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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衍九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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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慧泉初瀾

梵衍九寰 · 道之起源

【當前時間節點】

漢王國

昭德七年

道曆:七千三百四十二年

儒曆:三千九百八十五年

農曆:十月初五

進入漢王國境內已數日,寧休(時年二十二歲)與夏衍(時年八歲)帶著婉娘(時年六歲),沿著愈發平坦寬闊的官道向東而行。沿途所見,村鎮愈發稠密,田畝規劃齊整,溝渠縱橫,顯是經過精心治理。路上行人商旅,舉止大多循規蹈矩,見麵依禮寒暄,雖少了幾分百國之界的野性活力,卻多了一種秩序井然的安穩。

空氣中瀰漫的文氣也愈發醇厚凝重,如同無形的經緯,編織著這片土地的規則與法度。寧休身為儒修,於此環境如魚得水,周身文氣自然流轉,與天地間的浩然之氣隱隱呼應,修為竟有微不可察的精進。然而,他眉宇間卻時常掠過一絲沉思,河源府的“文華之劫”與枯藤寨的“疫村悲聲”如同兩根細刺,讓他無法全然沉浸在這片“王道樂土”的氛圍中,反而開始更細緻地觀察這秩序之下的細微處。

夏衍的感受則更為直觀。他的願力於此地運轉順暢,因世間痛苦似乎被某種強大的規則約束、掩蓋或規範化了。但他敏銳的禪心卻能感知到,在那嚴整的秩序之下,依舊有細微的、被壓抑的焦慮、疲憊、不甘與無奈在暗流湧動。這裡的“苦”,不同於百國之界的**血腥,更像是一種被規訓後的、無聲的窒礙。

這日晌午,前方出現一座城池的輪廓。城牆高厚,城牆整齊,垛口上旗幟飄揚,依舊是書卷與戒尺相交的漢王國徽記。城門口車馬行人排成長隊,接受著比邊關更為細緻嚴格的盤查。城門上方,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兩個古樸厚重的大字:

“慧泉”。

“慧泉城…”寧休望著匾額,眼中露出些許嚮往之色,“此乃漢王國西境有名的文華之邑,據說城內書院林立,學風鼎盛,知府大人亦是當世大儒,治理有方。”

排隊入城的隊伍移動緩慢,守城兵士不僅查驗文書,還會詢問行程目的,甚至對行李貨物開箱檢查,一切皆依《關市律》行事,一絲不苟。

輪到他們時,兵士見寧休氣度儒雅,文書齊全,態度稍緩。檢查到夏衍和婉娘時,見是孩童,也未過多為難,隻是看到雪焰時,眉頭一皺:“此狐…”

“乃是家養靈寵,性情溫馴,絕不傷人。”寧休連忙解釋,並示意雪焰安靜。雪焰通靈,立刻蜷縮起來,顯得人畜無害。

兵士查驗片刻,揮揮手:“進去吧。城中需遵守《禮典》《律疏》,不得縱獸驚擾街市。”

“自然,多謝軍爺。”寧休拱手,帶著兩人一狐進入城中。

一入慧泉城,一股濃鬱的文華氣息撲麵而來。街道以青石板鋪就,潔淨異常。兩側店鋪林立,多見書坊、紙墨店、裝裱行、琴館、茶舍,少見喧囂的賭坊酒肆。往來行人多是長衫綸巾的文人學子,或步履匆匆,或駐足交談,言談間常引經據典。就連街邊的小吃攤販,吆喝聲也似乎帶著幾分文縐縐的韻味。

“果然名不虛傳。”寧休讚歎,目光被一座氣勢恢宏的書院吸引,“看,那便是‘崇文書院’,據說是西境最大的書院之一。”

他們尋了一間看起來清靜整潔的客棧“清源居”住下。安頓好後,寧休便有些迫不及待:“小友,我欲往城中書院及文廟一行,瞻仰學風,你可同往?”

夏衍搖了搖頭:“我想在附近走走。”他對規整的書院興趣不大,更想看看這高度秩序化的城市裡,尋常百姓是如何生活的。

寧休知他習性,也不強求,叮囑道:“務必小心,莫要遠離客棧,漢律嚴謹,勿要觸犯。”說罷,便匆匆出門,奔向那文華彙聚之地。

夏衍帶著婉娘和雪焰,走出客棧,沿著客棧旁的巷子漫無目的地閒逛。與主街的文雅相比,巷弄深處則多了幾分生活氣息。民居院落相連,偶有孩童嬉戲,婦人浣衣,老人閒坐。

然而,夏衍很快便察覺到一些異樣。

這裡的百姓,言行似乎過於“規範”了。孩童玩耍時,少有放肆的喧鬨,似乎時刻記得“言行有度”;婦人交談時,聲音壓低,生怕驚擾他人;就連老人曬太陽,也多是沉默靜坐,少見聚眾閒聊。一種無形的自我約束瀰漫在空氣中,彷彿每個人都戴著一副無形的鐐銬,時刻提醒著自己須“合乎禮法”。

正當他默默感受之際,前方一處小院忽傳來壓抑的爭吵聲,打破了這片區域的沉寂。

“…為何不準?!李兄之才學遠勝於我,隻因他家道中落,無力繳納‘束脩加禮’,便被書院拒之門外!這…這豈是聖賢教化之道?!”一個年輕激動的聲音響起,帶著憤懣與不解。

“放肆!”一個蒼老而嚴厲的聲音嗬斥道,“此乃書院規矩!《學禮》有雲:‘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束脩乃尊師重道之禮,豈可廢弛?李家小子無力繳納,乃其家運不濟,或可申請‘勤工助學’,然其心高氣傲,不肯屈就,豈能怨懟書院?再者,慧泉城內,各安其分,休要妄議!”

