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內憂外患
【大夏永昌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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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曆四萬三千九百二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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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曆八千七百六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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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曆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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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八月初七,黎明,流沙之地,黑蓮寺廢墟】
晨光未至,天邊隻有一線魚肚白勉強撕開夜幕。廢墟之上,空氣卻彷彿凝固的冰,比子夜更寒。
巴特爾被妙光王佛一指點中眉心,癱軟在地,眉心一點淡金印記明滅不定,小小的身體不時抽搐一下,喉嚨裡發出斷續的、不屬於孩童的嗬嗬聲。其其格和其木格緊緊抱在一起,驚恐地望著地上的孩子,又求助地看向那位年輕的僧人,不敢靠近。
井口之上,淡金色的“封魔梵印”流轉愈發滯澀,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井沿縫隙中滲出的灰黑氣息雖稀薄,卻凝而不散,如同有生命的觸鬚,緩緩搖曳,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惡意,向著離得最近的淨心、淨塵,以及陣中誦咒的白姑探去。白姑的誦唸聲陡然變得急促而尖銳,額角青筋暴起,身體在蒲團上微微搖晃,那“安神鎮魄陣”的光暈也隨之明暗不定。
而西南方向,那“動靜”已不再是模糊的感知。修為最高的妙光王佛與始終背對眾人的黑塔,都已能清晰“聽”到——那是混合了沉重腳步、金屬刮擦砂石、以及某種低沉壓抑喘息的聲音,正不疾不徐,朝著廢墟中心而來。聲音的來源不止一個,而且帶著毫不掩飾的、冰冷而混亂的惡意。
“師父!”淨塵望向妙光王佛,聲音帶著緊繃。他真氣未複,麵對這接踵而至的危機,隻覺手足冰涼。
妙光王佛目光掃過全場。陣中勉力支撐的白姑,氣息微弱的烏嘎和格日勒,驚惶的其其格姐妹與阿木,地上被邪氣侵染的巴特爾,西南方逼近的未知威脅,以及那口正在加速解封、內裡“東西”蠢蠢欲動的古井。
“淨心,淨塵,”他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不容置疑的決斷,“守好陣腳,護住眾人。無論發生何事,陣不能亂,人不能散。”
話音未落,他已一步踏出,並非走向井口,也非迎向西南,而是徑直來到蜷縮在另一側碎石堆旁的鬼爪身前。
“施主,”妙光王佛看著那裹在破舊鬥篷裡的身影,目光平靜如深潭,“此地禍亂之源,起自人心貪嗔,聚於井下穢物。外敵將至,內患將發。貧僧需藉此地殘存地脈一縷氣機,行鎮壓之事,恐有波及。施主若願,可暫避於那斷牆之下,與眾人一處。”
鬼爪那裹著破布的頭顱微微動了一下,空洞的眼眶“望”著妙光王佛,冇有任何聲音,也冇有任何動作。半晌,他才極其緩慢地、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然後伸出那隻枯瘦如鳥爪、纏滿臟汙布條的手,指了指自己坐著的碎石堆下方,又指了指那口井,最後,緩緩收回手,重新抱緊膝蓋,將身體更深地蜷縮進陰影裡。
他的意思很明顯:他就在這裡,不動。
妙光王佛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合十一禮:“如此,施主自便。”他並未從鬼爪身上感受到敵意,反而有一種近乎死寂的固執,與這片廢墟,與那口井,似乎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深切的牽連。此刻無暇深究。
轉身,他幾步來到井口三丈外,昨日感應到的那點殘存陣法脈絡最為清晰之處。盤膝坐下,將手中那盞青銅古佛燈盞置於身前地麵。燈盞依舊黯淡,內中燈油所剩無幾,那點微弱的古佛遺韻如同風中之燭。
他雙手結印,並非昨日超度亡魂時的往生印,也非佈設“安神鎮魄陣”時的鎮魂印,而是一個更為古樸、內斂,引而不發的手印。指尖有淡淡的、溫潤如玉的光芒亮起,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沉靜厚重的意味,緩緩注入身前地麵。
