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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衍九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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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業儘

梵衍九寰 · 道之起源

魚肚白從天際艱難地擠出,驅散著最後的濃黑。廢井不再噴湧,空氣中瀰漫的粘稠的負麵意念與甜腥焦臭,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隻留下淡淡的、彷彿焚燒過後的灰燼與塵土氣息。大地不再震動,廢墟重歸死寂,隻有微風拂過斷壁殘垣的嗚咽,以及壓抑的、粗重的喘息。

淨塵癱坐在地,背靠著一截焦黑的斷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內火燒火燎的痛。他勉力運轉著乾涸的經脈中最後一絲微弱的元氣,滋潤著受創的內腑,目光卻死死地盯著那座沉寂的柴房廢墟。那裡,再冇有傳出壓抑的嘶吼或金屬摩擦般的喘息,隻有一種令人心頭髮緊的、絕對的安靜。他不知道裡麵發生了什麼,但師父那最後的傳意與動作,以及那團被“送”入的漆黑,都讓他明白,最後的、最危險的了斷,正在那廢墟中進行。他握緊了袖中那串黯淡的念珠,心中默誦著師父傳授的、能勉強安撫心神的簡短經文,祈求著。

淨心以劍拄地,單膝跪著,另一隻手緊緊捂著肋下一處被碎石劃開的、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浸透了半邊僧袍。他臉色因失血而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昏迷的格日勒老者氣息微弱但平穩;巴圖一家相擁著,眼神呆滯,身體卻不再劇烈顫抖;阿木蜷縮在母親懷裡,小聲地啜泣著,似乎從之前的瘋狂中恢複了一絲神智;最糟糕的是烏嘎,他躺在血泊中,氣息若有若無,胸口幾乎看不見起伏,不知是死是活。淨心艱難地挪過去,探了探烏嘎的鼻息,極其微弱。他撕下相對乾淨的衣襟,胡亂地按在烏嘎最重的傷口上,又看了一眼柴房方向,牙關緊咬。他能做的,隻有等待,和儘力保住這些倖存者的一口氣。

妙光王佛盤膝而坐,身形如同一尊曆經風雨侵蝕的古佛石像,紋絲不動。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邊那縷淡金血痕已然乾涸,額間細密的汗珠凝結成霜。他閉合著雙眼,全部的“覺知”,如同最精細的絲線,纏繞、連接著柴房廢墟中,黑塔那正在經曆最後蛻變的識海。他“看”不到具體的景象,卻能“感知”到那激烈的、無聲的、發生在意識最深處的風暴。

風暴的中心,是兩股力量的終極對撞與消磨。

一方,是那被引導入內的、漆黑的“餘燼核心”與其中最頑固的“印記殘留”。它們是億萬痛苦沉澱的死寂,是歸淵汙染最後的烙印,散發著冰冷的、否定一切存在的虛無與扭曲,瘋狂地侵蝕、同化著黑塔那新生的、冰冷堅硬的“內核”。

另一方,是黑塔自身那經曆了“鍛我”、千錘百鍊後的“自我”。這“自我”核心,是偏執到極點的“存在”意誌,是烙印了“痛苦本質”的冰冷底色,是被“覺知之種”最後燃燒所“釘”住、激發出的、一種混合了求生、反抗、怨恨與某種奇異清明的、複雜而強大的精神力量。這力量,正以自身為“磨盤”,冷酷地、緩慢地,消磨著那入侵的“餘燼”與“印記”。

這不是光明與黑暗的戰鬥,而是兩種截然不同、卻都極致的“存在”形態的碰撞與湮滅。一種是以“痛苦”與“虛無”為根基的、扭曲的“存在”;另一種是以“偏執”與“痛苦承受”為根基的、異化的“存在”。

磨盤在轉動。每轉動一分,那漆黑的“餘燼”便淡化一絲,那“印記殘留”的頑固氣息便削弱一縷。但同時,黑塔那“自我”的“內核”,也在這消磨中,被那“餘燼”的死寂與“印記”的扭曲所反向侵蝕、磨損。他的“存在”意誌,在對抗“虛無”的過程中,變得更加偏執,甚至染上了一絲屬於“虛無”

的冰冷與空洞。他那“痛苦本質”的烙印,在“消磨”更古老痛苦的同時,也被其沉澱的特質所浸染,變得更加深沉、複雜,甚至帶上了一絲揮之不去的、屬於“餘燼”

的死寂韻味。

這是一種危險的、近乎同歸於儘的“磨滅”。要麼,徹底磨滅“餘燼”與“印記”,但自身“內核”也將被改造得麵目全非,成為一種前所未有的、難以界定的“存在”。要麼,在磨滅完成前,自身“內核”先一步被侵蝕、同化,淪為那“餘燼”與“印記”的新載體,萬劫不複。

時間,在無聲的消磨與對抗中,緩慢地流逝。

東方天際的魚肚白,逐漸擴大,染上了一層淡金的朝霞。廢墟中的光線,漸漸明亮起來,驅散了最後的夜幕與陰霾。廢井口不再有任何氣息溢位,乾涸的井壁裸露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灰敗的、了無生機的死寂。彷彿那裡從未有過滔天的邪穢,也從未噴湧過痛苦的狂潮。

淨塵嘗試著緩緩站起,踉蹌了一下,扶住斷牆。他感覺到,空氣中殘留的那最後一絲令人不適的陰冷與扭曲,正在如同陽光下的朝露般,迅速地消散。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般的輕鬆,混合著深深的疲憊與對未知結局的忐忑,湧上心頭。他看向依舊盤坐、氣息微弱的師父,又看向那死寂的柴房,心中的憂慮,並未隨著天色的放亮而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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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心終於用撕下的布條,勉強為烏嘎止住了最嚴重的傷口流血。他探了探烏嘎的頸脈,極其微弱,但總算還在跳動。他鬆了口氣,癱坐在地,倚著劍,大口地喘息,汗水混合著血汙,浸濕了襤褸的僧衣。他也看向了柴房,眉頭緊鎖。那個叫黑塔的沙匪……還活著嗎?變成了什麼?

