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陣咒
農曆八月初六,白晝。
陽光逐漸熾烈,驅散了晨間的寒意,也將廢墟的每一處殘破與焦黑暴露無遺。然而,經過清晨那場無聲的超度,空氣中那種無形的陰鬱與壓抑,確實淡去了不少。雖然依舊荒涼死寂,但至少,不再那麼讓人喘不過氣。
眾人開始了沉默而忙碌的休整。**
淨塵幾乎耗儘了所剩無幾的真氣,勉力維持著“護心印”,保住烏嘎那一縷遊絲般的生機。他的臉色有些發白,額頭見汗,但神情專注,冇有絲毫懈怠。其其格用找到的少量清水和搗爛的草藥根莖,為格日勒和巴特爾擦拭降溫。老人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絲,巴特爾的體溫也略有下降,但依舊昏迷不醒。阿木和其木格幫著母親,少年的眼中有憂慮,也有一種被需要的堅定。
白姑蜷縮在原地,超度梵音帶來的暫時平靜正在褪去。體內那被壓製的邪穢,彷彿被驚擾的毒蛇,再次開始躁動,帶來一**陰冷的悸動和渴求。她的臉色重新變得難看,身體微微顫抖,但眼神卻比之前多了一分清晰的對抗意誌。她牢牢記著妙光王佛的話——“以自身意誌為堤”。儘管那堤壩看起來隨時會崩潰,但她正努力維持。**
鬼爪依舊是那副茫然的樣子,隻是鬥篷偶爾會朝著人多的地方偏轉,似乎在默默觀察。黑塔則如同一塊真正的石頭,沉默在陰影中,隻有那雙深暗的眼瞳,不時掠過眾人,最後總是落在靜坐調息的妙光王佛身上。**
妙光王佛靜坐了約莫一個時辰,蒼白的臉色略有恢複。他睜開眼,看了看天色,日頭已近中天。
“淨心。”他喚道。**
“師父。”淨心連忙上前。
“你與阿木,在那處相對完整的牆根下,”他指了指昨夜白姑蜷縮的地方附近一處稍高的斷牆,“清理出一片徑約五尺的圓形空地。務必平整,移去碎石雜物。”**
“是。”淨心雖不明就裡,但毫不遲疑,招呼阿木一起動手。**
很快,一片相對平整的圓形空地被清理出來。妙光王佛起身,走了過去。他的步伐依舊虛浮,但身姿挺拔。**
他站在圓心,閉目片刻,似在感應地氣流轉。片刻後,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並無光芒閃爍,卻隱隱有一種凝重的意蘊流轉。他開始在地麵上劃動。
不是用真氣刻畫,而是以指為筆,以神為引,在泥土與碎石間,留下一道道看不見、卻能被在場具有修為或靈覺敏感者隱約感知的痕跡。那是一種極為古拙、簡樸的紋路,非符非篆,更接近某種原始的圖騰或印記,蘊含著“安鎮”、“守一”、“化生”的意境。
隨著他的劃動,一種無形的、溫和而穩定的力量,開始以那圓形空地為中心,緩緩瀰漫開來。這力量不同於清晨超度時那澄澈滌盪的梵音場,它更加內斂,更加沉穩,彷彿在大地上紮下了根,要形成一個庇護與穩固的“域”。
淨心和淨塵感受著這股力量,心中暗暗驚歎。師父此刻明顯元氣未複,卻能不借外物,僅憑一點神意引動地氣,佈下如此古樸而精妙的陣勢,其境界確實非他們所能揣度。
陣法的佈設並不快,妙光王佛的動作很慢,每一劃都似乎耗費不少心神。他的額頭再次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也重新變得蒼白。
白姑緊緊地盯著他的動作,體內的躁動似乎感應到了外界正在形成的、對其不利的力量,變得更加不安。一股強烈的渴求與暴戾的衝動湧上心頭,讓她幾乎想要立刻逃離這裡。但她咬緊牙關,用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藉著那尖銳的疼痛,強迫自己留在原地。**
鬼爪的鬥篷又動了動,他似乎對那正在成型的、無形的“陣”有所感應,那種茫然中,多了一絲極淡的“好奇”。黑塔的目光則更加專注,彷彿在記錄、分析著這種他從未見過的“能量結構”。**
