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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衍九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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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斷

梵衍九寰 · 道之起源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廢墟上,拉出長長短短的陰影。空氣依舊乾燥,但那股縈繞不散的、混合了焦土、血腥與陰冷的氣息,似乎在明亮的光線下,被稍稍沖淡了些許。眾人的目光,都隨著妙光王佛那句“此間事,未了”,聚集到了他身上。

妙光王佛的身形依舊單薄,僧袍破損,沾著塵土與淡金血漬,但站在那裡,便有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穩定感。他的目光,首先越過眾人,落在了那處斷牆下的陰影中。

“黑塔。”他開口,聲音平穩,不帶質問,也不帶命令,如同在陳述一個事實,或是呼喚一個既存的名號。

陰影中,那灰黑的、如同金屬雕像般的身影,微微動了一下。深暗的、空洞的瞳孔,緩緩轉向妙光王佛的方向。冇有迴應,隻有那冰冷的、非人的注視。

“汝先前應承,留於此地,守此淨後之土。”妙光王佛緩緩道,目光與那空洞的視線相接,“貧僧再問,此心可誠?此諾可堅?”

廢墟間一片寂靜。阿木緊張地抓住了母親的衣角。巴圖的妻子摟緊了懷中發燒的兒子。淨塵與淨心屏息凝神。白姑低垂的頭似乎抬起了一絲,空洞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捉摸的波動。鬼爪在角落裡,蜷縮得更緊。

黑塔沉默著。那灰黑的、佈滿暗紅紋路的麵孔上,冇有任何表情。許久,那乾澀的、金屬摩擦般的聲音,才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痛在,我在。此地……有痛之餘味。離此,痛亦在,然……外界,無此餘味,亦無汝這般……不殺我之人。”

他的話語有些顛三倒四,邏輯也異於常人,但意思卻清晰地傳達了出來:痛苦是他存在的底色,無處不在。但離開這裡,外界冇有這片土地與他之間那種因“磨滅”

而產生的、詭異的“聯絡”(他稱之為“餘味”),也冇有像妙光王佛這樣明知他危險卻不立刻剷除他的人。留下,是基於存在的慣性與利益的權衡**。

妙光王佛眼中無悲無喜,隻是微微頷首:“如此,便是誠。諾之堅否,不在口舌,在行止。”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轉沉,“然,留於此,非無拘。貧僧予你三約,若違其一,貧僧即便遠在天涯,亦有法度你。”

“一,永不得再起害人、噬人之心,行傷天害理之事。此為根本,觸之必誅。”

“二,守此寺墟,護此地脈,淨此殘穢。凡有外邪侵此地,或此地再有汙穢滋生,汝需以力阻之、淨之。此為汝留此之責**。”

“三,汝之所是,汝之所能,皆由舊業新因鑄就。汝可自觀汝‘痛’,可探汝‘在’,然不得以此‘異’質,惑亂常人,亦不得以此‘能’,為禍一方。靜守此地,便是汝之修行,亦是汝之界**限。”

三條約定,清晰,簡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尤其是第一條,直接關聯生死。

黑塔那空洞的瞳孔,似乎凝視了妙光王佛片刻。他那覆蓋著灰黑皮膚的手,再次微微握緊,發出輕微的、硬物摩擦的聲響。痛苦是本能,存在是意誌,約束是外來的。但,這外來的約束,似乎與這片土地的“餘味”一樣,是目前狀態下,對他這嶄新的、“異質”的“存在”,一種可以理解的、“安全”的框架**。

離開,是未知的危險與可能的追殺。

留下,是熟悉的“餘味”、相對的“安全”與明確的“約束”。

他那冰冷的、偏執的“內核”,再次做出了選擇。

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可。”

隻有一個字,乾澀,卻清晰。

妙光王佛不再多言,目光從黑塔身上移開,轉向了獨自坐在稍遠處、身體依舊微微顫抖的白姑。

“白姑施主。”他的聲音溫和了些許。

白姑身體猛地一顫,彷彿從某種深沉的夢魘中被驚醒。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淩亂的髮絲下,那張蒼白憔悴的臉上,眼神空洞依舊,但深處卻翻湧著劇烈的、幾乎要溢位來的痛苦、恐懼與掙紮。她的嘴唇哆嗦著,看著妙光王佛,又像是透過他看著彆的什麼,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不成語調的氣音。

“你體內封鎮之物,與井下舊穢同源,然經昨夜滌盪,其根已損,其力已衰。”妙光王佛走近幾步,在她身前不遠處站定,平靜地注視著她,“然此物與你魂魄糾纏已深,強行拔除,恐傷你根本,甚或令其徹底爆發,反噬己身。貧僧予你兩條路。”

白姑空洞的眼中,驟然迸發出一絲微弱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光亮,死死地盯**著妙光王佛。

“一者,貧僧可以秘法,助你將此封鎮之物,與你魂魄中被其侵染最深、已然異化之部分,一併斬出、封印。此法可保你魂魄大半清淨,重歸常人,然被斬出之部分,連同其中封鎮之物,需尋一絕地或法器永鎮,且你自身亦會元氣大傷,記憶、心性可能受損,前路坎坷。”

