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梵衍九寰
書籍

第581章 血狼隘

梵衍九寰 · 道之起源

【大夏永昌二年

\/

道曆四萬三千九百二十一年

\/

儒曆八千七百六十四年

\/

佛曆五年

\/

農曆八月初九,午,北俱蘆洲,血狼隘】

黑蓮寺古井深處那場無聲的較量,於初七日暮時分終了。

那尊通體由眾生惡念、怨毒、邪欲凝聚的“惡業佛”黑影,在妙光王佛掌中那盞心燈長明不熄的照耀下,終究未能真正凝成實質。如冰雪遇陽,黑影在無聲的嘶鳴中寸寸消融,最終化為一縷縷黑煙,散入古井深處沉澱了不知多少年的穢氣之中。

然井中淤積百年的陰邪怨念,終究未被徹底淨化,隻是被暫時壓製、驅散了其中最為暴戾的核心惡念。妙光王佛立於井底,感受著四周岩壁上依舊隱隱傳來的陰冷與不甘,心知此井之“病”在根,在源頭未絕的“黑蓮寺”本身,在源源不斷滋養此地的北俱蘆洲苦寒殺伐之氣。

非一時之功可竟。

在井下靜坐一日一夜,以願力緩緩滌盪殘餘穢氣,穩固井中那一點被重新點燃的、微弱的慈悲心念後,妙光王佛於初九日清晨,攜眾人離開了那片被流沙半掩的廢墟。

“師尊,那口井……”離開黑蓮寺遺址十餘裡後,寧休忍不住回首,望向那片在晨光中隻剩下模糊輪廓的殘垣斷壁。

“魔念暫伏,根源未除。”妙光王佛步履不停,聲音平和,“此地之‘業’,關聯甚廣,非一井一寺之事。待機緣至時,自當再來。”

李清默默點頭,手按在腰間鐵劍上。他修為日深,更能感受到那井中殘餘氣息的不甘與凶險,彷彿一頭被暫時打落獠牙的凶獸,仍在黑暗中蟄伏、喘息,等待反撲之機。

眾人不再多言,在蘇和以特製藥粉驅散了身上沾染的淡淡穢氣後,繼續向北。

又行一日半。

地勢陡然拔高,氣候也變得更加酷烈。風中已無流沙的燥熱,取而代之的是刮骨般的寒意與粗糲的砂石。天空是永遠化不開的鉛灰色,兩座漆黑如鐵、寸草不生的巨大山崖,如同洪荒巨獸的獠牙,突兀地聳立在荒原儘頭,中間隻留下一道狹窄、陰暗的縫隙。

血狼隘。

風聲穿過隘口,發出尖銳如鬼泣的呼嘯,捲起地麵散落的砂石,打在臉上生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鐵鏽與**混合的氣味,正是那傳說中百年不散的血煞之氣。

妙光王佛在隘口前數十丈處停下腳步。他抬首望向那彷彿要吞噬一切光線的狹窄入口,目光沉靜,不起波瀾。

李清上前半步,低聲道:“師尊,隘內藏有十三人。左壁六,右壁四,前方隘道轉彎處三人。皆帶殺意血氣。為首者,在轉彎處,煉氣化神中期修為,血氣最重,隱有怨魂纏繞之苦嚎感,應是常年殺戮,業力纏身。”

寧休以竹杖輕點地麵,閉目感應片刻,皺眉道:“此地上方,怨氣與血煞、陰寒地氣交纏,滋生出一種無形穢力,能悄然侵蝕心神,放大心中惡念與恐懼。在此盤踞日久者,心性必趨偏激暴虐。那為首之人,恐已半入魔道。”

蘇和嗅了嗅空氣,補充道:“風中有‘癲血花’與‘碎魂草’焚燒後的殘味,此二物混合,少量可暫時刺激氣血,令人勇悍,久聞則易致狂躁,神識昏聵。設伏者用心險惡。”

隊伍中,幾名新近皈依、來自北地小部落的年輕弟子,已然臉色發白,呼吸急促。眼前這凶地散發的無形壓力,與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瘋狂氣息,讓他們本能地感到恐懼。

