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餘溫
日光漸漸爬高,驅散了清晨最後一絲涼意,將廢墟的每一處殘破與汙跡都曝曬在明亮卻並不溫暖的光線下。空氣乾燥,瀰漫著焦土、灰燼與淡淡的、難以散去的血腥和某種更深層的陰冷氣息混合的味道。寂靜不再沉重,卻轉化為一種粘稠的、令人昏昏欲睡又隱隱不安的凝滯。
妙光王佛依舊盤坐著,如同一塊曆經風雨的礁石。他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血色。周身那若有若無的微光已然斂去,氣息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微弱欲絕,但依舊沉緩而虛弱,如同一條幾近乾涸的溪流,緩慢地、艱難地彙聚著點滴水汽。他知道,心神與願力的虧空,絕非短時能補。此刻的調息,更多是穩住根基,防止傷勢惡化,並恢複一絲行動的氣力。他分出一縷微弱的“覺知”,如同最輕柔的蛛絲,縈繞在這片廢墟之上,感知著眾人的氣息與狀態,也籠罩著那處斷牆下的陰影。那裡,那冰冷、堅硬、帶著痛苦底色的“存在”,如同一塊投入水中的寒鐵,不斷散發著令人不適的餘韻**。
淨心捂著肋下,腳步有些虛浮地在廢墟中穿行。他避開了中心那片焦黑、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區域,也遠遠繞開了黑塔所在的斷牆。他先是找到了昨日他們自己搭建的、還算完好的那頂小帳篷,裡麵存放著少量的乾糧、水囊和一些簡陋的用具。然後,他試圖在更遠些的、尚未完全倒塌的偏殿或僧舍廢墟裡,尋找更多可用的東西。
大部分房屋都已在昨夜的衝擊和地動中化為瓦礫。他費力地搬開幾塊斷裂的木板和碎磚,除了揚起一陣灰塵,隻找到幾個摔碎的陶碗和半卷潮濕、汙損的經卷。水是最急迫的。他記得寺後似乎有一口水井。忍著傷口的抽痛,他蹣跚著繞到寺後。水井還在,但井口塌陷了一半,轆轤和井繩也不知所蹤。他撿了塊石頭丟下去,許久才傳來微弱的水聲,聽起來井水似乎不深,但要取上來,卻是麻煩。他皺了皺眉,暫時將此事**記下。
最後,他在靠近昨夜那口“廢井”(如今已徹底死寂)不遠的一處半塌的柴房(並非黑塔所在的那間)角落,發現了一個被倒塌的木架和雜物半掩埋的、鼓鼓囊囊的灰色粗布包裹。包裹沾滿了灰塵和泥汙,但看起來還算完整。他小心地撥開雜物,將包裹拖了出來。包裹入手頗沉。他解開繫著的布繩,打開一看,裡麵是幾件疊得還算整齊的、料子普通的舊僧衣,幾塊乾淨的(相對而言)麻布,一小袋看起來像是粗鹽的結晶,還有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
淨心打開油紙包,裡麵是幾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麪餅,以及一小包用樹葉裹著的、已經有些發乾的、不知名的草藥根莖,散發著淡淡的、微苦的氣味。這顯然是之前寺中某個僧人(或許是岩生,或許是烏嘎,或許更早)藏匿起來的私人物品或儲備。在這劫後的廢墟,這些東西無異於珍寶。
淨心心中稍定,將包裹重新繫好,提在手中。轉身欲走時,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柴房更深處、一堆坍塌的灶台碎磚下,似乎壓著什麼東西,露出一角暗紅的、彷彿是布料的邊緣。那顏色……不像是尋常僧衣。他心中一動,上前幾步,忍著傷口疼痛,搬開幾塊碎磚。下麵,露出一截暗紅色的、繡著金色扭曲紋路的布角,以及一角深色的、似乎是木質的光滑表麵。
淨心的心,猛地一沉。這紋路……他記得!在初入黑蓮寺,探查那“無麵佛”邪像時,見過類似的、充滿邪異意味的紋飾!他立刻停手,冇有再繼續挖掘。深深地看了那被掩埋的物事一眼,記下了位置,然後迅速轉身,提著包裹,快步(儘量不牽動傷口)返回了眾人聚集的空地。
他將找到的東西放在空地中央。乾糧、鹽、草藥、僧衣和麻布。雖然不多,但在此刻,卻是救命的物資。
阿木眼巴巴地看著那幾塊黑麪餅,嚥了咽口水。巴圖的妻子也看了過來,眼中有了一絲微弱的光亮。淨心將水囊遞給淨塵,裡麵還剩下小半囊昨日存下的、經過簡單滌盪的清水。“師兄,先分一點水和乾糧給大家,尤其是孩子和傷者。這草藥……我不太認得全,但似乎有止血消炎的,搗碎了先給烏嘎和格日勒老丈敷上試試。乾淨的布,用來包紮**。”
淨塵點了點頭,接過水囊,又拿起那一小袋粗鹽,猶豫了一下,掰下一小塊,放入另一個稍微乾淨點的破碗裡,倒入少許清水化開。“先給發燒的孩子和老丈喂一點淡鹽水。”他對阿木的母親說道,聲音嘶啞但儘量溫和。
然後,他走到淨心身邊,壓低聲音:“找到水了嗎?”
