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百國之界
【當前時間節點】
大夏弘文十七年
道曆:
七千三百四十二年
儒曆:
三千九百八十五年
辭彆河源府,寧休與夏衍(時年八歲)帶著新救下的小女孩婉娘,繼續東行。一路無話,寧休時常沉思,顯然河源府的“文華之劫”與夏衍那直指本心的力量,給他帶來了極大的衝擊與反思。婉娘經曆了那場驚變,變得異常沉默,隻緊緊跟著夏衍,彷彿他是唯一的依靠。雪焰似乎也感知到氣氛的凝重,安靜了許多。
如此行了十餘日,地勢漸見起伏,官道兩旁的風物也開始悄然變化。
大夏王朝境內常見的規整田畝、稠密村舍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更為茂密的原始山林、蜿蜒的溪流與偶爾出現的、風格略顯粗獷的寨落。路上的行人裝束也變得多樣起來,除了中原常見的寬袍大袖,也能見到身著短褂、腰佩彎刀、膚色黝黑的漢子,或是穿著色彩鮮豔、紋飾繁複裙裝的女子,言語口音更是五花八門,難以儘辨。
空氣中,似乎瀰漫起一種更加自由、卻也更加躁動不安的氣息。
“我們已近‘百國之界’了。”寧休(時年二十二歲)望著前方層巒疊嶂的山影,語氣中帶著一絲警惕與感慨,“此地乃大夏東境與漢王國西陲之間的緩衝地帶,山川縱橫,族群眾多,大小邦國部落星羅棋佈,號稱百國。其間律法不一,風俗各異,有安居樂業之土,亦有豪強割據、盜匪橫行之地。接下來的路,需得多加小心。”
夏衍點了點頭,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此地瀰漫的“氣”不再如大夏境內那般秩序井然,也不再如河源府那般文氣沛然,而是變得混雜、活躍,卻也更加危險。各種不同的氣息——農耕的平和、山民的彪悍、商賈的算計、甚至隱約的兵戈煞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混沌的圖景。
婉娘似乎有些害怕,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夏衍的衣角。夏衍低頭看了她一眼,一絲溫和的願力悄然渡去,撫平她心中的不安。小女孩抬起頭,眼中恐懼稍減,多了幾分依賴。
又行半日,官道終於到了儘頭,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更加崎嶇、車轍雜亂的土路,通向一座依著山口而建的關隘。關牆以巨石壘成,不高,卻透著股彪悍之氣。牆頭旗幟飄揚,卻不是大夏的玄鳥旗,而是一麵繪著黑色獠牙猛虎的圖騰旗。關隘門口,有數十名身著皮甲、手持長矛或彎刀的兵士值守,檢查著往來行人車馬,態度倨傲,與訓練有素的大夏邊軍氣質迥然不同。
“前方是‘黑齒關’,乃‘黑齒國’的西境門戶。”寧休低聲道,“黑齒國民風彪悍,以狩獵和劫掠…嗯,以收取過路稅費聞名。我們需得通關方能東行。”
隊伍隨著稀疏的人流緩緩前行。輪到他們時,一名隊長模樣的黑瘦漢子斜眼打量著寧休的儒衫和夏衍、婉娘兩個孩子,又瞥了一眼他們簡單的行囊,粗聲問道:“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做什麼的?”
寧休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在下大夏遊學士子寧休,攜兩位幼弟幼妹,欲往東土遊曆求學,途徑貴寶地,還請行個方便。”他並未暴露夏衍的特殊,隻以尋常讀書人身份應對。
那隊長嗤笑一聲:“讀書人?跑這窮山惡水來遊學?騙鬼呢!看你們細皮嫩肉的,彆是哪裡逃出來的肥羊吧?”他目光掃過寧休腰間的佩劍,又看向夏衍和婉娘,尤其在容貌清秀的婉娘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懷好意的光芒。
寧休眉頭微蹙,暗中戒備,語氣依舊平靜:“閣下說笑了,確是遊學。”
隊長哼了一聲,伸出三根手指:“一人三兩銀子的過關錢!少一個子兒也彆想過去!”
三兩銀子!這在大夏足夠尋常人家數月用度,分明是敲詐!
寧休麵色一沉:“閣下,這未免…”
“嗯?!”隊長眼睛一瞪,周圍兵士立刻圍了上來,手中兵器寒光閃閃,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後方排隊的人群見狀,紛紛低頭,敢怒不敢言,顯然對此習以為常。
寧休手按劍柄,文氣暗湧,雖不懼這些尋常兵士,但在此地起衝突,絕非明智之舉。
就在這時,夏衍忽然輕輕拉了拉寧休的衣袖,仰頭對那隊長道:“叔叔,我們的錢不夠三兩一個人,你看這些夠嗎?”
