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暗渠邪蹤
【當前時間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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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王國
昭德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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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曆:七千三百四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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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曆:三千九百八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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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十月初五
文華大比的風波,在慧泉城嚴謹的文氣氛圍中,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激起漣漪後又迅速被無形的秩序之力撫平。知府蘇文正與學子李清那場未儘的衝突,最終以一場私下約談悄然收場,並未在城中掀起更大的波瀾。然而,那短暫交鋒中泄露出的陰冷邪氣,卻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夏衍(時年八歲)敏銳的感知中留下了清晰而危險的印記。
寧休(時年二十二歲)連日來心事重重。李清那尖銳的質問與蘇文正最終的緩和,在他心中反覆激盪,讓他對漢王國引以為傲的“文治”產生了更深層的思索。他不再滿足於流連書院文廟,而是開始更深入地走訪市井,與販夫走卒、寒門學子交談,試圖從底層視角審視這煌煌文氣下的真實世情。他心中的儒家理想,正經曆著無聲的淬鍊與蛻變。
夏衍則更加沉默。他的大部分心神,都用於追蹤那一閃而逝的邪氣源頭。那氣息與河源府操控蘇文正、林中殘害生靈的邪修同出一源,陰冷、汙穢、充滿對生靈的惡意,卻比此前所遇更為隱蔽、狡猾,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極力淡化自身,試圖融入這片浩瀚文氣之中,難以捕捉。
然而,夏衍的願力感知源於最本真的悲憫,對這等扭麴生命、散播絕望的惡念有著天然的排斥與敏銳。他像最耐心的獵手,每日帶著婉娘(時年六歲)和雪焰在城中看似無目的地漫步,實則將禪心感知如同蛛網般悄然鋪開,細細篩過每一寸經過的土地。
婉娘似乎也感知到小哥哥的專注與凝重,變得異常安靜乖巧,隻是緊緊拉著他的手。雪焰碧色的瞳孔時常警惕地掃視四周,喉間發出極低沉的嗚咽,它對那邪異氣息的厭惡尤甚。
功夫不負有心人。三日後的黃昏,當夏衍行至城西一片相對老舊、人流稀疏的坊市時,雪焰忽然猛地停下腳步,全身毛髮微微豎起,對著一條狹窄、陰暗、散發著潮濕黴味的小巷低吼起來,碧眼中充滿了警惕與敵意。
夏衍的心神立刻聚焦。就是這裡!那縷極其淡薄、卻本質未變的邪氣,正從這條名為“暗渠巷”的深處隱隱散發出來!
他拉住正要往前走的寧休,低聲道:“寧先生,那邊。”
寧休從沉思中驚醒,順著夏衍的目光望去,隻見那巷道狹窄幽深,地麵濕滑,兩旁是斑駁的高牆,少有門戶,儘頭似乎通向一處廢棄的貨棧或工坊,與慧泉城主流的整潔文雅格格不入,透著一股破敗與陰晦之氣。
“此地…”寧休蹙眉,他能感覺到此地的文氣異常稀薄晦澀,卻無法像夏衍那般精準捕捉到那隱藏極深的邪異,“小友,你確定?”
夏衍點了點頭,眼神篤定。
寧休神色一凜,立刻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幽影教妖人竟能潛入慧泉城,甚至可能潛伏在文樞台附近意圖不軌,這絕非小事!他低聲道:“此事非同小可,需得從長計議,或可稟報官府…”
然而夏衍卻搖了搖頭。他感知到那邪氣雖然隱蔽,卻並無多麼強大的力量波動,更像是一個聯絡點或觀察哨,而非主力巢穴。打草驚蛇,反而可能讓線索中斷。
“我先去看看。”夏衍輕聲道,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他有願力護身,更能隱匿氣息,是最適合的探查者。
“太危險了!”寧休斷然拒絕,“我與你同去!”
