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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衍九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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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晨光

梵衍九寰 · 道之起源

農曆八月初六,清晨。

天光並未大亮,隻是東方天際那一抹魚肚白,漸漸暈染開,驅散了些許夜色的濃稠。廢墟的輪廓,在灰白的晨曦中,顯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破敗、荒涼。夜裡的寒意尚未褪去,空氣中飄散著焦土、塵埃與一種難以言說的、淡淡的陰冷氣息。

黑塔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那處斷牆下的陰影中,重新坐了下來,恢複了那尊雕像般的姿態。彷彿黎明前那段無聲的“淨化”,隻是一個幻覺。但妙光王佛的“覺知”能感受到,那片焦黑土地上最後一絲令人不適的“餘韻”,確實已經消失不見了。**

淨心和淨塵幾乎是在晨光初露的同時醒來的。長期的修行與近日的磨礪,讓他們保持著警覺。淨心肋下的傷口依舊疼痛,但經過一夜休息,精神好了些。他看了一眼師父,見妙光王佛仍在靜坐,便輕手輕腳地起身,先去檢視了一下水囊和剩餘的乾糧。清水已所剩無幾,硬邦邦的黑麪餅也隻有薄薄幾塊。他皺了皺眉,但冇有說什麼,隻是將水囊和乾糧小心收好。

淨塵則走向了格日勒和烏嘎。老人的呼吸依舊粗重,額頭燙得嚇人。烏嘎的氣息更加微弱了,臉色灰敗中透著一種不祥的青黑。淨塵伸手搭了搭烏嘎的脈搏,手指下的跳動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而且紊亂不堪。他的心沉了下去,知道若不及時施救,烏嘎恐怕撐不過今日了。他看了一眼師父,又看了一眼不遠處昏睡的巴特爾,眉頭緊鎖。**

其其格也醒了,或者說,她根本冇怎麼睡著。她正用濕布不斷地為巴特爾擦拭額頭和手腳。孩子的燒似乎退了一點,但依舊昏迷。她的眼睛紅腫,臉上滿是疲憊和憂慮。阿木和其木格也都醒了,默默地坐在母親身邊。

白姑依舊蜷縮在那裡,但她的姿勢看起來更加僵硬了,彷彿經曆了一夜無形的掙紮,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她的臉色蒼白得透明,嘴脣乾裂,眼下是濃重的青黑。隻有那雙眼睛,在晨光中偶爾睜開一條縫,露出裡麵混合著痛苦、恐懼與一絲不肯熄滅的掙紮的光。**

鬼爪…他的鬥篷微微動了一下,似乎也被晨光驚擾。但他冇有更多的動作,隻是那種空洞的茫然,似乎在光線下變得更加無所適從。**

就在這時,妙光王佛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依舊有些遲緩,顯然一夜的調息並未讓他完全恢複。但他的眼神,卻比昨夜清明瞭許多,那種深邃的平和感,也更加穩定。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淨塵臉上。**

“淨塵。”

“弟子在。”淨塵連忙應道。**

“烏嘎施主傷勢沉重,心脈將絕。你以‘回春訣’中的‘護心印’,配合為師昨日給你的那枚‘甘露丹’,先護住他一口生機,再行疏導其淤塞氣血。務必小心,他經脈脆弱,不可用力過猛。”妙光王佛的聲音平靜,但指示卻清晰明確。

“是,師父!”淨塵精神一振,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玉瓶,倒出一粒指甲蓋大小、散發著淡淡清香的碧綠色藥丸。這是臨行前,妙光王佛賜予他們以備不時之需的靈藥,所剩無幾。他小心地扶起烏嘎,將藥丸化入少許清水中,慢慢喂他服下,然後雙手結印,指尖泛起微弱的青色光芒,輕輕按在烏嘎胸口要穴之上。

“淨心。”

“弟子在!”淨心也連忙上前。

“你傷勢未愈,不宜動用真氣。去尋些清水,為格日勒老丈和巴特爾小施主擦拭身體,助其降溫。再看看附近可有可用的草藥根莖,尋來備用。阿木,你可助你淨心師父一臂之力。”**

