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靜夜思危
夜,再次將廢墟籠罩。冇有了昨夜的陰風怒號與邪穢湧動,也冇有了清晨超度時的梵音迴盪,隻有戈壁深處特有的、空曠到令人心悸的寂靜,以及那無處不在的、滲入骨髓的寒意。
“安神鎮魄陣”泛起的無形力場,如同一個溫厚的氣泡,將白姑與外界的陰冷寂靜稍稍隔開。她依舊盤坐在圓心,嘴唇不斷翕動,重複著那段簡短的心咒。經過整個下午加上半個夜晚的誦唸,那咒文的音節已經深深刻入她的意識,即使在半夢半醒的恍惚間,也會下意識地流淌出來。**
陣法的力量穩固著她的心神,心咒的韻律則不斷強化著“我在、我靜、我安”的錨點。體內那陰冷邪穢的悸動並未消失,反而因為被壓製而變得更加焦躁,不時衝擊著她的意誌,帶來各種猙獰的幻象和噬心的渴求——對血肉的渴求,對暴戾的嚮往,對墮落的誘惑…但每當此時,那單調而沉穩的心咒便會自動響起,配合陣法的力量,將那些狂亂的意念一次次擋回去。**
這是一場無聲而殘酷的拉鋸戰,發生在她意識的最深處。她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愈發蒼白透明,身體因為長時間的緊繃和對抗而微微顫抖,但她始終冇有停下誦唸,也冇有離開陣法一步。那雙曾經充滿瘋狂與怨毒的眼睛,此刻緊閉著,睫毛不時劇烈顫動,顯示著內心的激烈鬥爭,但眼神若是睜開,或許能看到一絲屬於“白姑”本人的、痛苦卻清晰的堅持。
陣外,淨心和淨塵在不遠處打坐調息。他們的消耗同樣巨大,尤其是淨塵,為維持“護心印”幾近虛脫。此刻,兩人都在默運玄功,努力恢複著乾涸的經脈與疲憊的心神。隻是,在這充滿不祥的廢墟中,即使入定,也保持著一分警惕。
其其格摟著兩個孩子,靠在一處背風的斷牆下。格日勒和巴特爾依舊昏迷,但呼吸還算平穩。烏嘎躺在一旁,臉色灰敗,胸口隻有極其微弱的起伏。這一家人的命運,在這一夜,依舊懸於一線。其其格的目光不時憂慮地掃過親人,又看向不遠處靜坐的妙光王佛,眼中有祈求,也有一種瀕臨絕望後抓住唯一浮木的依賴。
鬼爪蜷在更遠一點的陰影裡,鬥篷將身體完全裹住,一動不動,像一堆被遺忘的破布。隻有偶爾,當白姑誦唸心咒的聲音因為痛苦而變調,或是夜風吹過廢墟發出特殊的嗚咽時,他那空洞的眼眶方向,纔會微不可察地轉動一下。**
而廢墟的邊緣,黑塔如同一塊真正的黑色岩石,麵朝著漆黑的曠野,背對著廢墟中微弱的生機。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界限,將廢墟內的脆弱與外界未知的危險隔開。他不需要休息,也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隻是靜靜地“守”著,履行著那簡單的約定。**
妙光王佛坐在距離廢井不遠不近的地方。他冇有入定,也冇有誦經,隻是靜靜地望著那口被“封魔梵印”金光徹底覆蓋、此時在夜色中散發著淡淡微光的井口。月光灑在他平靜的臉龐上,映出他眼中深邃的思索。**
明日,初七。**
了結此地因果,關鍵必在那井下。聚合體最後的殘念指向“源頭”,而這口井,無疑是通往“源頭”最可能的入口。隻是…**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淨心淨塵傷疲交加,實力不足平日三成。白姑自身難保,能否壓製體內邪穢尚是未知之數。其其格一傢俱是凡人,且有三人昏迷。鬼爪與黑塔,一個渾噩莫測,一個沉默如謎,雖有約定在先,但能倚仗幾分,難以預料。
而他自己…妙光王佛內視己身。經脈中,昨日強行催動、超越極限的力量所帶來的暗傷依舊存在,雖經調息略有好轉,但遠未複原。最重要的是,“古佛燈盞”的燈油已幾近耗儘,那縷關係重大的“古佛遺韻”也因昨日的消耗而黯淡了許多。若井下真有大凶險,以他此刻狀態,能否應對?**
他伸手入懷,觸摸到那盞冰涼的青銅燈盞。燈盞沉寂,再無昨日那溫暖而磅礴的氣息。他的手指微微摩挲著燈身上古拙的紋路,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尋覓“古佛遺蹤”,是他下山的重要緣由之一。此地變故,與那聚合體展現的、融合了古佛氣息的邪異力量,還有燈盞的異動,都指向此處或與古佛有關。然而,若為探尋蹤跡而將身邊這些人,甚至更多無辜者置於險地,卻是本末倒置。**
“佛渡有緣,亦渡無緣;法潤有情,亦澤無情。”他心中默唸,“此地孽障,源自**,釀成邪穢,殃及無辜。了結此地因果,滌盪邪穢,本就是貧僧之責。至於古佛蹤跡…”
他抬起頭,望向夜空中那輪淒清的冷月。“若有緣法,自當顯現;若無緣法,強求何益?明日,當以超度、淨化、封鎮為先,確保此地不再為禍。至於井下深處…”**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井口。那淡金色的梵印在夜色中穩定地流轉著,但他能感覺到,梵印之下,那被封鎮的井窟深處,依舊有一種讓人不安的、冰冷而汙穢的氣息在極深處微微盪漾。那不是活物的氣息,更像是某種沉積了無數歲月、凝聚了無儘痛苦與罪孽的“東西”。或許,那就是聚合體所言的“源頭”,也是此地一切災禍的根本。**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需做最壞打算。”他心中暗道。昨日的聚合體已然難纏,若井下真是其源頭,恐怕危險程度猶有過之。以他如今狀態,硬闖絕非上策。
他的目光又掠過不遠處的白姑,以及更遠處的鬼爪和廢墟邊緣的黑塔。這三個“非人”的存在,或許…是變數,也或許…是契機?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月亮漸漸西移。**
陣中的白姑忽然全身劇烈地一顫,誦唸聲戛然而止!她猛地睜開眼,眼中血絲密佈,充滿了痛苦與掙紮,嘴唇顫抖著,發出“嗬嗬”的、野獸般的低吼。體內的邪穢在經過長時間的壓製後,似乎積蓄了力量,發動了一次猛烈的反撲!那種渴求血肉、毀滅一切的瘋狂意念,如同潮水般衝擊著她的心神,幾乎要將那剛剛築起的、脆弱的堤壩沖垮!