“寧先生,你的文氣…太顯眼了。”夏衍直言不諱。寧休一身精純文氣,在這汙穢之地如同明燈,根本無法隱匿行藏。
寧休語塞,他深知夏衍所言非虛,心中焦急卻無計可施。讓他放任一個八歲孩童去探查邪教據點,他萬萬做不到!
就在這時,婉娘忽然小聲開口:“哥哥…我…我好像能感覺到…裡麵那個人…心裡很害怕,也很…餓?”她的小臉上露出一絲困惑與不適。她那被夏衍願力滋養、本就敏感的心神,似乎對負麵情緒有著獨特的感知力。
雪焰也蹭了蹭夏衍的腿,低鳴一聲,似乎表示自己可以跟隨。
夏衍心中一動,對寧休道:“寧先生,你在此處接應。若有異動,再設法接應或報官。我帶雪焰進去,它很機警。”他頓了頓,看向婉娘,“婉娘,你仔細感覺,如果裡麵的人情緒變化很大,立刻告訴寧先生。”
這是折中之法。寧休雖仍不放心,但見夏衍心意已決,且安排有理,隻得咬牙點頭:“千萬小心!一有不對,立刻退回!”
夏衍頷首,抱起雪焰,那白狐身影一閃,竟化作一道極淡的白影,融入他的衣袍陰影之中,氣息也隨之收斂到極致。這是雪焰近來覺醒的些許天賦神通。
夏衍深吸一口氣,周身願力內斂,如同蒙塵的明珠,所有氣息儘數收斂,邁步踏入了陰暗的暗渠巷。
巷道極深,越往裡走,光線越暗,潮濕的黴味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氣息愈發濃重。兩側高牆遮天蔽日,彷彿與外麵光鮮的慧泉城是兩個世界。夏衍的禪心如同最精密的羅盤,牢牢鎖定著那絲微弱卻頑固的邪氣源頭。
終於,在巷道儘頭,出現了一扇破舊的木門,門上鐵環鏽蝕,邪氣正是從門縫中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門旁牆壁上,刻著一個模糊的、彷彿孩童隨手塗鴉的扭曲蛇形圖案,若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
夏衍屏住呼吸,將願力感知緩緩探入門內。
門內是一個狹小、肮臟的雜物間,堆滿了破筐爛桶,空氣中瀰漫著餿飯和劣質藥材混合的怪味。一個穿著破爛灰布衣、瘦骨嶙峋、麵色蠟黃的中年男人,正蜷縮在角落的草堆裡,瑟瑟發抖。他眼神渙散,口中唸唸有詞,似乎在祈禱,又像是在詛咒。
那邪氣,正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但並非他自身所有,而是如同寄生一般,纏繞在他的心神與氣血之中,不斷汲取著他的生命力,同時放大著他的恐懼與痛苦,並隱隱與某個遙遠的存在保持著聯絡!
這男人本身,虛弱不堪,毫無威脅,更像是一個…被邪術控製的傀儡信標!
夏衍甚至能“看”到,那邪氣正通過一種極其隱晦的方式,將從此地觀察到的、關於文華大比以及慧泉城文氣流動的細微資訊,源源不斷地傳遞出去。
就在夏衍感知的瞬間,那男人似乎有所察覺,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被窺破的驚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周身邪氣驟然波動!
不好!夏衍心念電轉,知道不能再猶豫!
他並未破門而入,而是瞬間將願力凝聚成一絲極其纖細、卻無比精準的意念之針,穿透門板,直刺那男人心神中被邪氣纏繞的核心節點!
這一擊,並非攻擊其肉身,也非淨化邪氣(那會立刻驚動背後的施術者),而是暫時“麻痹”那邪氣與傀儡之間的連接點,使其陷入短暫的昏沉與記憶混亂!
這是對願力操控精度極限的挑戰!