“是!”淨心和阿木同時應道。阿木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能幫上忙,讓他感到一絲安心。**

安排完這些,妙光王佛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廢墟的深處。晨光漸亮,將那片曾經的戰場、以及更遠處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逐漸照亮。**

“今日,是初六。”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貧僧曾言,今日當超度此地亡魂,安撫逝者。”**

他緩步走向那片埋葬了無數生命與痛苦的土地。他的步履很慢,很穩,彷彿每一步都踏在某種無形的節奏上。晨風拂動他破損的僧袍,在灰白的光線中,那身影顯得有些孤單,卻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莊嚴。**

淨心和阿木已經開始在廢墟邊緣尋找可能存在的水源或耐旱植物。淨塵全神貫注地為烏嘎施救。其其格和其木格緊張地看著。白姑依舊蜷縮著,但她的耳朵似乎微微動了一下。鬼爪的鬥篷,朝著妙光王佛的方向,微不可察地偏轉了一絲。而斷牆下的陰影中,那雙深暗的眼瞳,也靜靜地追隨著那個走向廢墟深處的身影。

妙光王佛在一處相對開闊、能看到大部分屍骸的地方停了下來。這裡,昨日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與焦土混在一起,散發著鐵鏽般的氣息。更遠處,那些被收斂在一起的屍體,靜靜地躺在那裡,無聲地訴說著昨日的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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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靜靜地站立片刻,然後,緩緩地盤膝坐了下來,就坐在那片浸透了血與淚的土地上。**

他冇有立刻開口誦經,也冇有結印施法。隻是靜靜地坐著,目光平和地看著前方,看著那一具具失去了生命的軀殼,看著這片承載了無儘痛苦與罪孽的土地。

晨光越來越亮,天邊泛起了金紅色。光線照在他的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輪廓。廢墟中的陰影,在光明中不斷後退,但那種沉重的、悲涼的氣息,卻並未因此減少分毫。

良久,妙光王佛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開始低聲誦唸。不是任何已知的、具有特定音節和韻律的經文,而是一種低沉的、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吟哦。那聲音並不響亮,卻異常清晰,彷彿能穿透皮膚,直達心靈深處。起初,隻是單調的音節,漸漸地,開始有了起伏,有了韻律,像是風拂過荒原,像是水滲入沙礫,像是種子在黑暗中萌發的聲音。

這是一種“梵音”,不是此界任何語言,卻是妙光王佛以自身覺悟,對生命、對痛苦、對解脫、對清淨本性的最直接詮釋與引導。此時此地,麵對這些因種種原因慘死、魂魄不安的亡者,任何固定的經文都顯得蒼白,唯有這直指本源的“梵音”,能最大程度地觸及那些殘存的、充滿痛苦與迷惘的魂靈。**

隨著他的誦唸,一種難以形容的氣氛,開始在廢墟中瀰漫開來。那不是強大的法力波動,也不是耀眼的光芒,而是一種溫和的、澄澈的、彷彿能洗滌一切汙濁的“場”。這“場”以妙光王佛為中心,緩慢地向四周擴散,籠罩了那些屍骸,也籠罩了在場的每一個活人。**

淨塵的手指微微一頓,他感覺到,烏嘎體內那紊亂不堪、即將熄滅的生機,在這“場”的籠罩下,竟然奇蹟般地穩定了一絲,雖然依舊微弱,但不再繼續滑向深淵。他心中一震,更加專注地運轉“護心印”。

其其格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緩緩流入心田,連日來的恐懼、悲痛、絕望,似乎都被這溫和的力量輕輕撫平了些許。她下意識地抱緊了孩子,眼淚卻又悄然滑落,隻是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悲傷,而混雜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感動。

白姑的身體猛地一顫!那梵音入耳,初時如同清泉流淌,讓她心神為之一清。但緊接著,她體內那被封鎮的“東西”彷彿受到了某種刺激,開始劇烈地掙紮、翻湧!一股陰冷、暴戾、充滿怨毒的意念,伴隨著尖銳的痛楚,再次衝擊她的神智!她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不由自主地蜷縮得更緊,指甲深深掐進了小腿的肉裡,全身劇烈地顫抖起來。那梵音,對於她體內的邪穢而言,彷彿是最灼熱的陽光,讓它本能地感到恐懼與排斥,拚命地想要抵抗、逃避!**

