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變生肘腋
黎明前的微光,並未驅散廢墟上空的壓抑,反而讓那片從西南方向隱約傳來的“動靜”,在妙光王佛的感知中變得更加清晰了一些。那不是單一的聲音或景象,而是一種混合了細微震動、若有若無的異常氣息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目的性”的微弱漣漪,正朝著廢墟所在的方向,緩慢而穩定地移動。
黑塔的警示(如果那轉頭一望可以算作警示的話)無聲無息。他已重新麵向曠野,彷彿剛纔的動作隻是幻覺。但妙光王佛知道,那絕非錯覺。這沉默的守護者,其感知範圍或許比看上去更廣。
淨心和淨塵也先後從調息中驚醒,他們雖未如師父和黑塔那般清晰感應,但長久修行培養出的靈覺,也讓他們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逼近這片被詛咒的土地。
“師父……”淨塵低聲道,看向妙光王佛。
妙光王佛抬起手,示意他稍安。他的目光依舊平靜,但眼底深處多了一分審慎。“時辰未到,變數已生。”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微,隨即看向陣中的白姑。
經過後半夜的激烈對抗與誦唸,白姑的狀態似乎稍微穩定了一些,至少那瘋狂的悸動被暫時壓製在了一個相對可控的邊緣。她依舊在低聲誦咒,聲音嘶啞卻不停。但其其格懷裡的阿木,卻不知何時已經醒來,正睜著烏黑的眼睛,有些不安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又望望遠處靜坐的僧人,最後,目光落在了廢墟邊緣那尊黑色的背影上。
孩子的心,有時候比成人更敏感。
“其其格施主,”妙光王佛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天將亮,請帶著孩子,還有格日勒老丈、巴特爾和烏嘎,儘量靠近這處斷牆,莫要隨意走動。”他指向的是昨夜其其格和孩子們棲身的那處相對背風、也較為堅固的斷牆角落。
其其格雖不明所以,但連日來的驚嚇早已讓她對眼前這位年輕僧人產生了近乎盲目的信賴。她連忙點頭,吃力地想攙扶起依舊昏迷的格日勒,阿木也懂事的幫忙。淨心和淨塵見狀,上前幫忙,小心翼翼地將格日勒、巴特爾和氣息微弱的烏嘎挪到斷牆下,又用能找到的破布、枯草稍微鋪墊。
安置好傷員,妙光王佛的目光再次投向西南。那“動靜”似乎更近了些,雖然依舊遙遠,但方嚮明確。他沉吟片刻,對淨心、淨塵道:“你二人,守在此處,護好他們。無論發生何事,冇有我的吩咐,不得擅離,亦不可貿然接近那井口或西南方向。”
“師父,那您……”淨心擔憂道。
“貧僧需做些準備。”妙光王佛說完,起身走向那口被梵印封鎮的古井。他冇有靠得太近,而是在距離井口約三丈外站定,緩緩繞行,目光掃過井沿周圍的地麵、殘存的石基,以及更遠處依稀可辨的寺院廢墟格局。
他在嘗試感知,或者說,溝通此地殘留的那點陣法脈絡。昨日超度時,他已然察覺。這廢墟之下,確有極其古老、殘破不堪的陣法痕跡,其氣息與“古佛燈盞”中的遺韻有微妙呼應,但更多的是沉寂與破碎。想要在短時間內將其激發乃至利用,談何容易。更何況,燈盞力量所剩無幾。
但他必須嘗試。那西南方來的“東西”,目的不明,是敵是友尚未可知。而井下“源頭”纔是根本,必須先行處理。若能借殘陣之力,或可多一分把握。
他閉上眼,指尖輕輕拂過青銅燈盞冰涼的表麵。燈盞沉寂,那縷微弱的古佛遺韻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他並未強行催動,隻是將自身一點精純禪意緩緩渡入,如同涓涓細流,試圖喚醒那沉睡的古老共鳴。
時間一點點過去,東方天際的魚肚白漸漸擴大,染上了一抹淡金。廢墟中的光線依然昏暗,但那口井上的封魔梵印,在漸亮的天光下,金光似乎也顯得柔和了一些,流轉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絲?
這極其細微的變化,並未逃過妙光王佛的感知。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封鎮之力在隨時間流逝而自然衰減,這本在意料之中,但這衰減的速度,似乎比預想的略快了一點。是因為井下邪穢的衝擊?還是因為此地環境特殊?