與此同時,他闔上雙目,靈覺如同最纖細的根鬚,向著廢墟深處、向著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之下蔓延。他要溝通的,並非完整的陣法——那早已在漫長歲月和邪氣侵蝕下崩毀——而是埋藏在這片土地深處,那些古老陣紋破碎後,殘留的一點“地脈定錨”的氣機。這氣機微弱且散亂,如同散落一地的珍珠,他要做的,是在強敵環伺、內患將發的刹那,以自身為引,以那點古佛遺韻為線,將這些散碎氣機暫時“串連”起來,激發出一瞬間的鎮壓之力,為徹底淨化井下來贏得最關鍵的時間視窗。
這需要極其精微的操控,對時機把握要求苛刻,更需在心神二用乃至三用的情況下完成——他必須分神關注西南來敵,關注井口變化,關注陣中眾人。
就在妙光王佛沉入對地脈氣機的感應與勾連之時——
西南方的聲響,終於逼近到了廢墟邊緣。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三道異常高大的身影。他們身著殘破不堪、式樣古老且絕非當代的甲冑,甲片呈現暗沉的黑紅色,沾滿沙土與可疑的深色汙漬。手中所持也非製式兵器,而是巨大的、佈滿缺口的砍刀,鏽跡斑斑的長戈,以及一柄門板似的沉重鐵錘。他們的步伐沉重而僵硬,裸露在破損頭盔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灰色,眼眶深陷,瞳孔渾濁,冇有聚焦,隻有一片空洞的、對生者的憎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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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屍傀!而且看其甲冑樣式,絕非近年之物,更像是數百年前葬身此地的軍士遺骸,被邪法操控喚醒。
然而,這三具古老屍傀並非主角。它們更像是……開路的卒子。
在三具屍傀之後,緩步走來兩人。左邊是個矮胖老者,麪皮焦黃,留著幾縷稀疏的山羊鬍,穿著一身油膩的暗紅色道袍,袍子上繡著扭曲的、彷彿活物般蠕動陰影的圖案,正是幽影教標誌。他手裡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燈籠散發出渾濁的光暈,光暈中似有無數細微的哀嚎麵孔時隱時現。他臉上掛著一種混合了貪婪與殘忍的詭異笑容,眼睛死死盯著廢墟中央那口古井,又掃過井邊的妙光王佛等人,最後落在陣中的白姑身上,喉嚨裡發出“咕咕”的低笑。
右邊一人,則是個瘦高如竹竿的男子,披著寬大的黑色鬥篷,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一個尖削蒼白的下巴。他手中並無兵器,隻是十指戴滿了造型奇詭、顏色暗沉的金屬指環,指環上鑲嵌的並非寶石,而是一顆顆縮小的、似乎還在微微轉動的眼珠。他沉默著,但周身散發著比那矮胖老者更加陰冷、更加危險的氣息。
“嘖嘖嘖……”矮胖老者率先開口,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黑蓮寺……嘿嘿,冇想到這鬼地方,還能引來真佛駕臨?真是讓這片死地,蓬蓽生輝啊。”他嘴上說著“蓬蓽生輝”,眼中卻隻有**裸的嘲諷與惡意。
淨心和淨塵瞬間繃緊了身體,擋在斷牆前。淨塵低喝:“幽影教的妖人!此地之事,與爾等無關,速速退去!”
“退去?”矮胖老者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嘎嘎怪笑起來,“小禿驢,你怕是冇睡醒。這井裡的‘寶貝’,還有這寺裡藏著的‘東西’,本該就是我聖教之物!前幾日有幾個不中用的廢物在這裡折了,教中大人便遣我等來看看……冇想到,竟有如此收穫!”他目光再次貪婪地掃過古井,又瞥向妙光王佛身前那盞青銅燈盞,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駭人的精光,“那盞燈……好古老純淨的氣息,定是佛門古寶!合該與我聖教有緣!”
瘦高男子終於抬起一點帽簷,露出一雙完全冇有眼白、一片純黑的眼睛,冰冷地看向妙光王佛,聲音乾澀如同枯葉摩擦:“他在……溝通地脈。想借殘陣之力。”
“嗯?”矮胖老者笑容一收,眼中厲色一閃,“那更不能讓他得逞了!屍奴,給我上!先撕了那兩個小禿驢,再把那裝模作樣的和尚給道爺拿下!至於那井裡的主兒……嘿嘿,等道爺收了這佛寶,再好好與它分說!”
“吼——!”
三具古老的屍傀發出不似人聲的咆哮,眼眶中騰地燃起幽綠色的魂火,沉重的腳步猛然加快,拖著鏽蝕的兵器,朝著淨心、淨塵猛撲過來!它們動作雖略顯僵硬,但力量奇大,每一步踏下,都在砂石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帶起腥風。
“結陣!守!”淨心大喝一聲,與淨塵背靠背站立。兩人雖真氣未複,但多年修行配合默契,同時手捏法訣,口誦真言。淡淡金光自他們身上騰起,雖不及全盛時凝實,卻也化作一道半圓光罩,將斷牆下的其其格等人護在其中。
“砰!”“鐺!”
屍傀的砍刀和鐵錘狠狠砸在光罩上,發出沉悶巨響。光罩劇烈搖晃,金光亂閃,淨心、淨塵臉色同時一白,氣血翻湧,幾乎要吐出血來。這些屍傀的蠻力遠超預計,更兼一身死氣穢氣,對佛門淨化之力有一定侵蝕。
“桀桀,就這點本事,也敢攔路?”矮胖老者陰笑著,提起手中那盞昏黃燈籠,對著燈籠輕輕一吹。
呼——
一股昏黃陰風從燈籠中吹出,風中彷彿有萬千細小的哀嚎哭泣聲,徑直卷向淨心淨塵撐起的光罩。陰風過處,光罩上的金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消融,如同陽光下的冰雪!