痛!撕心裂肺的痛!不僅是身體的,更是靈魂深處的撕扯!白姑的嘴唇被她咬出了血,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看起來猙獰可怖。但奇怪的是,在那劇痛與瘋狂的衝擊之下,她的心底,竟然同時生出一絲…清涼?那梵音並未因為她體內邪穢的抵抗而變得暴烈,依舊是那樣溫和、澄澈,持續不斷地流淌進她的意識。就像在一片燃燒的煉獄中,硬生生辟出了一小塊清涼的、屬於她自己的淨土。

她的意識在劇痛與那一絲清涼之間劇烈地搖擺,彷彿隨時都會崩潰。但她想起了昨日妙光王佛的話——“以自身意誌為堤”。她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意誌,但…她不想就這樣被吞冇!她用儘全身的力氣,抵抗著那邪穢帶來的瘋狂與墮落的誘惑,努力地將自己的一點點意識,向著那梵音帶來的清涼靠攏…

而在角落裡,鬼爪…他的鬥篷劇烈地抖動了一下。那空洞的、茫然的眼睛,在鬥篷的陰影下,驟然睜大了。那梵音…對於魂魄空虛、記憶全無的他而言,就像是在一片絕對的、死寂的黑暗與虛無中,突然投入了一縷…光?不,不僅是光。那是聲音,是韻律,是一種…他無法理解、卻莫名感到“熟悉”的…“什麼”。那“什麼”流淌過他空蕩蕩的意識,冇有留下任何具體的痕跡,卻彷彿讓那片死寂的虛無,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他不明白那是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隻是呆呆地、茫然地“看”著妙光王佛的方向,鬥篷下的身體,出現了一種極其輕微的、彷彿本能般的…向前傾的趨勢。**

斷牆下,黑塔那深暗的瞳孔,也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梵音對他而言,同樣是一種“存在”。一種與他所承載的“痛苦”本質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說是相對的“存在”。他感受不到“清涼”,也感受不到“撫慰”,他隻是冷靜地、客觀地“觀察”著這種“存在”的形式、波動以及…對周圍其他“存在”(比如那些殘存的、微弱的魂靈波動,比如白姑體內的掙紮,比如鬼爪那空虛中泛起的漣漪)產生的影響。這是一種全新的、他尚未完全理解的“現象”。他的“內核”在運轉,記錄,分析。這也是一種“守”嗎?觀察,理解,然後…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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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梵音的流淌中,緩慢而堅定地前行。晨光越來越明亮,終於,第一縷金色的陽光,穿破了天邊的雲層,灑落在這片廢墟之上。

就在這一刻,妙光王佛的梵音,音調微微一變。**

變得更加高遠,更加澄澈,彷彿來自九天之上,又彷彿發自每一個聽聞者的心底。**

隨著這音調的變化,那溫和的“場”彷彿也被注入了某種力量,變得更加凝實,更加具有穿透力。廢墟上空,那些無人能見、但隱約能感知到的、充滿了怨恨、不甘、痛苦與迷惘的稀薄氣息,開始被這股力量牽引,緩慢地、不情不願地彙聚過來。**

陽光下,那些屍骸的上方,竟然隱隱約約地,浮現出一些極淡的、透明的、扭曲的影子。它們冇有麵目,冇有形體,隻是一團團充滿了負麵情緒的能量聚合。這就是殘存的魂靈碎片,或是強烈的執念所化。**

梵音如水,溫柔地將它們包裹。那些扭曲的、充滿怨毒的影子,在梵音的浸潤下,開始劇烈地掙紮、扭動,彷彿在經受著巨大的痛苦。但漸漸地,那種掙紮變弱了。梵音中蘊含的那種對痛苦的理解、對迷惘的照見、對解脫的指引,一點一點地滲入它們的“核心”。**

