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漢關儒風
【當前時間節點】
漢王國
昭德七年
(漢王國西境)
道曆:七千三百四十二年
儒曆:三千九百八十五年
農曆:十月十五
離開那片被死亡陰影籠罩的枯藤寨,寧休(時年二十二歲)與夏衍(時年八歲)的心情都異常沉重。夏衍因願力消耗過度,臉色蒼白,在寧休的堅持下,於那乾淨山洞中休整了兩日才繼續上路。婉娘(時年六歲)似乎也感知到氣氛的凝重,變得更加安靜乖巧。
一路向東,地勢漸趨平緩,人煙也逐漸稠密起來。沿途所見村落鎮甸,雖不及大夏境內富庶,卻也秩序井然,少見百國之界那種混亂與彪悍之氣。田間耕作有序,道路維護得當,甚至可見身穿統一號服的信使策馬奔馳,傳遞公文。
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種熟悉的、卻比河源府更為醇厚、嚴謹、甚至略帶肅穆的文氣。這種文氣不再僅僅是書卷墨香,更帶著一種秩序、法度與規訓的意味,彷彿無形中規範著一切。
“我們已進入漢王國境內了。”寧休望著遠方地平線上隱約可見的巍峨關城輪廓,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漢王國以儒立國,尊奉‘至聖先師’,推崇禮法治世,文風鼎盛,法度森嚴,與百國之界截然不同。”
他的話語中既有對文明秩序的嚮往,也隱含著一絲經過河源府與枯藤寨事件後對“絕對禮法”的審慎。
夏衍安靜地聽著,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片土地上空籠罩的文氣,比河源府更加凝實、統一,卻也更加…缺乏變通。它如同一個巨大的、無形的網格,將山川河流、城池百姓都納入其中,井然有序,卻少了幾分自然的野性與人情的鮮活。
又行半日,一座雄關赫然矗立於兩山之間,阻斷東西通途。關牆高聳,以巨大的青石砌成,氣象森嚴。關門上方,懸著一塊巨大的匾額,以古樸厚重的篆書寫著“西靖關”三個大字。城樓之上,甲士林立,旗幟飄揚,卻不是繪著猛獸圖騰,而是以玄色為底,繡著金色的書卷與戒尺交叉的圖案——那是漢王國儒門與法度結合的象征。
關前設有重重關卡,過往行商旅客排成長隊,接受著守關吏士細緻甚至堪稱嚴苛的盤查。不僅查驗路引文書、貨物稅單,甚至會對行人進行簡單的問詢,觀其言行舉止是否符合“禮”的規範。稍有不合,便會被帶到一旁仔細詢問,甚至拒絕入境。
秩序井然,卻也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壓迫感。
寧休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肅然,對夏衍低聲道:“漢關查驗極嚴,尤重身份文書。小友與婉娘…?”他有些擔憂,夏衍與婉娘並無正式身份文書。
夏衍搖了搖頭,示意無妨。清塵道人準備的芥子環中,應有應對之物。
隊伍緩慢前行。輪到他們時,一名麵色嚴肅、身著低級文官服飾的官吏上前,目光銳利地掃過三人。
“路引、戶籍文書。”聲音平板,不帶絲毫感情。
寧休連忙遞上自己的大夏國子監遊學文書,文書上有河源府加蓋的驗印,格式規範,關吏仔細查驗後,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夏衍和婉娘:“這兩位孩童的文書呢?”
寧休正欲解釋,夏衍已從懷中(實則是芥子環中)取出一枚溫潤的青色玉佩,正是離山前清虛真人所贈那枚,遞了過去,輕聲道:“我與妹妹隨師長遊學,師長先行,以此佩為憑。”
那官吏見到玉佩,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接過玉佩,隻覺入手溫涼,一股清流順著手臂湧入心田,讓他因長時間盤查而略顯焦躁的心緒瞬間平複下來,頭腦也變得異常清明。他雖不識此乃崑崙掌教信物,卻也知絕非凡品,必是某位隱世大賢或高門信物,態度立刻恭敬了幾分。
他又看了看夏衍和婉娘。夏衍眼神清澈通透,氣質乾淨得不似凡人;婉娘雖有些怯生生,卻也眉目端正,不似奸邪之輩。加之有寧休這位氣度不凡的儒生同行,關吏沉吟片刻,竟未再多問,將玉佩恭敬遞迴,揮手放行:“既是遊學士子,請過關吧。入我漢境,需謹守《禮典》《律疏》,莫要行差踏錯。”
“多謝閣下。”寧休鬆了口氣,拱手道謝,帶著夏衍和婉娘快步穿過深邃的關門通道。
一出關門,眼前豁然開朗。
關內景象,與關外百國之界的荒莽截然不同!寬闊平整的官道以青石板鋪就,道旁栽種著整齊的鬆柏。田野阡陌縱橫,溝渠井然。遠處村舍儼然,多為青磚灰瓦,顯得規整而潔淨。路上行人衣著或許不算華麗,但大多整潔得體,言行舉止間透著一股剋製與守禮的氣息。甚至連空氣中的風,似乎都帶著一種被文明規訓過的溫和。
