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七日之期
【大夏永昌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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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曆四萬三千九百二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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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曆八千七百六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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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曆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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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八月初七,晨,流沙之地,黑蓮寺廢墟】
晨光終於刺破東方最後一絲夜幕,將金紅的朝霞潑灑在滿目瘡痍的廢墟上。昨夜的廝殺、瘋狂與陰霾,彷彿被這新生的光明暫時驅散了些許,隻留下焦土、斷壁、深壑,以及空氣中依舊淡淡縈繞的焦糊與血腥氣。**
地湧的金蓮光輝,在晨光中顯得不再那麼耀眼,卻依舊溫和而堅韌地流轉著,將那口古井、盤坐的妙光王佛,以及身後不遠處的斷牆下眾人,牢牢護在其中。蓮影幢幢,生機盎然,與周圍的破敗形成鮮明對比。
淨心和淨塵幾乎虛脫,勉強維持著護體光罩的最後一絲形態,看到幽影教二人遁走,屍傀倒地,這才長長鬆了口氣,身體一軟,跌坐在地,大口喘息,臉色蒼白如紙。連日的緊張、傷勢與消耗,已讓他們到了極限。**
陣中的白姑,誦唸聲漸漸停歇。她依舊盤坐著,但身體不再劇烈顫抖,隻是全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般。她疲憊地睜開眼,眼中血絲未退,卻少了那種癲狂的掙紮,多了一絲深沉的疲憊與…劫後餘生的茫然。“安神鎮魄陣”的光暈與外界金蓮光輝交相輝映,讓她體內那股陰冷的悸動被壓製到了前所未有的低穀。
其其格緊緊摟著其木格和阿木,目光卻一刻不離地上蜷縮著、不時抽搐一下、發出低低嗚咽的巴特爾。孩子身上的暗紅氣息已經看不見,但臉色依舊青白,眉心那點淡金印記若隱若現。格日勒老者和烏嘎依舊昏迷,氣息微弱。
鬼爪癱軟在碎石堆旁,胸前衣襟被他自己撕開,露出一個可怖的、彷彿被灼燒過的空洞傷口,邊緣皮肉焦黑蜷曲,卻冇有多少血流出。他的氣息微弱到了極點,彷彿隨時會隨風散去,隻有那偶爾輕微抽動的手指,證明他還“在”。
黑塔靜靜地站在金蓮光暈的邊緣,麵朝著幽影教二人遁走的方向,許久未動。他身上那件本就破爛的衣物,在剛纔的戰鬥中更添了幾道裂口,露出下麪灰黑色、佈滿暗紅紋路的皮膚,上麵有幾處淺淺的白痕,那是閻十三的指爪留下的。他的氣息依舊沉穩如山,但若仔細感知,能發現那種與大地深切聯絡的“厚重”感,似乎也淡薄了一絲。為了擋下那波攻勢,尤其是最後那一記引動地裂的反擊,他消耗的戍土精華並不少。**
廢墟中,一時隻有風吹過斷壁的嗚咽,以及眾人粗重或微弱的呼吸聲。
良久,妙光王佛緩緩收回了平托的左手,右手劍指也從地麵移開。他身前那盞青銅古佛燈盞中,那點如豆的燈火搖曳了一下,光芒明顯比之前黯淡了不少,甚至不如剛纔地湧金蓮時明亮。燈盞本身也似乎蒙上了一層看不見的灰塵,古拙的紋路都顯得有些模糊。
他低頭,靜靜地看了燈盞片刻,眼中無悲無喜,隻有一種瞭然的平靜。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那口被金蓮光輝牢牢鎮住、此刻毫無聲息的古井之上。**
“淨心,淨塵。”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透著明顯的疲憊。**
“弟子在。”兩人勉力應道,掙紮著想要站起。**
“坐著便好。”妙光王佛微微搖頭,“你二人傷疲交加,先行調息,穩住傷勢。其其格施主,煩請照看一下格日勒老丈與烏嘎施主。阿木,看好你弟弟,莫要靠近,也莫要遠離。”
安排完這些,他才緩緩起身。動作有些遲緩,身形甚至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他走到鬼爪身邊,蹲下身,檢視了一下他胸前那可怖的傷口,又探了探他微弱至極的脈息。
“心頭精血所繫之物,強行剜出,魂魄已近潰散。”他低聲自語,伸出食指,在鬼爪眉心輕輕一點。一縷極其微弱、卻精純無比的溫和願力渡了過去。
鬼爪身體微微一顫,呼吸似乎平順了一絲,但依舊昏迷不醒。那空洞的眼眶,彷彿永遠地陷入了深沉的黑暗。**
妙光王佛歎了口氣,冇有再做什麼,起身來到陣前。白姑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眼中情緒複雜難明。**
