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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衍九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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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疫村燭照

梵衍九寰 · 道之起源

【當前時間節點】

黑齒國

厲王三年

(百國之界邊境)

道曆:七千三百四十二年

儒曆:三千九百八十五年

農曆:十月初二

夜間的混亂與插曲過後,寧休(時年二十二歲)與夏衍(時年八歲)都未再深談,但某種默契已然在沉默中滋生。寧休隱約察覺到夏衍或許做了什麼,卻明智地冇有追問,隻是將那份震撼與疑惑深藏心底,對身邊這位看似稚嫩的“小友”愈發敬畏。婉娘(時年六歲)在安穩的睡眠後,情緒稍緩,但對夏衍的依賴更深,幾乎寸步不離。

他們加快了東行的腳步,欲儘快離開這法令鬆弛、弱肉強食的黑齒國境。連日的翻山越嶺,周遭景緻愈發荒僻,人煙稀少。

這日午後,天空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他們沿著一條幾近荒廢的古道前行,路旁枯草萋萋,秋風蕭瑟,帶來一股莫名的腐朽與藥草混合的怪異氣味。

“這氣味…”寧休蹙眉掩鼻,神色凝重起來,“似是…疫氣!”他遊學四方,見識廣博,立刻辨認出這並非尋常山野之氣,而是大麵積疫病滋生後特有的汙穢之氣。

夏衍的小臉也嚴肅起來,他的感知更為直接。禪心所及,前方山穀中瀰漫著濃鬱得化不開的灰黑色病氣,死寂、絕望,其中交織著劇烈的痛苦與恐懼,比之前在青木鎮所遇的“咳喘癆”要凶猛、汙穢數倍!甚至隱隱觸及了他的願力屏障,帶來一絲輕微的刺痛與排斥感。

“前麵…有很多人…非常難受。”他輕聲道,拉住了婉孃的手。

寧休心中一沉:“此地荒僻,若有疫病,恐缺醫少藥,村民…”他不敢再想下去,“我們去看看,務必小心,切勿直接接觸病患!”

三人謹慎前行,繞過一道山梁,眼前出現一個不大的山穀。穀中散落著幾十間簡陋的茅屋土房,本應是一處寧靜的山村,此刻卻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村口歪斜的牌坊上,模糊刻著“枯藤寨”三字。寨中幾乎不見人影,戶戶門窗緊閉,偶有幾聲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從屋內傳出,隨即又陷入死寂。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草藥味、嘔吐物與排泄物的穢臭,以及…屍臭。

路邊隨處可見新撒的石灰,幾處院落外掛著慘白的麻布,那是家中新喪的標誌。整個寨子,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充滿疫病的巨手扼住了咽喉,正在緩慢而痛苦地死去。

寧休麵色發白,他被眼前的慘狀震驚了。這遠比河源府的文華之劫、奴市的殘酷更直接地衝擊著他的感官,這是最原始、最**的死亡威脅。

“怎會…如此…”他聲音乾澀。

這時,一間茅屋的破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用破布蒙著口鼻、眼神渾濁絕望的老嫗,顫巍巍地端著一盆汙物出來,想要傾倒到遠處的溝渠裡。她看到寨外站著的寧休三人,先是嚇了一跳,隨即眼中露出極度的恐懼,嘶啞地喊道:“外鄉人!快走!快走啊!寨子裡鬨‘鬼咳血’,沾上就死!快走!”喊完,她彷彿耗儘了力氣,劇烈地咳嗽起來,甚至能看到指縫間滲出的暗紅血跡。

鬼咳血!寧休倒吸一口涼氣,這是民間對一種極凶險、極高致死率肺癆的稱呼!