一種高度秩序化的文明氣息撲麵而來。
寧休深深吸了一口氣,神情間既有讚歎,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拘謹。這裡的文氣環境讓他感到親切,但那無處不在的規範感,也讓他不自覺地將自己的言行與之對照,生怕有所逾矩。
夏衍的感受則更為微妙。他的願力感知到,這片土地的文氣雖然浩大純正,滋養萬物,卻也在無形中束縛、壓製著許多“不合禮法”的自然情緒與野性生機。眾生彷彿被納入了一個精心構建的框架內,安全,卻少了幾分恣意的活力。
他們沿著官道前行,不時有身穿儒衫、頭戴方巾的士子騎馬或步行經過,大多神色匆匆,彼此見麵依禮拱手,交談也多引經據典,透著一種嚴謹的學風。
途經一個鎮子歇腳用飯時,他們更深刻地感受到了漢王國的特色。
食肆的桌椅擺放、碗筷規格都有定式;點菜用餐時,店家與食客的應對言辭竟也暗合《禮典》中的儀軌;甚至鄰桌幾名尋常百姓的閒聊,也時常夾雜著“子曰”、“詩雲”之類的詞句,雖未必深解其意,卻已成為日常用語的一部分。
儒家教化,在此地可謂深入人心,深入骨髓。
“漢王國‘以禮為綱,以法為用’,果然名不虛傳。”寧休低聲對夏衍感歎,“若能以此秩序推及天下,何愁四海不平?”但他隨即又想起百國之界的奴隸市場和枯藤寨的慘狀,語氣黯淡了幾分,“…隻是,不知這嚴整秩序之下,是否也有…陽光照不到的角落?”
正說話間,鎮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與嗬斥聲。
幾人出門看去,隻見一隊黑衣黑帽、腰佩鐵尺的法吏,正押著幾個用繩索串起的、衣衫襤褸、麵帶饑色的百姓走過。為首法吏手持一卷文書,高聲向圍觀的民眾宣告:
“…刁民張三、李四等,不服鄉裡徭役調配,聚眾喧嘩,質疑亭長,觸犯《律疏·戶役篇》第十七條、《禮典·鄉儀篇》第九條!依律鞭笞二十,罰役三月,以儆效尤!爾等當引以為戒,恪守本分,謹遵律禮,不得有違!”
那群被押解的百姓麵露惶恐與不甘,卻不敢辯駁,隻是低頭默默行走。
圍觀眾人竊竊私語,大多麵露敬畏,少數人眼中閃過一絲同情,卻無人敢出聲。
寧休眉頭微蹙。他通曉律法,心知徭役調配若有不公,百姓確有申訴之權。但這些法吏直接以“觸犯律禮”定罪,顯然更強調服從而非辨明是非。
“律法…似乎過於嚴苛了?”他喃喃道。
夏衍靜靜地看著那群被押走的人,他能感受到他們心中的委屈、恐懼與一絲憤怒,但這些情緒很快就被周圍瀰漫的、強大的“遵禮守法”的文氣場所壓製、消解了。
個體的小小不平,在這龐大的秩序機器麵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打補丁儒衫、看似落魄的老秀才,望著法吏遠去的背影,搖頭晃腦地歎息道:“哎,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不遵禮法,何以成方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呐!”言語間,竟是對律法權威的全然認同,對受罰者毫無同情。
寧休聞言,心中莫名一寒。他忽然意識到,高度強調秩序與服從的教化,或許在某種程度上…鈍化了人的悲憫與共情之心?讓人更容易成為秩序的維護者,而非苦難的體察者?
他不由得看向夏衍。
夏衍也正望著那老秀才,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困惑。他能感覺到,老秀才說這話時,心中並無惡意,甚至有一種維護“道統”的正義感。但正是這種“正義感”,讓他對眼前的個體痛苦視而不見。
這與他在百國之界和枯藤寨所堅守的“悲憫”,似乎走向了兩個方向。
漢王國,就像一個巨大的、運行精密的儒家理念試驗場。它展示了秩序與文明的力量,也隱隱揭示了其可能帶來的僵化與冷漠的另一麵。
寧休心中的迷茫更深了。他追求的“平天下”,究竟是該像漢王國這般構建一個嚴整的秩序大廈,還是該如夏衍那般,更關注大廈之下每個個體的悲歡與痛苦?
或許,兩者皆需?
他望著前方通往漢王國腹地的、愈發平坦寬闊的官道,感覺自己的求學之路,似乎纔剛剛開始。
而夏衍,則默默感受著這片被高度“文明化”的土地。他的願力在此地運轉似乎更加順暢,因為這裡的痛苦和混亂更少;但也似乎受到了一種無形的約束,因為一切都被規範好了,彷彿不需要他再多做什麼。
這裡,似乎很好。
但似乎…又缺少了點什麼。
雪焰似乎也不喜歡這裡過於規整的氣氛,有些焦躁地甩著尾巴。
隻有婉娘,似乎覺得這裡比混亂的百國之界安全,緊緊拉著夏衍的手,小臉上緊張的神色稍緩。
新的旅程,在這片充滿秩序與爭議的土地上,開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