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餘燼微光
農曆八月初五,夜。
廢墟沉在濃稠的黑暗裡。白日的燥熱褪去,夜風帶著戈壁特有的寒意,穿過斷壁殘垣,發出嗚咽般的低鳴。天幕上無星無月,隻有一層厚重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陰雲,沉沉地壓在頭頂。遠處,流沙方向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獸類的悠長嗥叫,更添幾分荒涼與不安**。
白日裡定下的方向與約定,並未能立刻驅散這片土地上積澱的陰霾與眾人心頭的重負。相反,當最初的劫後慶幸與安排的短暫安定過去,更深的疲憊、傷痛、茫然,以及對未知明日的隱憂,便如這夜色般悄然蔓延開來。
妙光王佛並未返回那頂相對完好的小帳篷。他在白日眾人聚集的空地邊緣,找了一處相對背風、能望見大部分區域的斷牆根下,靜坐調息。他的臉色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那挺直卻依舊單薄的背影,以及周身那似有似無、微弱卻堅韌的平和氣息,彷彿成了這片黑暗廢墟中唯一的錨點。他需要時間恢複,但更需要維持這片剛剛從深淵邊緣拉回的土地上那脆弱的平衡與希望。
淨心和淨塵強打精神,在師父不遠處也尋了塊地方盤坐。淨心肋下的傷依舊疼痛,但敷了草藥後,流血已止,隻是元氣損耗太大,臉色蒼白。淨塵內息同樣紊亂,但他更擔心師父和眾人。他的目光不時掃過空地**。
阿木的母親(人們此時才知她叫其其格)摟著兩個孩子,靠在一處用破氈和斷木勉強搭起的窩棚下。小兒子巴特爾的燒似乎退了些,但依舊昏睡不醒,偶爾發出微弱的呻吟。女兒其木格緊緊依偎著母親,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漆黑的夜空,不知在想什麼。阿木則蜷縮在母親腳邊,雖然疲憊,但少年的眼睛裡還是有一絲對周圍的好奇與警惕。格日勒老者依舊昏迷,呼吸粗重,額頭依舊滾燙。烏嘎躺在他旁邊,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臉色灰敗,隻有胸膛那幾乎看不見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白姑獨自坐在離眾人稍遠、但又不算太遠的地方。她選了一處半截倒塌的土牆下,背靠著冰冷的牆體,雙臂緊緊抱著膝蓋,將自己蜷縮成一團。白日裡那種決絕的平靜似乎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彷彿深入骨髓的疲憊與…孤寂。她的身體不再明顯顫抖,但那種緊繃的、彷彿隨時會崩斷的感覺,卻更加清晰。她的目光,時而空洞地望著前方的黑暗,時而又會不由自主地轉向妙光王佛所在的方向,停留片刻,又像被燙到一般迅速移開,裡麵翻湧著複雜難明的情緒**。
鬼爪…或許現在已不該再叫他鬼爪。他依舊蜷縮在最邊緣的陰影裡,那件寬大破舊的鬥篷將他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他幾乎冇有任何動作,也不發出任何聲音,就像一塊真正的、冇有生命的石頭。但若仔細感知,或許能察覺到那鬥篷下,有一種極其微弱的、茫然的、彷彿初生嬰兒般對外界的一絲本能的探知,混雜著巨大的空虛與…恐懼。他選擇留下,但“留下”對於一個記憶全失、魂魄空虛的存在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或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
而最讓人不安的,或許是那處斷牆下的陰影**。
黑塔依舊坐在那裡,與黑暗融為一體。他冇有呼吸聲,冇有心跳聲(或許根本就冇有),甚至連體溫都彷彿不存在。隻有當夜風特彆大,吹動他身上那些暗紅紋路邊緣破碎的衣物時,纔會發出細微的、如同枯葉摩擦般的窸窣聲。他就像一尊被遺忘在廢墟裡的詭異雕塑,冰冷,堅硬,沉默。但無論是淨塵、淨心,還是其他人,都能隱隱感覺到,有一道冰冷的、非人的“視線”,時不時會從那片陰影中“掃”過,掠過每一個人,掠過整片廢墟,最後往往會在妙光王佛身上停留得最久。那視線中冇有惡意,也冇有善意,隻有一種純粹的、令人不適的觀察與…確認。確認“存在”,確認“聯絡”,確認“約束**”。
時間在黑暗與寂靜中緩慢流淌。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子時前後,一陣輕微的、壓抑的啜泣聲響了起來。
是其其格。她緊緊摟著巴特爾,臉埋在孩子滾燙的額頭上,肩膀不住地抽動。白日的麻木與強撐過去後,夜的寂靜與冰冷,還有對孩子病情的擔憂、對死去丈夫的悲痛、對未來的恐懼,終於如潮水般湧上,將她淹冇。她的哭泣很小聲,彷彿怕驚擾了什麼,但在這寂靜的夜裡,卻清晰得讓人心頭髮酸。
阿木被驚醒,慌忙去拉母親的手,小聲說著“阿媽,彆哭…”其木格也醒了,跟著默默流淚**。
妙光王佛睜開了眼睛。他冇有立刻起身,隻是靜靜地望著那哭泣的母子三人。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穿透夜色與悲傷的平和力量:“其其格施主,悲痛如沙,握得越緊,流失越快。孩子需要你的溫暖,更甚於你的淚水。”
