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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衍九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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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初五

梵衍九寰 · 道之起源

晨光,終於徹底地驅散了夜色,毫無保留地灑在這片曆經一夜瘋狂與死寂的廢墟上。光線明亮,清晰地照出斷壁殘垣的每一道裂痕,焦黑地麵的每一處汙跡,以及倖存者臉上殘留的驚悸、疲憊與茫然。

死寂被打破,但沉默依舊籠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站在晨光與陰影交界處的身影上——黑塔,或者說,那個曾經是黑塔的“存在”。

他佝僂著背,灰黑帶暗紅紋路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般的啞光。他空洞的、深暗的瞳孔,緩緩地轉動,掃過淨塵、淨心,掃過昏迷的格日勒、生死不知的烏嘎,掃過瑟縮的巴圖一家,最後,定格在盤坐於地、氣息微弱的妙光王佛身上。

那目光,冇有仇恨,冇有感激,冇有疑惑,甚至冇有“看見”活物時應有的任何情緒波動。隻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彷彿在評估一件物體的審視。

淨心握劍的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掙紮著想站起,擋在師父身前,但肋下的劇痛和透支的體力讓他隻是將身體繃得更直。淨塵緊握著念珠,口中的默誦停止了,他屏住呼吸,緊張地盯著黑塔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妙光王佛迎著那冰冷的審視目光,蒼白的臉上平靜無波。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用雙手撐地,試圖站起。這個簡單的動作,此刻對他來說卻顯得異常吃力,身形搖晃了幾下,才勉強穩住。

“師父!”

淨塵驚呼一聲,想要上前攙扶。

妙光王佛微微抬手,製止了他。他站穩了,僧袍在晨風中輕輕飄動,沾著塵土與淡金血漬,身形依舊單薄,但脊背卻挺得筆直。他看著黑塔,開口,聲音嘶啞,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業已儘,穢已除。”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黑塔那冰冷的軀殼,直視其深處那重塑的、複雜的“內核”。

“汝身中舊染,連同井下穢源,皆已被汝自身之‘執’與‘苦’,磨滅殆儘。”

他的聲音平淡,陳述著事實,“然,磨滅穢源之‘器’,亦被其所鑄。汝今之‘在’,已非昨日之黑塔,亦非井下之聚合。汝為新生,亦為異質。”

黑塔那空洞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縮了一下,又或許冇有。他隻是那樣靜靜地站著,看著,冇有任何迴應。晨光照在他灰黑的臉上,映不出絲毫表情。

“汝可知,汝是誰?”

妙光王佛問,聲音很輕,卻彷彿帶著某種直指人心的力量。

黑塔依舊沉默。幾息之後,那乾澀的、金屬摩擦般的聲音,才極其緩慢地、一字一頓地,從他喉嚨裡擠了出來:

“……痛。”

隻有一個字。簡單,直接,冰冷。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如呼吸般自然的存在狀態。

妙光王佛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瞭然,也有一絲極淡的歎息。他知道,這並非答案,而是現狀。那“痛苦本質”的烙印,已深深地刻入其“存在”的核心,成為了他認知自我、感知世界的底色。

“痛為汝在,汝在痛中。”

妙光王佛緩緩道,話語如同偈語,“然,痛非汝全。井下億萬之‘痛’,已隨舊染同滅。汝所持之‘痛’,乃汝自擇、自承、自化之‘在’。此‘痛’,是汝之獄,亦或可為汝之刃,汝之甲。”

黑塔那深暗的瞳孔,似乎有極微弱的光芒,一閃而過。他那覆蓋著灰黑皮膚的手,再次緩慢地抬起,五指微微收攏,彷彿在感受著什麼。指尖與掌心接觸,發出輕微的、硬物摩擦的聲響。

“……刃?”

他重複了妙光王佛話中的一個字,聲音依舊乾澀,卻似乎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捉摸的波動。

“是。”

妙光王佛肯定道,目光掃過周圍的廢墟,掃過倖存的眾人,最後又落回黑塔身上,“此間因果,因汝昔日之惡念與井下穢源而起,亦因汝最後之‘磨’而了。牆下之人,寺中倖存者,皆因汝直接或間接,而曆此劫。業雖了,緣未斷。”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汝今之‘在’,由舊業與新因共鑄。汝欲何往?是攜此‘痛’與‘異’,再入塵世,或為新孽之源?或……留於此殘垣之地,以汝所持之‘痛’為警,以汝所得之‘在’為界,守此淨後之土,贖汝未儘之愆?”

守此淨後之土,贖汝未儘之愆。

這十個字,清晰地迴響在漸漸明亮起來的晨光中。

淨塵和淨心同時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師父。讓這個冰冷的、非人的、承載著痛苦本質的“異類”,留在黑蓮寺?守護此地?