那老嫗咳得彎下腰,手中的木盆摔在地上,汙物濺了一地。她癱軟在地,喘息著,眼中滿是絕望的淚水。

婉娘嚇得小臉煞白,緊緊抱住夏衍的腿。雪焰也焦躁地低吼著,動物本能讓它感到極度不安。

寧休下意識地想上前攙扶,卻被夏衍拉住了。

“寧先生,彆過去。”夏衍的聲音異常冷靜,他的目光掃過整個寨子,禪心在飛速地分析著那瀰漫的疫氣,“這病氣…很凶,會‘抓人’。”他感覺到,這疫氣具有極強的附著性與侵蝕性,遠超青木鎮的疫病,貿然接觸,即便以他的願力,也未必能完全隔絕。

他低頭看了看嚇得發抖的婉娘,對寧休道:“先生,你帶婉娘和雪焰退到上風口遠處等我。我進去看看。”

“不可!”寧休斷然拒絕,“太危險了!你怎能獨自進去?!”

“我不會碰到他們。”夏衍的目光堅定,“但我得知道…他們怎麼樣了。”他的悲憫之心,讓他無法對眼前的慘狀視而不見,但他也記住了清塵道人的告誡,不再魯莽行事。

寧休看著他清澈卻不容置疑的眼神,深知勸阻無用,咬牙道:“我與你同去!我修有儒家養氣功夫,閉氣凝神,或可抵擋一二!讓婉娘和雪焰在外等候。”他讓婉娘和雪焰退到遠處一塊巨石之後,再三叮囑不要出來。

婉娘雖怕,卻乖巧點頭,緊緊抱著雪焰。

寧休深吸一口氣,運轉體內微薄的文氣護住周身竅穴,與夏衍一同踏入了這被死亡籠罩的寨子。

越往裡走,景象越是淒慘。透過一些破損的窗欞,能看到屋內炕上躺著形銷骨立、麵色潮紅或蠟黃、咳血不止的病人。有的已然氣絕,無人收殮。偶爾有還未病倒的家人,也是麵如死灰,麻木地熬著草藥,眼中毫無生氣。

整個寨子,彷彿已被外界遺忘,隻能在絕望中等待最終的滅亡。

夏衍的眉頭越皺越緊。這疫氣的凶猛程度超乎想象,它不僅侵蝕**,更在吞噬生機,泯滅希望。他的願力感知到,寨中殘存的生機之火正在飛速熄滅。

他們來到寨子中央一小片空地,這裡似乎是村民平日聚集之所,如今卻空無一人,隻有一口廢棄的水井和幾堆燃燒過的藥渣。

夏衍閉上眼,全力展開感知。願力如同無形的漣漪,細緻地掃描著整個枯藤寨。他“看”到了病氣的源頭、流向、以及它對人體生機的破壞方式…

片刻後,他睜開眼,眼中充滿了凝重:“這病…源頭在井水。病氣藏在很深的地下,很難清除。而且…它不像青木鎮的病,我的力量…很難直接治好它。”他感到,這疫氣異常頑固,如同附骨之疽,他的願力若強行深入祛除,消耗極大且效果緩慢,杯水車薪。

寧休聞言,心沉到了穀底:“難道…就眼睜睜看著…”

“不。”夏衍搖頭,目光掃過那些緊閉的門窗,“直接治好很難。但或許…可以讓他們不那麼難受,讓身體有力氣…多撐一會兒。”他想起了青木鎮的做法,無法根除,便儘力緩解,爭取時間。

他再次閉上眼。這一次,他冇有試圖去攻擊或淨化那瀰漫的疫氣,那太過龐大。他將願力極致地精細化、彌散化,如同化作無數肉眼不可見的、溫暖的生命光點,悄無聲息地滲透進每一間茅屋,避開那凶戾的疫氣核心,輕柔地包裹住每一個尚存一息的病人。

他的願力,開始執行最純粹的功能:

撫平劇烈咳嗽帶來的肺腑撕裂痛楚;

緩解高燒帶來的灼熱與驚厥;

滋潤乾涸的喉嚨與枯竭的元氣;

驅散死亡逼近帶來的極致恐懼,注入一絲微弱的安寧與睏意…

他冇有治癒他們,他隻是竭儘全力,將他們的痛苦降到最低,讓他們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能夠獲得片刻的平靜與尊嚴,而非在極度痛苦和恐懼中掙紮死去。同時,這細微的生機滋養,也或許能為他們多爭取一線等到其他轉機的渺茫希望。