他從小包袱裡(實則是從芥子環中取出)拿出幾塊碎銀子,約莫二兩多點,又拿出幾個在河源府買的、造型別緻的平安扣香囊,一起遞了過去。他眼神清澈,語氣自然,彷彿隻是不懂世事的孩子在商量。
那隊長一愣,看著那點銀子和那幾個做工精巧、散發著淡淡清香的香囊,又看看夏衍那純淨得不帶一絲雜質的眼睛,心中的貪婪和戾氣竟莫名消減了幾分。他一把抓過銀子和香囊,掂量了一下,嘟囔了一句:“算你們運氣好!過去吧!”竟真的揮手放行!
寧休有些意外,但立刻反應過來,拉起夏衍和婉娘,快步穿過關隘。
走出老遠,確認無人跟隨,寧休才低聲道:“小友,你方纔…”
夏衍輕聲道:“他想要錢,也喜歡那香囊的樣子和香味。給他想要的,就能過去。”他的願力雖未直接用於操控,但其本質的“撫平躁動”、“滿足需求”的微妙影響,結合他孩童身份的無害感,無形中化解了對方的刁難之心,讓其覺得“差不多得了”而放棄進一步勒索。
寧休深深看了夏衍一眼,再次感歎其應對世事那種直指核心的奇妙能力。這並非術法,卻比術法更有效。
進入黑齒國境內,景象果然不同。道路更加崎嶇難行,村落多依險要地勢而建,以木石為牆,設有哨塔。民眾多麵色警惕,見到生人目光審視。但也可見到茂密的山林、豐饒的野果、以及一些外界罕見的草藥。空氣中混雜著泥土、草木、野獸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他們依著簡陋的地圖指引,儘量沿著主路前行,夜晚則尋找僻靜處露宿,避免與當地人過多接觸。
數日後,他們進入一個名為“木禾”的小部族領地。此地似乎相對平和,村民以耕種狩獵為生。時近黃昏,他們決定在村外一條清澈的溪流邊歇腳。
正準備生火做飯,忽聽村中傳來陣陣哭喊與喧嘩聲,夾雜著野獸般的咆哮!
寧休與夏衍對視一眼,立刻起身潛行靠近檢視。
隻見村中空地上,一片狼藉。幾名村民倒地呻吟,顯然受了傷。中央,一個身材異常高大魁梧、膚色赤紅、雙目儘赤、口中發出非人咆哮的壯漢,正被十餘名手持木棍、獵叉的村民奮力圍住,卻難以製服!那壯漢力大無窮,隨手一揮便將人甩飛,狀若瘋魔!
“是‘山魈附體’!快!拿黑狗血來!”一個看似村中長老的老者焦急喊道,聲音發顫。
寧休凝神看去,沉聲道:“非是附體!此乃‘煞氣衝心’,走火入魔之象!此人必是修煉了某種霸道粗淺的煉體邪術,急於求成,以至心神失守,被氣血煞氣反噬!”
就在這當口,那入魔的壯漢猛地掙脫包圍,咆哮著衝向旁邊一座茅屋!屋門口,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嚇得癱軟在地,尖叫不止!
“不好!”寧休拔劍欲上。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夏衍的身影如同靈狐般悄無聲息地滑出,並非衝向那壯漢,而是擋在了那嚇呆的婦人與嬰兒之前!
麵對那狂暴衝來、足以撕裂虎豹的魔人,夏衍小小的身影顯得如此脆弱。但他眼中冇有絲毫恐懼,隻有一種深切的悲憫。他伸出雙手,掌心向前,並非格擋,而是…擁抱的姿勢?
磅礴而精純的願力,如同最溫暖、最包容的春潮,無聲無息地奔湧而出,並非攻擊那狂暴的煞氣,而是包裹、安撫那魔人體內沸騰失控的氣血,以及那被煞氣淹冇、痛苦掙紮的心神!
“吼——!”魔人衝至夏衍麵前,巨掌帶著腥風拍落!
所有村民都閉上了眼睛,不忍看那血腥一幕。
然而,那足以開碑裂石的巨掌,在觸及夏衍身前尺許時,猛地頓住!魔人渾身劇震,赤紅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迷茫與痛苦,狂暴的咆哮戛然而止,化為一種困獸般的嗚咽。他周身的狂暴煞氣,如同烈火被潑入了溫熱的泉水,雖未立刻熄滅,卻明顯滯澀、平息下來!
夏衍小臉瞬間蒼白,身體微微搖晃。以願力直接安撫如此狂暴的能量反噬,對他消耗極大!
“就是現在!”寧休豈會錯過這機會,身隨劍走,劍不出刃,以劍鞘蘊含文氣,疾點那魔人數處大穴!
噗噗噗!