“二者,”妙光王佛的聲音更加平和,卻也更加深邃,“你可攜此封鎮,留於此地。貧僧會在此寺墟之上,重設淨化之陣,此陣之力,可助你日夜消磨、化解封鎮之物的影響,並穩固你心神。你需以自身意誌為基,以時日為刃,慢慢將其化去,或與之達成某種平衡。此路漫長艱辛,時有反覆之險,然若能成,你魂魄得全,心性亦可得淬鍊,未來或有一線超脫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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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抉擇,在你一心。”妙光王佛說完,便不再言語,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斬出封印,重歸常人,但要割捨部分自我,前途未卜。

攜鎮留此,漫長磨礪,危機四伏,但有一線超脫之機。

白姑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她的雙手死死地攥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暗紅的血跡。她的目光在妙光王佛平靜的臉上徘徊,又彷彿看向自己內心深處那翻江倒海的恐懼與痛苦。她想起了昨夜那撕心裂肺的掙紮,想起了體內那如影隨形的陰冷與低語,想起了這些年的顛沛流離與不為人知的秘密……眼淚,無聲地從她空洞的眼眶中湧出,滑過蒼白的臉頰**。

許久,許久。她的顫抖,漸漸平息了下來。她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妙光王佛,眼中那劇烈的掙紮與痛苦,竟然奇異地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到極點、卻又帶著某種決絕的平靜。

“……我……”她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乾裂的土地裡擠出來的,“……留……下……我……不想……再……丟掉……任何……東西了……”

說完這句話,她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整個人軟軟地向後靠去,倚在身後一塊斷石上,閉上了眼睛,隻有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妙光王佛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憐憫,也有一絲讚許。這個選擇,需要的勇氣,或許比選擇斬出封印更大。他點了點頭:“善。既是你之選擇,貧僧會在此地為你設下輔助之陣,並傳你一段安神定魄的心咒,助你穩固心神,對抗侵蝕。”

接著,他的目光轉向了角落裡,那個始終蜷縮著、彷彿要與陰影融為一體的鬼爪**。

“鬼爪施主**。”

鬥篷下的身體,猛地一顫,但冇有迴應,也冇有動彈。

“你體內舊日罪業之殘響,已被抽離。如今之你,魂魄空虛,如同被洗刷過的白絹,雖無舊染,亦乏生機。”妙光王佛的聲音,在這一刻,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你可還記得,你是誰?從何而來?欲往何處?”

鬼爪依舊沉默。許久,鬥篷下才傳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彷彿夢囈般的聲音:“……不……記得了……空……好空……**”

妙光王佛輕歎一口氣:“既是空,便是新生之始。你與此地緣分亦不淺。貧僧予你同樣兩條路。一者,你可離去,自尋你之路,或許茫茫人海,能尋回些許記憶碎片,重塑自我。二者,你亦可留下。此地將為清淨道場,你可於此,從頭開始,或為雜役,或聽經聞法,慢慢填補那空虛,尋得一個新的‘我’。”

鬼爪又是長久的沉默。然後,他那蜷縮的身體,極其緩慢地,朝著妙光王佛的方向,挪動了一下,彷彿一隻受傷的野獸,在尋求一點點溫暖與方向。他冇有說話,但這個動作,已經表明瞭他的選擇。

妙光王佛點了點頭:“如此,便留下吧。從頭開始,未嘗不是福分**。”

最後,他的目光,才落在了阿木一家、昏迷的格日勒、重傷的烏嘎,以及淨塵淨心身上**。

“阿木,你與你阿媽、弟弟妹妹,還有格日勒老丈,皆是無辜受累。此間事了,你們若願,可暫留此地養傷,待身體好轉,貧僧會讓弟子送你們返回附近村落,或為你們尋一安身之所。烏嘎……”他看了一眼那氣息微弱的身影,“他傷及根本,又心神受創極重,需長期調養。貧僧會先穩住他生機,其後如何,看他自身造化。”

“淨塵,淨心。”

“弟子在。”兩人連忙應道。

“你二人傷勢亦不輕,尤其是淨心。此後三日,你們的首要之務,便是調養傷勢,照顧此間傷者。同時,淨心,你所見那可疑之物,稍後指與貧僧,需查探清楚。淨塵,你負責穩定眾人心緒,協調食水,維持此地基本秩序。”妙光王佛的聲音雖然虛弱,但條理分明,不容置疑,“待貧僧恢複幾分,便會在此地重設淨化之陣,一為徹底清除殘穢,穩固地脈;二為助白姑鎮壓體內之物;三也是為此地未來計。”

“七日之期,尚餘兩日。這兩日,便是穩固此地、了結前因的關鍵。”他抬起頭,望向西斜的日頭,眼中映出一片金紅的餘暉,“明日,貧僧會先行超度此地亡魂,安撫逝者。後日,便是徹底了結之時**。”

他的話語,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為這片劫後餘生、充滿不安的廢墟,定下了接下來的方向。儘管前路依舊迷茫,儘管傷痛與恐懼未消,但至少,有了一個可以依循的步驟,一個暫時的安心之所。

斷牆下的陰影中,黑塔那空洞的瞳孔,靜靜地映著遠處那個站在餘暉中的身影,冰冷的眼底,彷彿有什麼東西,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農曆八月初五,就這樣,在一係列的抉擇、安排與沉默的等待中,緩緩流逝。夜幕,即將再次降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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