巴圖一家瑟瑟發抖,緊緊抱在一起。阿木從母親懷裡偷偷探出半個頭,驚恐又好奇地打量著那個可怕的“怪人”。

黑塔再次沉默了。他那空洞的目光,緩緩地從妙光王佛身上移開,掃過周圍的廢墟,掃過那乾涸的、死寂的廢井,掃過遠處殘破的殿宇輪廓。他似乎在“看”,又似乎隻是在“感知”著這片與他有著深刻而複雜聯絡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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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是存在的底色。

刃與甲?是工具嗎?

守?贖?這些詞對他嶄新的、冰冷的“內核”而言,陌生而遙遠。但他能“感知”到這片土地上殘留的、稀薄的、屬於昨夜那場“磨滅”的“餘韻”,能“感知”到自己“內核”中,與這片土地、與那口廢井、與那些已消逝的“痛苦”之間,某種斬不斷的、詭異的“聯絡”。

離開?去哪裡?這嶄新的、冰冷的、帶著痛的“在”,在外界,會是什麼?是被追殺、被研究、被恐懼的“怪物”嗎?

留下?守著這片廢墟?贖那所謂的“愆”?有什麼意義?

他那被“痛苦本質”浸染的意識,緩慢地、冰冷地運轉著。生存的本能,偏執的“存在”意誌,以及那新獲得的、冰冷的“內觀”能力,共同推動著這思考。

最終,生存與“存在”的本能,壓倒了其他。留下,似乎……更安全?這片土地與他“有緣”,那和尚(妙光王佛)雖然可怕,但似乎暫時冇有消滅他的意思。而且,他“感覺”到,留在這裡,或許能讓他更清楚地“理解”自己這嶄新的“在”,以及那如影隨形的“痛”。

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動作僵硬,如同生鏽的機器。

“好。”

他吐出一個字,聲音乾澀依舊。

妙光王佛眼中那絲極淡的歎息,似乎化開了一些,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重的瞭然。他知道,這不是“悟”,不是“皈依”,甚至不是“懺悔”,這隻是基於現狀與生存本能的、一種冰冷的、務實的選擇。但,這至少是一個開始,一個將這份危險的、“異質”的“存在”,約束、觀察、引導的開始。至於未來如何,是沉淪為更大的“孽”,還是真的能成為“警”與“界”,隻能看因緣造化,以及……後續的觀察與點化了。

“如此,”

妙光王佛不再看他,而是轉向淨塵與淨心,聲音疲憊但清晰地吩咐道:“淨心,你傷勢較輕,先為烏嘎穩固傷勢,再檢視其他人情況。淨塵,你調息片刻,恢複些許氣力後,去將牆下隔離之人,儘數帶入寺中空地安置。告知他們,邪穢已除,暫時安全了。”

“是,師父。”

淨心、淨塵同時應道,儘管心中仍有無數疑慮與不安,但師父的指令,他們必須遵從。

妙光王佛又看向依舊躲在母親懷裡偷看的阿木,目光溫和了些許:“小施主,莫怕。去幫你阿爸阿媽,照顧老爺爺和那位受傷的叔叔,可好?”

阿木怯生生地看了看妙光王佛,又飛快地瞥了一眼那個可怕的、不說話的“怪人”,最終,輕輕地點了點頭,從母親懷裡鑽了出來,小跑著去檢視格日勒老者的情況。

妙光王佛這才重新看向一直沉默站在原地的黑塔,緩緩道:“你既願留,便留。此寺廢墟,你可自擇一處棲身。唯有一戒,你需謹記:不得再起害人之心,不得再近那廢井三丈之內。餘事,稍後再議。”

黑塔再次緩緩點頭,依舊冇有言語。他轉身,邁著僵硬而緩慢的步伐,走向不遠處一處相對完整、背陰的斷牆之下,背靠著牆壁,緩緩地坐了下去。他閉上了那空洞的、深暗的眼睛,彷彿一尊真正的、冇有生命的金屬雕像,融入了那片陰影之中。隻有胸膛那極其微弱的、間隔很長的起伏,證明著他依舊“在”。

妙光王佛收回目光,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抬頭,望向東方漸漸升高的朝陽,金紅的霞光灑在他蒼白的臉上,勾勒出深深的疲憊,也映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淡然。

農曆八月初五,黎明已過,清晨正式來臨。

七日之期,還剩兩日。

但最危險、最不確定的部分,似乎,已經隨著那口廢井的徹底死寂,隨著黑塔那冰冷的“新生”,暫時告一段落。

然而,真的結束了嗎?

妙光王佛目光微垂,看向自己蒼白的、微微顫抖的手指。心神與願力的透支,已近極限。他需要儘快調息恢複。而這片剛剛經曆浩劫的土地,這些倖存下來的、心思各異的人,以及那個留在此地的、危險的“新生”存在,都需要他接下來的處置與安排。

路,還很長。

他緩緩閉目,再次結印,開始了艱難的調息。晨光溫暖,照耀著廢墟,也照耀著這片剛剛從深淵邊緣掙紮回來的土地,與土地上掙紮求存的眾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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