送去。
這縷意念中,不含任何具體的言語或圖像,隻蘊含著最純粹的——
“悲憫”。
對受困於僵化秩序百姓的悲憫,
對自身道路被扭曲利用的蘇文正公的悲憫,
甚至…對那幕後操縱者的悲憫(因其深陷邪道而不自知)。
這悲憫,並非軟弱,而是一種對“生”之本身的深切關懷與尊重,是對一切“禁錮”與“扭曲”的天然抗拒。
這縷微弱的願力意念,在那磅礴僵化的文氣狂潮中,渺小得如同滄海一粟。然而,正是這至柔至純的一點悲憫,卻彷彿一滴滾燙的油,滴入了冰冷的蠟海!
“呃…!”
高台之上,蘇文正公猛然身體一震!那空洞的眼神瞬間恢複了一絲清明,臉上浮現出巨大的痛苦與掙紮之色!他周身那僵化的文氣也隨之劇烈波動起來!
那隱藏在後的青袍文官臉色一變,眼中閃過一絲驚怒與難以置信,顯然冇料到有人能穿透他的操控,直接觸動蘇文正公的本心!他立刻加強意念操控,試圖重新壓製。
但就在這短暫的間隙——
“府尊大人!醒來!”寧休抓住機會,鼓動全身文氣,發出一聲蘊含儒家“警世”真言的呐喊!
聲如洪鐘,敲擊在蘇文正公動盪的心神之上!
“哇——!”
蘇文正公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眼神徹底恢複清明,看清眼前景象,感受到那瀰漫全城的僵化文氣,頓時麵露駭然與震怒!
“何方妖邪,安敢亂我文心,汙我文氣!”他怒吼一聲,周身文氣轟然爆發,卻不再是之前的僵化死板,而是恢複了浩蕩中正、包容萬象的本來麵目,如同海嘯般向身後的青袍文官席捲而去!
那青袍文官見事已敗露,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灰影,脫離文氣束縛,疾速向城外遁去!
“哪裡走!”蘇文正公豈容他逃脫,大手一揮,磅礴文氣化作一隻巨掌,遮天蔽日般抓去!
然而,那灰影極其詭異,竟能扭曲空間,眼看就要遁走。
就在此時,夏衍再次動了。他冇有攻擊,隻是再次凝聚起一絲願力,朝著那遁走的灰影輕輕一“送”。
這縷願力依舊微弱,卻不再是悲憫,而是一種極其純粹的——“顯化”之念。願其形跡,無所遁形。
願力過處,那灰影周身纏繞的隱匿邪術瞬間波動了一下,身形微微一滯,露出了片刻的真容!
正是這片刻的停滯——
“轟!”
文氣巨掌轟然拍下,將其牢牢攥在掌心!
灰影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邪氣潰散,顯露出一個乾瘦老者的模樣,麵目猙獰,周身散發著與當日林中邪修同源、卻更加陰森強大的邪氣!
“幽影教餘孽!”蘇文正公一眼認出其來曆,又驚又怒,文氣催動,瞬間將其徹底禁錮、封印。
隨著邪修被製,那瀰漫全城的僵化文氣如同無源之水,迅速開始消散、瓦解。
廣場上、街道上,那些被“石化”的百姓和學子們渾身一顫,眼神恢複靈動,茫然地環顧四周,彷彿做了一場噩夢,完全不知剛纔發生了何事。
河源府,從那可怕的“文華之劫”中,緩緩甦醒過來。
寧休長舒一口氣,冷汗濕透了衣背,心有餘悸。他看向身旁臉色蒼白、顯然消耗不小的夏衍,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與感激。
他看得分明,方纔若非夏衍那兩縷看似微弱、卻恰到好處的奇異力量,先後喚醒府尊、阻滯邪修,後果不堪設想!
蘇文正公封印了邪修,快步走下高台,來到寧休與夏衍麵前。他先對寧休拱手:“多謝這位公子警言相助。”隨即目光落在夏衍身上,眼神複雜無比,驚疑、探究、感激兼而有之。
他方纔雖被操控,但靈台深處卻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一縷將他從迷失中拉回的、溫暖純粹的悲憫之力。那力量…絕非文氣,也非道法,卻直指本心,玄妙無比。
“這位小友…”蘇文正公斟酌著語句,“方纔多謝小友出手,不知小友師承…”
夏衍微微躬身:“路過之人,見城中文氣有異,略儘綿力而已。”
蘇文正公見他不願多言,也不強求,隻是歎道:“慚愧,老夫竟被邪教妖人暗中操控,險些釀成大禍,毀我河源文脈!此恩,河源府上下必當銘記!”他頓了頓,看向夏衍的目光愈發深邃,“小友之力,純乎本心,近乎於‘仁’,然又超乎其上…老夫研學一生,竟從未見過,佩服。”
這時,寧休上前,將方纔所見那邪修書記官如何暗中影響、夏衍如何指出、以及後續種種簡要說明。
蘇文正公聽罷,麵色更加凝重,對夏衍再次鄭重道謝,並道:“幽影教妖人竟能潛入府衙,操控文氣,此事非同小可,老夫需即刻徹查清理。兩位若不嫌棄,請暫留府中,容老夫稍後設宴答謝。”
寧休看向夏衍。夏衍卻搖了搖頭:“多謝府尊好意。此間事了,我們也該繼續趕路了。”
他並不想捲入後續的紛擾與應酬。
蘇文正公見挽留不住,隻好作罷,命人取來一盤金銀作為謝禮。夏衍依舊隻取了幾枚散碎銀兩,其餘推拒。
離開文樞廣場,返回客棧的路上,寧休看著身旁沉默的夏衍,忍不住問道:“小友,方纔你所用之力,究竟…”
夏衍沉默片刻,道:“隻是…心裡覺得不對,想讓它變對一點。”
寧休聞言,怔然良久,最終化為一聲長歎:“發於微末,動乎本心,直指要害…此非‘術’,近乎於‘道’矣。小友之道,或許…真能補我儒家之偏。”
經此一劫,他對夏衍的認知,已徹底不同。
河源府的文氣,正在緩緩恢複往日的浩蕩與中正,但那場短暫的“文華之劫”,卻如同一根刺,留在了許多人的心中,包括寧休。
而夏衍則明白,這世間之“惡”,遠不止於山林邪修,更能潛伏於繁華之下,扭曲最堂皇正大的力量。
他的紅塵路,註定不會平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