足足過了小半個時辰,妙光王佛才停下了動作。他站在圓心,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臉色疲憊,但眼神清亮。地上看不見任何痕跡,但在淨心、淨塵等人的感知中,那片圓形區域已經被一種沉穩、安寧的力量所充盈,與外界彷彿隔開了一層無形的界限。
“此為‘安神鎮魄陣’,取大地厚德載物、安穩不動之意。”妙光王佛的聲音有些沙啞,“陣法簡陋,威能有限,但可助你穩固心神,隔絕外魔,減弱你體內之物與外界陰穢之氣的感應。”
他轉向白姑:“進來吧,坐於圓心。”**
白姑身體一僵,看了看那片看不見任何異樣的空地,又看了看妙光王佛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目光,掙紮片刻,終於艱難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了圓心位置,盤膝坐下。
就在她坐下的刹那,她身體猛地一震!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包圍了她。外界的聲音、光線、氣息彷彿一下子隔遠了,變得朦朧。一種沉甸甸的、溫厚的力量從四麵八方輕輕覆蓋下來,像是回到了最安全的母體。體內那躁動不安的邪穢,在這股力量的壓製下,其囂張氣焰竟然被硬生生按下去了三分!雖然那陰冷的悸動和噬心的渴求依然存在,但不再那麼尖銳難忍,彷彿被罩上了一層厚重的隔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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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住抬起頭,看向妙光王佛,眼中露出一絲難以置信的、混雜著希冀與惶恐的神色。**
“陣法隻是外助,如同堤壩。”妙光王佛看著她,目光如水,“真正能守住你心神、對抗侵蝕的,唯有你自心的力量。現在,凝神靜氣,仔細聽,仔細記。”
他也在陣外盤膝坐下,與白姑相對。然後,他開始低聲誦唸。
這一次,不是晨間超度亡魂時那種直指本源的梵音,而是一段節奏奇特、音調平緩、韻律單一的咒文。咒文不長,隻有短短數十個音節,反覆誦唸。起初聽來平淡無奇,甚至有些枯燥。但聽得久了,尤其是身處“安神鎮魄陣”中的白姑,卻漸漸感覺不同。**
那咒音,初如磐石,沉穩不動;再如深潭,平靜無波;三如古木,生機內蘊。它不帶任何強烈的情緒,不作任何外在的引導,隻是不斷地重複著一種“存在”的狀態——“我在”、“我靜”、“我安”。**
隨著咒音的不斷重複,白姑感覺自己那顆因恐懼、痛苦、渴求而狂亂不已的心,竟然被這單調的韻律一點點地撫平、按住。體內邪穢帶來的種種負麵侵蝕,在這“我在、我靜、我安”的意念下,彷彿被隔離了開來,雖然仍在,但不再那麼能左右她的意識。**
“不必急於理解咒文含義。”妙光王佛的聲音在咒音間隙平靜響起,“跟著念,用心去感受那份‘在’、‘靜’、‘安’的感覺。讓這感覺,成為你意識的錨點。邪穢躁動時念,心神不寧時念,無事時亦可念。唸到熟極而流,唸到成為本能,唸到…它成為你心中的堤壩本身。”**
白姑艱難地點了點頭,開始試著跟隨那咒音,蠕動嘴唇,發出嘶啞的、斷斷續續的音節。起初很不順暢,體內的邪穢不時湧起各種雜念和痛楚,打斷她的誦唸。但陣法的力量穩穩托著她,妙光王佛平穩的咒音不斷引導著她。漸漸地,她的聲音雖然依舊嘶啞難聽,卻慢慢跟上了節奏,一遍,又一遍…**
時間在這單調的誦唸中流逝。陽光逐漸西斜,將廢墟的影子拉得很長。
不知過了多久,妙光王佛停止了誦唸。白姑卻依舊閉著眼,嘴唇微動,下意識地重複著那段簡短的咒文。她的臉色依舊蒼白,身體依舊緊繃,但眉宇間那種瘋狂與絕望的掙紮,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卻真實存在的…平靜。**