魔人身體再震,眼中赤紅迅速褪去,龐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倒地,昏死過去。周身那駭人的煞氣也隨之消散。
村民們愣了片刻,隨即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與哭泣,紛紛圍上來,對著寧休和夏衍跪拜道謝,稱其為“神仙下凡”。
寧休連忙扶起村民,解釋道:“此人乃練功岔氣,心神失控,需好生調養,切勿再練那邪功。”他又取出隨身攜帶的普通安神藥材,教村民如何煎服。
村民千恩萬謝,將那昏睡的壯漢抬走。
寧休回到溪邊,見夏衍正盤膝坐地,調息恢複,小臉依舊冇什麼血色。婉娘和雪焰一左一右緊張地守著他。
寧休心中感慨萬千。方纔那一刻,夏衍所展現的,並非強大的力量,而是那種直麵狂暴、卻以極致溫柔去化解的勇氣與智慧。這再次顛覆了他的認知。
良久,夏衍睜開眼,氣息平穩下來。
“小友,下次萬不可如此冒險!”寧休後怕道。
夏衍搖搖頭:“他很難受,心裡很害怕。不快點攔住,他會傷害更多人,自己也會…碎掉。”
寧休默然。他再次感受到夏衍那與世俗勇武截然不同的“勇”——一種深入苦難核心、以身承載、並予以化解的大勇。
經此一事,他們在木禾村受到了熱情的款待。村民視他們為恩人,提供了食物與乾淨的宿處。
夜裡,寧休與村中長老交談,得知這百國之界中,類似黑齒國強橫征稅、或如木禾部族般掙紮求存的小邦部落數不勝數。彼此之間為資源、為仇恨征戰不休,加之各種來曆不明的邪功異術流傳,導致混亂不堪,百姓苦不堪言。大夏與漢王國兩大強國對此地多是羈縻政策,隻要不鬨得太過,便睜隻眼閉隻眼。
“此地的‘苦難’,比之大夏,更加直白,更加血腥…”寧休對夏衍歎息道。
夏衍望著跳躍的篝火,輕聲道:“這裡的‘氣’,很亂。有的地方,像緊繃的弓弦,快要斷了;有的地方,像受傷的野獸,躲在角落裡舔傷口…”
他的感知,已能觸及更深的層麵。
在木禾村休整一夜後,他們再次啟程。越往東行,地勢越發覆雜,邦國部落更替頻繁。他們經曆過貪婪小國的勒索,也遇到過熱情好客的山民;繞過正在交戰的部落戰場,也曾在盜匪出冇的區域驚險潛行。
夏衍的願力,在這片混亂的土地上,以各種細微的方式發揮著作用:有時是安撫受驚的孩童,有時是緩解傷者的痛苦,有時是讓一場即將爆發的衝突雙方莫名感到一絲疲憊與索然,從而各自退去…他依舊不顯聖蹟,不留姓名,隻是如同微風般拂過,留下些許安寧與緩和。
寧休則將所見所聞一一記錄,思考著儒家“平天下”的理想,在這等混亂之地該如何踐行,是否真如夏衍所言,需要更多“低頭看”的仁心,而非高高在上的禮法。
這一日,他們根據地圖和路人指引,來到一片相對開闊的河穀地帶。據聞此地由多個部落聯盟共治,較為平和,設有集市,南來北往的商旅會在此交易。
然而,剛接近河穀,夏衍卻猛地停下了腳步,小臉上首次露出了極度凝重與…悲傷的神色。
“怎麼了,小友?”寧休立刻警覺。
夏衍指向河穀深處,聲音有些發顫:“那裡…有很多…很多聲音在哭…很痛苦,很絕望…比婉娘那天…還要多很多很多…”
他的禪心,感知到了前方那片看似和平的河穀中,瀰漫著一種極其濃鬱、幾乎化不開的集體苦難的氣息,那並非個體的傷病,而是某種…大規模的、係統性的痛苦與絕望!寧休凝神感應,卻一無所獲,隻覺前方人氣旺盛,並無異樣。但他絕對相信夏衍的感知。
“過去看看,務必小心。”寧休沉聲道,將婉娘護在身後,手按劍柄。
三人小心翼翼地進入河穀。
河穀內果然有一處熱鬨的集市,各族人群穿梭交易,叫賣聲此起彼伏,看似一片繁榮。
然而,夏衍的臉色卻越來越白。他的目光越過了那些熱鬨的交易,投向了集市邊緣那些巨大的、被黑布覆蓋的籠車,投向了那些手腕腳踝帶著鐐銬、眼神麻木空洞、如同牲口般被驅趕、交易的人群…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他願力劇烈波動的氣息——那是失去自由、被剝奪尊嚴、淪為商品的極致痛苦與絕望!
這裡,是百國之界最大的奴隸市場之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