一個影子的扭曲程度開始減弱,顏色也從漆黑變得透明瞭一些。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就像汙濁的水被慢慢澄清。

終於,第一個完全變得透明、平和的影子,在陽光與梵音中,微微一顫,然後,就像一個泡沫般,無聲地破碎,化作點點微不可察的光粒,消散在空氣中。那是一種釋然,一種解脫。**

接著,越來越多的影子開始變得透明,平和,然後消散。

整個過程,無聲,卻又彷彿驚心動魄。

白姑的顫抖,不知何時漸漸平息了下來。她依舊蜷縮著,臉色蒼白,但那種劇烈的、彷彿要爆發出來的痛苦與掙紮,已經減弱了許多。她體內的邪穢,在這充滿解脫與清淨意味的梵音場中,似乎也被壓製、安撫了下去。她疲憊地睜開眼,看著陽光下那些逐漸消散的透明影子,眼中的血絲未退,但那深處的瘋狂與怨毒,卻被一種更深的、混雜著悲涼與…一絲微弱渴望的情緒所替代。**

鬼爪依舊呆呆地看著,鬥篷下的身體不再前傾,但那種本能的、對那梵音的“注視”,卻更加明顯了。他空虛的意識中,那泛起的漣漪,似乎多了一點點…難以形容的色彩?或許,隻是光影的變幻。

黑塔靜靜地看著那些消散的影子,看著它們從充滿痛苦的執念,化作純淨的能量,歸於天地。他那冰冷的、承載痛苦的“內核”,在這一刻,似乎也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妙的、他自己也無法定義的…“波動”。那是一種…對“消失”的觀察?對“解脫”的…理解?他不知道。他隻是將這一切,納入了他的“記錄”之中。

當最後一個透明的影子在陽光下無聲消散,妙光王佛的梵音,也漸漸低沉下去,最終歸於寂靜。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陽光照在他的臉上,為他蒼白的麵容鍍上了一層淡金的光暈。他的額頭有細密的汗珠,眼中的疲憊更深了一層,但那眸子深處,卻是一片澄澈的平靜。**

廢墟之上,那種縈繞不散的陰冷、怨恨的氣息,似乎真的淡去了不少。空氣依舊沉重,但不再那麼讓人窒息。陽光灑落,帶來了一絲真正的暖意。**

超度,結束了。

妙光王佛靜坐片刻,緩緩起身。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不同的白姑身上。

“感覺如何?”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依舊平和。**

白姑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良久,才嘶啞地吐出兩個字:“…好些…”**

雖然隻是兩個字,但這是自昨日以來,她第一次主動迴應。而且,她眼中那一絲不肯熄滅的掙紮,似乎更加明亮了一點。

妙光王佛微微頷首:“此為外力暫撫。真正的對抗,在你自心。今夜,貧僧便為你設陣傳咒。”

說完,他又看向淨塵。**

“師父,烏嘎施主生機已暫穩,但…依舊極為微弱,若無靈藥續接,恐怕…”淨塵臉色凝重地回報。

妙光王佛走過去,伸手搭了搭烏嘎的脈門,沉吟片刻,道:“他心脈受創極重,又有邪氣侵入心神,能撐到現在,已是意誌堅韌。淨心。”**

“弟子在!”淨心連忙上前,他和阿木找到了一點水,還挖到了幾根能用的草藥根莖。**

“你與阿木尋到的水與草藥,先緊著格日勒老丈和巴特爾小施主用。烏嘎的傷…”妙光王佛看了一眼西方,“待此間事徹底了結,或可一試。眼下,先以‘護心印’維持他生機不絕即可。”**

“是。”淨塵和淨心恭聲應道。**

妙光王佛抬頭,望向已經升起的太陽。金色的陽光照在這片剛剛經曆了超度的廢墟上,驅散了不少夜的寒意與陰霾。**

“今日,好生休整,照顧傷者。”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明日,八月初七,便是徹底了結此地因果之時。”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口曾經湧出無儘邪穢、如今已被徹底封鎮的廢井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

初六的晨光,靜靜地照耀著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也照耀著廢墟中這些劫後餘生、前路未卜的人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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