這是一個極其精微且耗費心力的過程。夏衍的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穩穩地站著,如同釘在地上,全力維繫著這覆蓋全寨的、慈悲的“減痛”結界。

寧休守在一旁,緊張地注視著夏衍。他雖然無法直接感知到願力的流動,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寨中那令人窒息的痛苦呻吟聲、劇烈咳嗽聲,正在顯著地減少!一種詭異的、死寂般的平靜,緩緩降臨了這個瀕死的村落。這不是死亡的寂靜,而是一種…痛苦的暫時休止。

他看向夏衍的眼神,充滿了無法言喻的震撼。這是何等力量?竟能如此大規模地撫平痛苦?

就在這時,一間茅屋的門被推開,一箇中年漢子踉蹌著跑出來,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與困惑,對著空無一人的空地大喊:“爹!爹!你不咳了?!你睡著了?!這…這怎麼回事?!”

他的喊聲驚動了其他還有行動能力的村民,幾扇門陸續打開,人們麵麵相覷,臉上是同樣的茫然與一絲死裡逃生般的微弱希冀。

“好像…冇那麼難受了…”

“娃他娘不吐血了,喘勻了…”

“是山神顯靈了嗎?…”

他們看到了站在空地上的寧休和夏衍。

寧休連忙上前,趁機高聲喊道:“鄉親們!我等路過此地,略通醫理!此疫凶險,根源在井水,萬萬不可再飲用!現有症狀者,需絕對靜臥,勿再勞累傷神!尚未病倒者,速用石灰淨水灑掃庭院,焚燒病人穢物,儘可能隔離照看!”

他趁機將夏衍感知到的資訊和一些基本的防疫措施告知村民。此刻村民正經曆“神蹟”,對他的話深信不疑,紛紛跪地磕頭,感激涕零。

寧休心中酸楚,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緩解。若無有效的藥物治療和外部援助,枯藤寨的結局恐怕依舊…

突然,夏衍身體一晃,險些栽倒。寧休趕忙扶住他:“小友!”

夏衍靠在他身上,氣息微弱,小臉白得透明,顯然消耗過度。他勉強抬起手指,指向寨子後方:“那裡…有個小山洞…氣息乾淨…帶我去…”

寧休二話不說,背起夏衍,對村民們喊道:“我這位…弟弟需靜養,諸位各自保重!”說罷,快步向寨後走去。

村民們紛紛讓路,磕頭不止。

寧休依夏衍指引,果然在寨後山壁找到一個乾燥通風的小山洞,將夏衍放下。

夏衍盤膝坐好,立刻沉入深度調息,滋養幾近枯竭的願力光點。

寧守在一旁,心情複雜地看著他。今日所見,再次拓寬了他對“力量”與“慈悲”的認知。

許久,夏衍緩緩睜開眼,臉色稍複。

“小友,你…”

“我冇事。”夏衍輕聲道,“隻能幫他們…到這裡了。”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

寧休沉默片刻,忽然道:“小友,你之所為,雖未能儘全功,然撫平苦痛,予人安寧,贈其尊嚴,此乃大慈悲!非藥石所能及也!休…受教了!”他對著夏衍,鄭重一揖。

夏衍看著洞外依舊灰暗的天空,輕聲道:“要是…能有辦法,讓這樣的寨子,不會再被忘記…就好了。”

他的話語很輕,卻像一顆種子,落入了寧休的心田。

寧休身軀一震,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他望向枯藤寨,又望向東方,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建立秩序,推行教化,使僻遠之地亦沐王化,使疾苦之民得聞達於上…

這,或許正是他儒者之責所在!

夏衍的慈悲,在於撫平當下的痛苦。

而他的責任,或在於改變那導致痛苦重複發生的根源。

兩條路,似乎在此刻,交彙於這絕望的疫村,並指向了不同的遠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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