淨心和淨塵同時被驚動,睜開眼,緊張地看了過去。其其格也驚醒,摟緊了孩子。**
妙光王佛卻冇有立刻動作,隻是靜靜地看著。
隻見白姑身體緊繃如弓,雙手深深摳進地麵的泥土,指甲翻裂,鮮血滲出。她的臉上肌肉扭曲,似乎在進行著極為激烈的內心鬥爭。陣法的力量明顯在動盪,與她體內爆發的邪穢氣息衝突著。**
就在她眼中的瘋狂即將壓倒清明的刹那,她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啞的、幾不可聞的低吼,竟然再次艱難地、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重新開始誦唸那段心咒!**
“我…在…我靜…我安…”
聲音嘶啞破碎,斷斷續續,卻頑強地持續著。隨著咒音的重新響起,陣法的力量彷彿得到了加持,再次穩固下來,將那爆發的邪穢氣息緩緩壓了回去。白姑眼中的瘋狂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疲憊後的空洞,但那空洞深處,那一點屬於她自己的意誌之火,卻彷彿經過淬鍊,變得更加凝實了一絲。**
她喘著粗氣,全身被冷汗浸透,但終究是…撐過了這一波。**
直到此時,妙光王佛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地傳入陣中:“不錯。記住此刻的感覺,那便是你的堤壩。繼續誦唸,勿要停歇。”
白姑艱難地點了點頭,閉上眼,更加用力地、也更加專注地誦唸起來。
這一幕,被不遠處陰影中的鬼爪“看”在眼裡。他那空洞的眼眶,對著白姑的方向,許久未動。鬥篷下,那隻枯瘦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而廢墟邊緣,黑塔依舊麵朝曠野,彷彿對身後的一切毫無所覺。隻是,在那無人可見的深暗眼瞳深處,似有極淡的、類似於“記錄”與“分析”的光芒,一閃而逝。**
妙光王佛收回目光,不再關注白姑。他知道,這一關隻能靠她自己。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那口井,以及明日的行動。**
他開始在心中默默推演。井下情況不明,但根據昨日聚合體的特性以及此地積聚的陰穢之氣判斷,下方很可能是一處極陰穢的地穴,或是某種邪物的蘊育、聚集之所。強攻不智,需以淨化、封鎮為主。**
“或許…可借用此地殘存的陣法脈絡?”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的廢墟。昨日他已察覺,這片寺院廢墟的佈局,隱含某種古拙的陣法痕跡,隻是年代久遠又遭破壞,早已失效。但若以“古佛燈盞”中殘存的那一絲遺韻為引,或可勉強啟用部分殘陣,加強對井下邪穢的封鎮與淨化效果。**
“隻是…燈盞力量所剩無幾,遺韻亦黯淡,此舉風險不小。若殘陣無法啟用,或啟用後難以控製,反受其累…”他沉吟著,“況且,此地陣法究竟是何用途,是否與古佛有關,尚是未知。”**
除此之外,還需考慮如何安置其其格一家以及白姑。明日行動,必有凶險,不能讓他們留在近處。但若讓他們遠離,在這茫茫戈壁,同樣危險重重。
一個個問題在心中流轉,各種可能性與對策不斷推演。不知不覺,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長夜將儘,初七…就要到了。
就在這時,一直麵朝曠野、紋絲不動的黑塔,忽然極其緩慢地…轉過了頭。他那深暗的目光,越過廢墟,投向了西南方向的遠處。那裡,是無儘的戈壁灘,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
但黑塔就這麼“看”著,灰黑色的身影在熹微的晨光中,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數息之後,他重新緩慢地轉回頭,恢複了原先的姿態,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
但一直分出一縷心神關注著周圍的妙光王佛,卻在這一刻,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也感應到了。雖然極其微弱,遙遠得幾乎難以察覺。但在西南方向,的確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不是野獸,也不是風沙。那是一種…帶著某種特定節奏和意味的…“動靜”。
是人?還是…其他什麼?
黎明的第一縷光,終於刺破了黑暗,照亮了廢墟邊緣黑塔那沉默如山的背影,也照亮了妙光王佛凝重起來的麵容。
看來,這個初七,註定不會平靜了。**
(本章完)
喜歡梵衍九寰請大家收藏:()梵衍九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