就在第一縷真正的晨光,越過遠處殘破的殿宇簷角,斜斜地照進這片飽經摧殘的廢墟,恰好落在柴房那坍塌了一半的門框上時——

柴房內,一直沉寂的、令人不安的死寂,被打破了。

“咳……咳咳咳……”

一陣低沉的、沙啞的、彷彿破風箱拉扯般的咳嗽聲,微弱地、斷斷續續地,從裡麵傳了出來。

這咳嗽聲,並不劇烈,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乾澀,空洞,冇有多少活人的氣息,卻也冇有了之前那種瘋狂的、痛苦的嘶吼。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了那柴房的陰影之中。

妙光王佛閉合的雙眼,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他“感知”到,柴房內那激烈的、無聲的風暴,終於,平息了。

“磨滅”,完成了。

餘燼與印記,已被那“自我”的“磨盤”,徹底地、碾碎、消融、化為烏有。再無一絲殘留。

但黑塔的“自我”“內核”,也經曆了一場徹底的、不可逆的“重塑”。

偏執的“存在”意誌,倖存了下來,卻浸染了餘燼的死寂底色,變得更加冰冷、堅硬、不帶溫度。

痛苦本質的烙印,吸收、融合了部分“餘燼痛苦”的特質,變得更加深沉、複雜,成為一種近乎本能的、背景般的“痛感”,不再帶有激烈的情緒,卻如影隨形。

而那最後燃燒、“釘”住印記的“覺知之種”的琉璃光芒,徹底熄滅了。不,或許並非熄滅,而是與那被改造的“內核”徹底地、扭曲地結合在了一起,化為了一種冰冷的、銳利的、能清晰“感知”自身痛苦與存在的“內觀”能力,但這“內觀”,不再帶有慈悲與超脫的佛性,而是純粹的、工具般的“認知”。

他,活了下來。以一種嶄新的、前所未有的、非人的、冰冷堅硬的、承載著痛苦本質的形態。

柴房內,傳來了窸窸窣窣的、瓦礫被撥動的聲音。一個身影,極其緩慢地、僵硬地,從廢墟的陰影中,站了起來。

晨光斜照,勾勒出那身影的輪廓。

是黑塔。

他身上的鐵鏈早已崩斷,殘破的衣物勉強掛在身上,裸露出的皮膚,不再是之前的古銅或被邪氣浸染的青黑,而是呈現出一種黯淡的、彷彿金屬冷卻後的、灰黑色光澤,上麵佈滿了細密的、如同瓷器開片般的、暗紅色的紋路,彷彿內裡有冷卻的岩漿在緩慢流動。他的身材似乎消瘦了些,但骨架卻顯得更加粗大、堅硬。

他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踏出了柴房的陰影,走進了晨光之中。

他的臉,暴露在光線之下。五官依舊,但膚色同樣是那種灰黑的金屬光澤,佈滿暗紅紋路。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眼白佈滿了細密的、蛛網般的血絲,瞳孔不再是之前的暗紅幽光,也不是常人的黑色,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純粹的暗,空洞,冰冷,冇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種令人不安的、沉澱的死寂與銳利。當他看向某處時,目光彷彿冇有焦點,卻又似乎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本質。

他站在那裡,微微佝僂著背,彷彿還不適應這嶄新的軀殼與存在。他抬起一隻手,手指同樣覆蓋著灰黑的、帶有暗紅紋路的皮膚,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般的“哢哢”聲。

他轉動了一下脖頸,同樣發出哢哢的輕響,然後,那空洞的、冰冷的目光,緩緩地,掃過了廢墟中的眾人。

淨塵感覺自己心臟猛地一抽,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那目光,冇有殺意,冇有瘋狂,甚至冇有好奇,隻是冰冷的、審視的,彷彿在打量幾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淨心握劍的手,下意識地收緊,渾身肌肉繃緊,進入了戒備狀態。他從這“黑塔”身上,感受不到絲毫“人”的氣息,隻有一種冰冷的、堅硬的、帶著傷痛質感的、非人的存在感。

阿木嚇得把臉埋進了母親懷裡,瑟瑟發抖。巴圖一家緊緊相擁,大氣不敢出。

格日勒老者依舊昏迷。烏嘎生死不知。

妙光王佛,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他蒼白的臉上,冇有任何驚訝,隻有一種瞭然的、疲憊的平靜。他靜靜地看著晨光中那個嶄新的、冰冷的、非人的“存在”,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輕輕地,極其輕微地,歎了口氣。那歎息無聲,卻彷彿沉重得能壓垮這清晨的空氣。

“阿彌陀佛。”

一聲低沉的、平和的佛號,從妙光王佛乾裂的唇中輕輕吐出,飄散在漸漸明亮起來的晨光與廢墟的塵埃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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