門內的男人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的驚恐迅速被迷茫取代,頭一歪,竟直接昏睡過去,周身波動的邪氣也隨之平複下來,那隱秘的資訊傳遞也戛然而止。
夏衍鬆了口氣,額角滲出細汗。方纔那一下,極其耗費心神。
他並未進入屋內,而是迅速退後,同時以願力仔細抹去自己來過的所有細微痕跡。
回到巷口,寧休立刻迎上,急切問道:“如何?”
“一個被控製的探子,已經暫時昏睡。裡麵很安全,但冇有更多線索。”夏衍言簡意賅,“他身上的邪術,在向外傳遞訊息。”
寧休倒吸一口涼氣:“果然有妖人作祟!必須立刻報官!”
“等等。”夏衍按住他,“抓了他,會驚動後麵的人。他們…好像在找東西,或者…等什麼人。”
他的願力在剛纔那短暫的接觸中,捕捉到那邪氣傳遞的資訊碎片中,反覆縈繞著幾個模糊的意念:“…文脈…節點…等待…甦醒…”
這絕非簡單的破壞,似乎有更大的圖謀。
寧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沉吟道:“小友言之有理。然則,我等該如何應對?總不能放任不管。”
夏衍望向慧泉城中心那磅礴的文氣彙聚之處,輕聲道:“他們藏在暗處,是因為害怕城裡的‘氣’。我們…可以讓這‘氣’,更亮一點。”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漸漸清晰。既然幽影教妖人試圖潛伏在文氣的陰影之下,那麼,若能增強、淨化慧泉城的文氣,尤其是那些容易被邪氣侵蝕的薄弱節點,是否就能迫使它們顯形,或者抑製其活動?
這並非直接對抗,而是另一種形式的“驅邪”。
“更亮一點?”寧休若有所思。
“嗯。”夏衍點頭,“就像…在屋裡多點幾盞燈,老鼠就不敢出來了。”
寧休眼中光芒一閃,撫掌道:“妙啊!此乃‘扶正祛邪’之理!我儒家文氣,本就浩然坦蕩,克治邪祟!若能設法提振全城文氣,弘揚正氣,自可壓製宵小之輩!”
但如何“提振全城文氣”?這絕非易事。非大儒不能引動如此規模的文氣共鳴。
夏衍卻看向了寧休:“寧先生,你讀過很多書,知道哪裡是城裡的‘文心’嗎?就是…文氣最濃,也最容易…生病的地方?”
他用的詞依舊質樸,卻直指關鍵。文氣彙聚之地,若受汙染或出現滯礙,其危害也更大。
寧休聞言,立刻明白過來,精神一振:“文心…自是文廟、各大書院!還有…知府衙門!此乃一城文脈中樞所在!若這些地方文氣昌明,則邪氣難侵!”
他越想越覺得可行:“我可借遊學之名,前往各大書院拜會談經,與學子交流,或可潛移默化,激揚其誌;亦可嘗試拜會蘇府尊,若能說動官府出麵,組織士子宣講教化,提振民心士氣,效果更佳!”
雖然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輕,想要影響一城文氣難如登天,但有了明確的方向,總好過束手無策。而且,他隱隱覺得,有夏衍在身邊,或許真能創造奇蹟。
“好。”夏衍點頭,“我們去文氣最亮的地方看看。”
兩人商議既定,決定先從最大的“崇文書院”開始。就在他們轉身欲離開暗渠巷時,婉娘忽然拉了拉夏衍的衣角,小聲道:“哥哥…那個睡著的人…心裡好像…有個黑色的‘小蟲子’在動,它好像…有點生氣了…”
夏衍與寧休對視一眼,心中一凜。那邪術感應果然靈敏,短暫的阻斷已引起了幕後之人的警覺!
必須加快行動了。
他們迅速離開這片陰暗的角落,重回夕陽照耀的大街。身後那幽深的暗渠巷,如同一個沉默的傷口,隱藏在慧泉城光鮮的肌體之下。
而一場以文氣為戰場,於無聲處進行的較量,已然拉開了序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