“可是父親!李兄他…”

“住口!休再多言!安心備考今歲‘秋闈’纔是正理!若再執迷不悟,與那窮酸廝混,休怪為父請家法!”

院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衿、年約十七八歲的少年,滿臉通紅,眼眶含淚,憤然衝了出來,險些撞到夏衍。他看了夏衍一眼,愣了一下,似乎覺得對孩童失態有些尷尬,咬了咬牙,低頭快步離去。

院內,一位穿著體麵綢衫、麵容古板的老者追出門口,看到夏衍和婉娘,冷哼一聲,拂袖轉身關門,口中還喃喃:“…世風日下,小子無知,竟敢非議書院規製…”

夏衍靜靜地站在巷中。方纔那短暫的爭吵,如同一顆石子,投入他平靜的心湖。

他感受到那少年心中的不公、憤懣與對友情的珍視。

也感受到那老者心中的固執、維護“規矩”的堅定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失禮”的恐懼。

更感受到這看似公平的“束脩”製度之下,那無形中將人區分開來的冰冷界限。

“束脩…加禮…”夏衍輕聲重複著這個詞。他知道這是拜師之禮,但在青木鎮、在枯藤寨,他從未想過,獲取知識、改變命運的機會,竟會被這看似合理的“禮”所阻礙。

那少年口中的“李兄”,此刻又在何處?心中又是怎樣的絕望與不甘?

這慧泉城的文華,似乎並非對所有人敞開。它有著一道無形的門檻,將一部分人…溫柔地拒之門外。

就在這時,街角傳來一陣輕微的啜泣聲。

夏衍循聲望去,隻見一個比婉娘稍大些的小女孩,約莫**歲,蹲在牆角,懷裡緊緊抱著幾卷殘破的竹簡,正偷偷抹著眼淚。她衣衫簡陋,麵有菜色,與這文雅的城市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婉娘拉了拉夏衍的衣角,眼中露出同情。

夏衍走過去,輕聲問:“你怎麼了?”

小女孩嚇了一跳,抬起頭,見是一個年紀相仿的男孩和一個更小的女孩,警惕稍減,抽噎著道:“…爹爹…爹爹不讓我再去旁聽王夫子講課了…說女孩子…終究要嫁人,讀再多書也無用…還要幫家裡做活…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想聽…”她說著,更加傷心地抱緊了懷中的竹簡,那似乎是她偷偷抄錄的筆記。

又一道無形的門檻。這次,無關財富,卻關乎…性彆。

夏衍沉默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對知識的渴望與被現實碾壓的委屈。他能感受到,這委屈在這座強調“禮法”的城市裡,是被視為理所當然甚至不合規矩的,連哭泣都隻能躲在角落。

他伸出手,冇有動用願力,隻是輕輕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小女孩的瞬間,懷中的雪焰忽然微微一動,額間那火焰紋路不易察覺地亮了一瞬。夏衍那初凝的禪心,與雪焰之間似乎產生了一種極微妙的共鳴。

他並未主動施為,但一絲極其純淨溫和的、源自他本心慈悲的安寧意念,卻透過這簡單的接觸,自然而然地流淌過去,輕輕撫平了小女孩激動的情緒。

小女孩的哭泣漸漸止住,她茫然地抬起頭,覺得心裡好像冇那麼難受了,雖然問題依舊存在,但一股莫名的力量讓她不再隻想哭泣。她看著夏衍清澈的眼睛,小聲說了句“謝謝”,抱著竹簡,匆匆跑開了。

夏衍站在原地,若有所悟。

在這座規則森嚴的城市裡,巨大的、係統性的不公,並非他現在所能改變。

但他的願力,或許可以像方纔那樣,如同無聲的泉流,滲入這些細微的裂縫,去撫平那些具體的、被規則忽略或認可的個體傷痛。

慧泉城的第一課,讓他明白了他的“道”在當下的意義:

並非撼動巨樹,而是滋養每一片感到乾渴的樹葉。

傍晚,寧休歸來,臉上帶著興奮與些許困惑:“崇文書院果然氣象萬千,規製嚴謹,學風醇厚…隻是…束脩之禮似乎過於繁重,聽聞有寒門學子因此卻步…唉…”他也注意到了那光輝之下的陰影。

夏衍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窗外。

慧泉城的燈火次第亮起,規整,明亮,卻也清晰地照出了許多被光芒掩蓋的角落。

在這片浩瀚的文氣海洋下,已有微瀾,悄然泛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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