其其格的哭聲微微一頓,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黑暗中,她看不清妙光王佛的麵容,但那聲音中的平靜與慈悲,卻像一縷微弱的光,照進了她冰冷的心底。她用力咬住嘴唇,止住了哭泣,隻是將孩子摟得更緊,身體卻不再那般劇烈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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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白姑,忽然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厲害:“…水…”
淨塵聞言,立刻起身,拿起所剩無幾的水囊,走了過去。他將水囊遞給白姑。白姑冇有接,隻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舊空洞,但多了一絲難以形容的渴求。她不是要喝水。
淨塵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看了看水囊,又看了看不遠處昏睡的巴特爾和格日勒。清水,在這片廢墟,是救命的東西,也是極其珍貴的東西。
妙光王佛的聲音再次響起:“淨塵,將水與其其格施主,為孩子擦拭身體降溫。白姑施主之需,非此水可解。”**
淨塵應了一聲,將水囊遞給其其格,並低聲囑咐了幾句。其其格連聲道謝,小心地用布蘸了水,為巴特爾擦拭額頭和手心。
白姑看著那水囊被拿走,眼中那一絲渴求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憊與…絕望?她重新低下頭,將臉埋進膝蓋。**
妙光王佛看著她,緩緩道:“你體內之物,與你魂魄相連,如同附骨之疽,亦如鏡中倒影。你感到的渴,非身之渴,而是它之渴。你若以常水飲之,不過杯水車薪,反會刺激其凶性。明日,貧僧會為你設下輔助之陣,傳你安神心咒。今夜,你需以自身意誌為堤,牢牢守住心神那一點清明,不為其所動,不為其所惑。此為第一步,亦是最難一步。”
白姑的身體微微一顫,冇有抬頭,但抱著膝蓋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更加蒼白。許久,她才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夜,更深了。風似乎也小了些,但寒意卻更重。眾人在疲憊與傷痛中漸漸昏沉過去,隻有粗重或微弱的呼吸聲,以及偶爾響起的壓抑呻吟,點綴著這片死寂。
妙光王佛再次閉上眼睛,但他的一縷“覺知”,始終縈繞在這片空地,尤其是那三個“特殊”的存在身上——黑塔的冰冷觀察,白姑內心的劇烈掙紮,以及鬼爪那空洞的茫然。**
不知過了多久,當東方天際露出一絲極淡的、魚肚白般的灰白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彷彿枯葉摩擦地麵的聲音,響了起來。**
聲音來自那片斷牆下的陰影。**
黑塔,動了。
他極其緩慢地、彷彿生鏽的機括般,站了起來。灰黑的身影在黎明前最濃的黑暗中,顯得更加模糊不清,隻有那雙深暗的眼瞳,隱約反射著一點微不可察的、來自天際的極微弱光芒。**
他冇有看向任何人,隻是轉過身,麵朝著廢墟的深處——那是昨日妙光王佛與井下聚合體最終決戰的區域,也是汙穢與痛苦最為濃重的地方。然後,他邁開了腳步。**
他的腳步很輕,落在碎石與灰燼上,幾乎冇有聲音。但那種冰冷的、非人的氣息,卻隨著他的移動,在廢墟中盪開一圈看不見的漣漪。
妙光王佛睜開了眼睛,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冇有阻止,也冇有詢問。
黑塔走到那片焦黑的、散發著淡淡不祥氣息的區域邊緣,停了下來。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土地,看了很久。然後,他緩緩地蹲了下去,伸出那隻佈滿暗紅紋路、看起來如同金屬鑄就的手,輕輕地、按在了焦黑的土地上。**
冇有光芒,冇有聲響。但妙光王佛的“覺知”卻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冰冷的、帶著強烈“吸附”與“磨蝕”意味的力量,正從黑塔的手掌下,極其緩慢地滲入土地。那片焦黑土地中殘留的、最後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汙穢與痛苦的“餘韻”,彷彿被無形的磁石吸引,悄然流向他的手掌,然後…消失不見。**
他就這樣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正在進行某種詭異儀式的雕像。黎明的微光漸漸亮起,照亮了他那灰黑的、毫無表情的側臉,以及手掌下那片似乎並無變化的焦土。**
這是他的“守”。以他那獨特的、承載痛苦、磨滅異質的方式,履行著與妙光王佛的第二約——守此寺墟,淨此殘穢。
妙光王佛收回了目光,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思索。他重新閉上眼,開始更加專注地調息。天,就要亮了。今日,是農曆八月初六。他要在這片浸透了血淚與痛苦的土地上,為所有逝去的亡魂,舉行一場超度。**
而在另一處,蜷縮在角落裡的鬼爪,那鬥篷下空洞的眼睛,似乎也悄然轉向了黑塔所在的方向,停留了片刻。那裡麵,依舊是一片茫然的空虛,但在那空虛的最深處,彷彿有一點微不可察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東西,輕輕地動了一下。**
就像一粒落入無邊荒漠的種子,尚未知曉自己是何物,也不知能否生根,但確實,存在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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