“陣法穩固,心咒已入門。”妙光王佛看著她,目光平和,“此後三日,依舊於陣中靜坐誦咒,穩固心神。體內之物暫被壓製,但根源未除,不可有絲毫懈怠。”
白姑用力地、緩慢地點了點頭。**
最後,妙光王佛走到了黑塔身邊。黑塔依舊麵朝曠野,對他的靠近冇有任何反應。
“多謝。”妙光王佛靜靜地說了兩個字。**
黑塔那深暗的瞳孔,微不可察地轉動了一下,掃過妙光王佛疲憊卻挺直的身影,又轉了回去。冇有迴應。
妙光王佛也不在意,轉身,麵向那口古井。晨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映出他眉宇間深沉的思索與決斷。
他伸出手,手掌虛按在井口上方。金蓮光輝隨之流轉,與他的掌心產生微妙的共鳴。他閉上眼,細細感應著井下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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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他收回手,睜開眼,眼中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神色。
“師父,井下…”淨塵忍不住問道。
“封印已破,邪穢根源未除。”妙光王佛的聲音平靜,卻讓人心頭一沉,“貧僧以殘陣為基,借古佛遺澤與地脈之力,強行將其壓製回去,並以金蓮願力暫時封堵了井口。然而…”
他看向身前那盞燈火明顯黯淡的青銅燈盞,“古佛燈盞力量消耗過巨,其中遺韻已近油儘燈枯。地脈之力借用一次已是勉強,難以持久。鬼爪施主獻出的陣樞殘片,雖是關鍵,但本身殘破,又經數百年邪氣侵蝕,能支撐這殘陣運轉多久,亦是未知之數。”**
眾人心中皆是一凜。這意味著,眼前這片看似平靜祥和的金蓮光海,實則是建立在沙灘之上的城堡,隨時可能崩塌。
“那…那該如何是好?”其其格顫聲問道,“若是…若是壓不住,井下的東西再出來…”她不敢想象下去。**
“徹底淨化。”妙光王佛的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唯有將井下積聚數百年的怨恨、貪婪、瘋狂之根源徹底化去,方能一勞永逸,還此地清淨。”
“可是師父!”淨心急道,“您方纔消耗已是極大,燈盞力量也…井下情況不明,危險莫測,此時深入,恐怕…”
“貧僧知曉。”妙光王佛打斷了他的話,目光清澈,“正因如此,纔不能再拖。殘陣與金蓮封印,最多隻能維持…三日。”**
三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今日是初七。”妙光王佛抬頭,望向已經完全升起的朝陽,“七日之期,已至最後一日。貧僧當日所言‘了斷’,便在今日。”
他轉身,麵對眾人,神色平靜而莊嚴:“此地因果,糾纏數百載,釀成無邊罪孽。今日,當有一個了結。貧僧需下井一行,尋其根源,行淨化之事。”**
“師父,弟子願往!”淨心淨塵同時掙紮著想要站起。
“不可。”妙光王佛搖頭,“你二人傷重,留在此地,維持殘陣,守護眾人,同樣責任重大。井下之事,非你們目前所能應對。”
他的目光又掃過黑塔、白姑、鬼爪,以及其其格一家。“貧僧下井期間,此地便交由你們。殘陣在,金蓮光輝便在,可暫保無虞。但需謹記,無論發生何事,不可擅離此地,尤其是…不可靠近井口。”**
他的聲音不重,卻帶著一種令人不敢置疑的力量。**
“可是…可是大師,您一個人下去,太危險了!”其其格忍不住道,眼中滿是憂慮。**
“阿彌陀佛。”妙光王佛低誦一聲佛號,“此乃貧僧之責,亦是貧僧之緣。諸位施主,請於心中默誦平安,便是對貧僧最大的助力。”
說完,他不再多言,走回古井邊。他看了看那盞燈火黯淡的青銅燈盞,略一沉吟,並未將其拿起,而是伸出手指,在燈盞邊緣輕輕一抹。**
一縷比髮絲還要細微、卻凝練純粹到極點的淡金色火苗,從燈芯中被引出,如同一點流動的金色液體,懸浮在他的食指指尖。
這是古佛燈盞中最後、也是最本源的一點“遺韻之火”。
他將這點火苗,輕輕點在了自己的眉心。**
淡金色的火苗無聲冇入,在他眉心留下一個極淡的、彷彿蓮花花瓣形狀的金色印記,一閃而逝。**
做完這一切,妙光王佛再次看向那幽深的井口。金蓮光輝在他身前自動分開一條通道。
他不再猶豫,一步踏出,身形便如同一片輕盈的羽毛,飄然落入井中。金蓮光輝隨之合攏,將井口重新封得嚴嚴實實,彷彿從未有人進入。
廢墟之上,隻剩下晨風、朝陽、流轉的金蓮,以及一群心懸半空、默然無語的人。**
淨心和淨塵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憂慮與堅定。他們盤膝坐好,開始竭力調息,同時將所剩無幾的心神與微弱願力,投注到維持周圍的金蓮光暈之中。**
白姑重新閉上眼,開始低聲誦唸那段安神心咒,隻是這一次,她的聲音中,似乎多了一絲彆的東西。**
黑塔依舊麵朝曠野,但他那深暗的瞳孔,此刻卻靜靜地倒映著那口被金蓮封住的古井,許久未動。
阿木摟著弟弟,其木格依偎著母親,目光都望著井口方向。其其格嘴唇微動,無聲地祈禱著。
鬼爪躺在碎石中,氣息微弱,胸前的傷口在金蓮光輝下,似乎不再那麼猙獰。**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初七的白晝,纔剛剛開始。**
而井下的世界,又是怎樣一番光景?**
冇有人知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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