就在這時——“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聲突然從斷牆下傳來!
是烏嘎!
隻見一直昏迷不醒、氣息奄奄的烏嘎,此刻身體劇烈抽搐起來,胸口起伏加劇,猛地咳出幾口黑紅色的、帶著濃重腥氣的淤血!其其格和淨塵都嚇了一跳。
“烏嘎大哥!”淨塵連忙上前檢視。
烏嘎咳出淤血後,呼吸反而順暢了一絲,灰敗的臉上竟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紅。他艱難地睜開眼,眼神渙散,冇有焦距,嘴唇劇烈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麼。
“水……水……”他發出微弱的氣音。
淨塵連忙取過所剩無幾的清水,小心地餵了他一點。清水潤喉,烏嘎的眼神似乎凝聚了極其短暫的一瞬,他猛地抬起一隻手,死死抓住了淨塵的衣袖,力道之大,完全不似垂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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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井下……”他喉嚨裡咯咯作響,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全身力氣擠出,“……不能……開……有……有東西……在……下麵……看……看著……我們……”
說完這斷斷續續、語義模糊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話,他眼中的光彩迅速消散,手臂無力地垂下,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氣息比之前更加微弱,那抹潮紅也迅速褪去,臉色重新變得死灰。
淨塵心中劇震,抬頭看向師父。
妙光王佛已轉過身,目光沉靜地看向烏嘎,又緩緩移向那口古井。烏嘎的話,印證了他的某些猜測。井下果然有“東西”,而且具有某種“意識”,甚至可能在“窺視”著上麵。這絕非簡單的陰穢沉積物。
“看好他。”妙光王佛隻說了三個字,目光卻變得更加深邃。烏嘎突然的短暫清醒和警示,是迴光返照,還是受到了某種刺激?是那西南方正在靠近的“動靜”,還是……井下那“東西”的某種異動?
幾乎在烏嘎昏迷的同時,另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一直蜷縮在陰影裡,彷彿已與廢墟融為一體的鬼爪,忽然動了一下。他那件寬大破舊的鬥篷無風自動,發出輕微的簌簌聲。緊接著,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緩緩地、以一種極其僵硬怪異的姿態,站了起來。
他冇有看向任何人,也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微微轉動著他那裹在破布中的頭顱(如果那還能稱之為頭顱的話),空洞的眼眶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妙光王佛、淨心、淨塵、陣中的白姑、斷牆下的其其格一家,最後,停在了廢墟邊緣的黑塔背影上,停留了數息。
然後,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他邁開了步子。不是走向任何人,也不是走向井口或西南方向,而是朝著與黑塔守衛方向相反的另一側廢墟邊緣,那一片最為殘破、堆滿碎石的區域,有些蹣跚地走了過去。
“鬼爪施主?”淨心忍不住喚了一聲。
鬼爪冇有任何迴應。他走到那片碎石堆前,停下,然後……緩緩地坐了下去,重新蜷縮起來,將身體更深地埋進鬥篷和陰影裡,再次一動不動,彷彿剛纔起身行走的並不是他。
這一切發生得突兀而詭異。淨心和淨塵麵麵相覷,不明所以。其其格緊緊摟住了阿木,臉色發白。連陣中的白姑,誦唸聲都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又繼續,隻是呼吸急促了幾分。
妙光王佛深深看了鬼爪一眼,又看了看黑塔始終如一的背影。這兩個“非人”的存在,一個沉默守衛,一個舉止怪異,在這黎明將至、危機隱現的時刻,他們的舉動,似乎都預示著某種不尋常。
他收回目光,不再理會這些插曲。無論是烏嘎的警示,還是鬼爪的異動,此刻都比不上迫在眉睫的兩件事:應對西南方未知的來者,以及處理井下“源頭”。
他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古佛燈盞和對殘陣的感應上。指尖禪意流轉,與燈盞中那縷微弱的遺韻細細溝通,同時靈覺如同最細膩的觸鬚,延伸向腳下廢墟的深處,試圖捕捉那古老陣紋哪怕最細微的一絲共鳴。
就在這緊張而凝重的氣氛中——
“阿媽……我、我有點冷……”阿木忽然小聲說道,往母親懷裡縮了縮。
其其格以為孩子是害怕,連忙摟緊他,低聲安慰。但緊接著,她自己也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寒意,並非戈壁清晨正常的寒冷,而是一種陰森的、彷彿能穿透衣服和皮肉的寒意,從腳底悄悄蔓延上來。
淨塵和淨心也同時感覺到了!兩人臉色一變,霍然抬頭看向那口井!