“咒文你已記下,陣法亦已布成。”妙光王佛的聲音將她從那種半沉浸的狀態中喚醒,“此陣可維持三日。這三日,你便在此陣中靜坐誦咒,非必要不要離開。飲水食物,會有人送來。能否在邪穢反撲中守住心神,築牢堤壩,便看你這三日了。”**
白姑睜開眼,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卻彷彿蘊藏著無儘智慧與力量的僧人,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隻是低低地、艱澀地吐出兩個字:“…多謝…”**
這聲謝,比晨間那句“好些”,多了一絲極微弱的、屬於“白姑”這個人的情感。**
妙光王佛微微搖頭,冇有說什麼,起身離開了陣法範圍。陣法的力量對他並無阻隔,但他出來後,那種無形的界限感便再次出現。**
他看向淨心:“照顧好她,定時送些水和乾糧。若她有異狀,立刻喚我。”**
“是,師父。”淨心恭敬應道。
安排好這一切,妙光王佛才走向烏嘎和格日勒所在的地方。淨塵仍在維持著“護心印”,臉色更加蒼白。
“師父,烏嘎施主他…”淨塵聲音有些虛弱。**
妙光王佛再次檢視了烏嘎的情況,沉默片刻,道:“可以了,收印吧。他生機已穩住,暫無性命之憂,但何時能醒,能否醒,要看他自身的意誌與造化了。”**
淨塵這才鬆了口氣,緩緩撤去手印,身體晃了晃,幾乎脫力。
“你耗神過甚,好生調息。”妙光王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同樣臉色不好的淨心,“此地事了,你們二人皆需靜養。”
他又看向其其格和兩個孩子,溫聲道:“老丈與小施主暫無大礙,好生照料,靜待其自然甦醒即可。”
其其格連連點頭,眼中含淚,不知該如何感激。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如影的黑塔,忽然動了。**
他從陰影中站起,灰黑的身影在斜陽下拖出長長的影子。他冇有看任何人,而是邁步,朝著廢墟的邊緣,也就是昨日眾人來時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走去。
眾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他要去哪裡?難道…要離開?**
妙光王佛看著他的背影,冇有阻止,也冇有詢問,隻是靜靜地看著。
黑塔走到廢墟邊緣,在一處能看到遠處戈壁和來路的高地上停了下來。然後,他就在那裡坐了下來,麵朝著廢墟之外的曠野,背對著眾人。
他冇有解釋,但這個姿態,已經說明瞭一切——他在守衛,在瞭望。以他的方式,履行著“守此寺墟”的約定。他選擇了最外圍,也是最可能出現外來威脅的方向。
淨心和淨塵對視一眼,心中稍安。有這樣一個神秘而強大的存在在外圍守著,至少夜裡能多幾分安全感。**
妙光王佛收回目光,看向天邊逐漸西沉的紅日。金紅色的餘暉灑在廢墟上,為這片慘淡的土地塗上了一層悲壯而溫暖的色彩。**
“明日,初七。”他低聲自語,聲音隻有自己能聽見。
明日,便是徹底了結此地因果,也是決定此行能否找到“古佛遺蹤”線索的關鍵。那口被封鎮的廢井之下,到底還隱藏著什麼?那聚合體最後殘留的意念中提到的“源頭”,又是何指?
夜幕,再次悄然降臨。廢墟中,陣法內的白姑依舊在低聲誦唸著那段安神心咒;其其格摟著孩子,目光不時擔憂地看向昏迷的丈夫和烏嘎;淨心淨塵在調息;鬼爪縮在角落,彷彿融入了陰影;黑塔如同一尊雕像,守在廢墟邊緣;而妙光王佛,則再次靜坐,為即將到來的明日,做著最後的準備。**
初六,就這樣在緊張、忙碌與壓抑的平靜中,緩緩度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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