淨心搖了搖頭,示意了一下寺後方向:“井壞了,取水麻煩。而且……”他目光瞥了一眼那斷牆下的陰影,又看了看妙光王佛,聲音壓得更低,“我在那邊的柴房,發現了點東西。”他將看到的暗紅布角和疑似邪異木製品的事情,簡短地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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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塵臉色一凝:“確定是……那種東西?”
“**不離十。”淨心沉聲道,“紋路很像。看來,這寺裡的汙穢,埋得比我們想的還要深。不知道還有冇有彆的。”
淨塵沉默了片刻,看了看依舊在調息的師父,又看了看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眾人,歎道:“眼下,先顧活人。那東西,等師父稍好,再稟明處置。你傷也不輕,先處理一下,休息片刻。”
淨心點了點頭,找了塊乾淨點的石頭坐下,撕下一塊乾淨的麻布,沾了點清水,小心地清理自己肋下的傷口。傷口很深,皮肉外翻,好在冇有傷到內臟。他將那草藥根莖放在嘴裡嚼爛,忍著苦澀,敷在傷口上,再用麻布緊緊纏好。做完這些,他額頭已滿是冷汗,靠在身後的斷牆上,微微**喘息。
阿木小心地喂弟弟喝了點淡鹽水,又扶著母親,給格日勒老爺爺也餵了一點。然後,他拿起一塊硬邦邦的黑麪餅,用力掰下一小塊,放在嘴裡慢慢地含著,用口水濡濕,再一點一點嚥下去。巴圖的妻子也吃了一點,但目光更多地停留在依舊昏迷的小兒子和遠處那兩個死去同伴的屍體上,眼淚又無聲地流**了下來。
白姑始終冇有動。她獨自坐在那裡,對淨塵遞過來的水和乾糧,隻是緩緩地、僵硬地搖了搖頭。她的雙手,依舊緊緊地握著,指甲幾乎掐進了掌心,身體的顫抖,似乎比之前更明顯了一些。她的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的地麵,但那瞳孔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掙紮、翻湧,隻是被死死地壓抑**著。
鬼爪蜷縮在陰影裡,對外界的一切都毫無反應,彷彿已經徹底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或者說,沉浸在了那被抽離“業力殘響”後的、空蕩蕩的、死寂的軀殼裡。
時間,在陽光的緩慢移動和眾人粗重或微弱的呼吸聲中,一點一點地流逝。疲憊、傷痛、饑餓、對未來的茫然,以及對陰影中那個“存在”的本能恐懼,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這片小小的空地**。
直到日頭漸漸偏西,接近午時。
一直閉目調息的妙光王佛,終於,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眼中的疲憊與黯淡,褪去了些許,雖然依舊缺乏神采,但至少不再是那種油儘燈枯的灰敗。他緩緩地、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隨即穩住。
“師父!”
淨塵和淨心幾乎同時想要站起。
“無妨。”
妙光王佛擺了擺手,聲音依舊嘶啞,但已清晰了許多。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淨心身上,又掃過淨塵,最後,緩緩地,看向空地上或坐或臥的眾人,看向角落裡蜷縮的鬼爪,看向獨自顫抖的白姑,也看向遠處斷牆下,那個彷彿與陰影融為一體的、冰冷的身影**。
他的目光,平靜,深邃,彷彿能容納這廢墟中一切的傷痛、恐懼與迷茫。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施主,劫難暫過。然此間事,未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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