隻見井口之上,那原本穩定流轉的淡金色“封魔梵印”,此刻流轉的速度明顯減緩,光華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不僅如此,井口周圍的地麵,那些焦黑的泥土和碎石縫隙中,竟然開始滲出一縷縷極其稀薄、卻真實存在的灰黑色氣息!這氣息與昨日那洶湧的邪穢黑潮相比,微弱了不知多少倍,但卻更加精純,更加陰冷,帶著一種沉凝的、彷彿沉澱了無數歲月的惡意與怨恨!
“不好!封鎮在加速衰減!井下有變!”淨塵低呼一聲,立刻手捏法訣,就要上前加固。但昨日消耗太大,他此刻真氣不濟,法訣光芒微弱。
妙光王佛猛地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他感應到了!不僅是因為封鎮自然衰減,更是因為井下那“東西”,似乎正在主動衝擊封鎮!是因為黎明陽氣初升的刺激?還是因為烏嘎剛纔的話,或者……西南方那正在靠近的“東西”,引起了它的某種反應?
“退後!”他低喝一聲,製止了淨塵貿然上前。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異變陡生!
那蜷縮在斷牆下,一直昏迷不醒的小男孩巴特爾,突然毫無征兆地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睛睜開得極大,眼白上佈滿了血絲,瞳孔卻縮成了針尖大小,直勾勾地盯著上方殘破的天空,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冰冷得不像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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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離他最近的其木格,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眾人聞聲看去,隻見其木格臉色慘白,指著巴特爾,手指顫抖:“他、他的手……好冰!還在動!”
隻見巴特爾那隻被其木格握著的小手,此刻冰冷刺骨,而且五指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卻異常堅定的力度,反過來扣住了其木格的手腕!其木格試圖抽手,竟一時未能抽動!
“巴特爾?”其其格也驚呆了,看著兒子異常的樣子,一時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巴特爾猛地轉過頭,那雙冰冷詭異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距離他不遠的烏嘎!然後,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彷彿漏氣風箱般的聲音,嘴角咧開一個完全不屬於他的、猙獰而貪婪的弧度,身體猛地一掙,竟要從其木格懷中掙脫,撲向昏迷的烏嘎!
“攔住他!”妙光王佛的聲音瞬間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淨心反應最快,一個箭步上前,伸手就向巴特爾的肩膀按去。然而,他的手尚未觸及巴特爾的身體,一股陰冷刺骨的氣息便從巴特爾身上爆發出來,雖然不強,卻讓淨心感到掌心一麻,動作不由得一滯!
就這麼一滯的功夫,巴特爾已經掙脫了其木格,如同一條滑溜的泥鰍,撲到了烏嘎身上!他張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竟朝著烏嘎脖頸間之前被黑氣侵蝕、此刻依舊殘留著青黑痕跡的傷口咬去!
“孽障!”妙光王佛一聲低喝,並未上前,而是屈指一彈!一點微不可察的金芒,後發先至,瞬間冇入巴特爾的眉心!
巴特爾的身體猛地一僵,撲咬的動作停在半空,眼中那詭異的冰冷光芒劇烈閃爍、掙紮,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隨即,他身體一軟,從烏嘎身上滑落,重新癱倒在地,雙眼緊閉,彷彿再次昏迷過去,隻是身體還在微微抽搐,眉心處,一點極淡的金色印記一閃而逝。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從巴特爾暴起,到被妙光王佛製住,不過兩三個呼吸的功夫!
斷牆下,其其格和其木格已嚇得麵無人色,阿木更是把頭死死埋進母親懷裡,不敢再看。淨心淨塵擋在烏嘎和格日勒身前,臉色凝重,額角見汗。他們冇想到,危機並非僅僅來自外界或井下,竟然會以這種方式,突然在身邊爆發!
妙光王佛的目光落在再次“昏迷”的巴特爾身上,又看向井口那加速黯淡的梵印和絲絲外溢的灰黑氣息,最後,望向西南方向——那“動靜”似乎又近了些許。
他的眼神,徹底凝重下來。
變生肘腋,內憂外患,同時襲來。而初七的朝陽,已即將躍出地平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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