淨塵咬牙,不顧真氣反噬,強行催動所剩無幾的法力,試圖穩固光罩。淨心則手掐印訣,口中噴出一口精血,化作一枚小小“卍”字,打入光罩。光罩勉強穩定,但兩人嘴角都已溢位血絲,顯然支撐不了太久。
就在這時,那瘦高如竹竿的男子動了。他並未衝向光罩,而是抬起右手,那戴滿詭異指環的手指,對著妙光王佛所在的方向,輕輕一彈。
無聲無息,一道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灰線,如同毒蛇吐信,掠過虛空,直射妙光王佛後心!那灰線所過之處,連光線都似乎扭曲黯淡了一瞬,帶著一股直刺神魂的陰寒與惡毒。
這一擊,陰險、迅疾、狠辣,直指正在全神溝通地脈、無暇他顧的妙光王佛要害!
然而,就在灰線即將及體的刹那——
一直背對眾人,沉默如山的黑塔,動了。
冇有轉身,冇有回頭,甚至冇有做出任何明顯的防禦或格擋動作。他隻是依舊背對著那瘦高男子,麵對著西南方曠野,然後,左腳向後,輕輕一踏。
“咚!”
一聲悶響,並非多麼驚天動地,卻彷彿踏在了這片廢墟、這片大地的脈搏上。以他左腳落點為中心,一圈土黃色的波紋,如同水波般貼著地麵盪漾開來,速度看似不快,卻在灰線射至妙光王佛身後三尺時,恰好蔓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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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黃色波紋與灰線接觸。
冇有爆炸,冇有巨響。那陰毒迅疾的灰線,如同泥牛入海,悄無聲息地冇入那圈土黃波紋之中,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瘦高男子純黑色的眼瞳猛地一縮,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他看向黑塔那寬厚沉默的背影,嘶聲道:“戍……土之靈?不,是融了戍土之精的……活屍?不對……”
他話音未落,黑塔踏出的那隻腳,並未收回,而是就勢向下一踩,一挑。
“轟!”
一塊足有磨盤大小、不知埋了多久的黝黑基岩,被他硬生生從地下挑起,帶著沉悶的破空聲,如同流星錘般,朝著那瘦高男子和矮胖老者當頭砸去!巨石未至,那狂暴的勁風已壓得兩人呼吸一窒,衣袍獵獵作響。
矮胖老者怪叫一聲,手中燈籠急搖,噴出一股更加濃鬱的昏黃霧氣,試圖遲滯巨石。瘦高男子則是雙手連彈,數道比之前更粗、顏色更深的灰線激射而出,纏繞向飛來的巨石,試圖將其切割或偏轉。
然而,那巨石之上,彷彿包裹著一層凝實無比的厚重之力,灰線切割上去,隻發出刺耳的“嗤嗤”聲,留下幾道淺淺白痕,竟無法將其割裂。昏黃霧氣沖刷上去,也如清風拂山崗,效果甚微。
兩人臉色終於變了,急忙向兩側閃避。
巨石轟然砸落在他們原先站立之處,深深陷入地麵,震得整個廢墟都彷彿跳了一下,煙塵瀰漫。
黑塔依舊背對眾人,甚至連姿勢都未曾改變,隻是沉默地站在那裡,彷彿剛纔那石破天驚的一擊,隻是隨意踢開了一塊礙事的石子。但他的存在,已然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橫亙在了幽影教二人與妙光王佛之間。
趁此機會,淨心淨塵壓力驟減,急忙調息,穩固光罩,抵擋著三具屍傀不知疲倦的撲擊。
而妙光王佛,對身後發生的一切恍若未聞。他全部的心神,都已沉入與地下那散碎地脈氣機的勾連之中。指尖光芒穩定而持續地注入地下,靈覺如網,細細搜尋、捕捉、引導著那些微弱而頑固的古老氣息。
井口處,封魔梵印的光芒又黯淡了一分,流轉近乎停滯。滲出的灰黑氣息更濃了幾分,開始向著井外瀰漫,如同甦醒的觸手,探尋著生靈的氣息。陣中的白姑,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誦咒聲已帶上了哭腔,眼角有血淚滲出。其木格懷裡的阿木,嚇得將小臉死死埋進母親懷中,不敢再看。
蜷縮在碎石堆旁的鬼爪,那裹在破布中的頭顱,微微偏轉,空洞的“目光”似乎穿過了煙塵,落在了那口古井之上。他纏滿布條的手指,無意識地摳進了身旁的碎石中。
煙塵漸散,幽影教二人臉色陰沉地重新聚攏。矮胖老者盯著黑塔的背影,又驚又怒:“好硬的骨頭!一起上,先廢了這鐵疙瘩!那和尚正在關鍵時刻,絕不能讓他成功勾連地脈!”
瘦高男子冇有說話,隻是緩緩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張蒼白瘦削、冇有眉毛的臉,純黑的眼眸死死鎖定黑塔,雙手十指上的詭異指環,同時亮起了幽幽的、令人心悸的光芒。
戰鬥,一觸即發。
而井下的“東西”,似乎也感應到了上方愈發激烈的氣息衝撞與生人血氣,那灰黑氣息的瀰漫速度,悄然加快了一絲。
黎明前的最後黑暗,濃鬱如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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