妙光王佛微微頷首,並未多言,隻抬步向前走去。灰袍在凜冽腥風中微微拂動,步伐依舊平穩從容,彷彿前方並非吞噬了無數生命的絕凶險隘,而隻是一段尋常山路。

眾人緊隨其後,踏入隘口陰影之中。

光線驟然昏暗,氣溫似乎又低了幾度。兩側黑黢黢的岩壁高聳,幾乎遮天蔽日,隻在頭頂留下一線慘白的天光。腳下是經年累月被踩踏得堅硬如鐵的黑褐色地麵,縫隙中依稀可見暗沉的顏色,不知浸染了多少鮮血。

前行不足百步,前方隘道陡然轉彎處,三道身影轉出,堵死了去路。

為首者,身高近丈,骨架粗大無比,**的上身肌肉塊塊隆起如鐵疙瘩,一道深可見骨的猙獰刀疤從右額角劈下,劃過鼻梁,直至左下頜,將整張臉破壞得如同惡鬼。他僅存的左眼,眼白渾濁,瞳孔是野獸般的暗黃色,此刻正閃爍著殘忍而貪婪的光芒,死死盯在蘇和等人牽著的、馱滿箱籠的毛驢身上。一柄門板寬、刃口呈鋸齒狀的駭人巨刃,被他隨意扛在肩上,刃身暗紅,似乎有粘稠的液體隨時會滴落。

左右二人,一胖一瘦,如哼哈二將。胖者手持一對烏黑沉重的八角銅錘,錘頭佈滿了鈍刺和暗褐色汙垢;瘦者十指套著精鋼打造的銳利指套,尖端幽藍,顯然淬有劇毒,腰間還纏著一圈銀亮的鎖鏈。

“站住。”

疤臉巨漢開口,聲音如同兩片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沙啞刺耳。他將肩上巨刃緩緩放下,刀尖杵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岩地微震。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此路,我開。此樹,我栽。”他咧嘴,露出參差不齊的黃黑色牙齒,“要打此路過,留下買命財。錢財、丹藥、女人、牲口……統統留下。人,可以滾。”

他那隻獨眼,從妙光王佛身上掃過,在寧休、李清身上略作停留,最終又落回那些藥箱上,貪婪地舔了舔嘴唇:“藥材留下,你們,滾。”

寧休上前,單掌一禮,聲音在狹窄的隘道中清晰迴盪:“阿彌陀佛。施主,貧僧等人乃行腳僧眾,身無長物,唯有幾箱濟世救人的草藥與少許乾糧。還望施主行個方便,借道一行。”

“僧眾?”疤臉巨漢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笑,獨眼中凶光暴漲,“老子不管你們是禿驢還是牛鼻子!到了這血狼隘,是龍,得給老子盤成蚯蚓!是虎,得給老子趴成病貓!少他媽廢話!”

他手中巨刃微微抬起,一股混合著血腥、煞氣與瘋狂的氣勢驟然迸發,壓向眾人。幾個年輕弟子悶哼一聲,臉色更白,幾乎站立不穩。

“東西留下!”他厲喝,聲如炸雷,在隘道中轟然迴響,“否則,老子就把你們一個個剁碎了,喂這山裡的餓狼!正好,老子這‘飲血刀’,也有陣子冇嘗過新鮮人血了!”

他話音未落,身後那瘦子忽然臉色劇變,彷彿看到了什麼極為恐怖的東西,猛地一把扯住疤臉巨漢的衣角,因為用力過猛,指套甚至劃破了粗糙的皮甲。他湊到巨漢耳邊,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急促地低語了幾句,目光卻死死鎖定在妙光王佛身上,充滿了驚疑與恐懼。

疤臉巨漢——血狼隘之主“屠夫”赫連猙,眉頭猛地擰緊,如同一條蠕動的蜈蚣。他重新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灰袍僧人。

先前他並未將此人放在心上,隻覺得對方氣息平常,不如那背劍漢子鋒銳,也不如那儒衫書生沉穩,更像個普通的遊方和尚。但此刻經手下提醒,凝神細看之下,心頭卻莫名一悸。

太乾淨了。

這人站在此地,站在這百年血煞縈繞、怨魂哀嚎不絕的凶地,周身卻彷彿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那汙穢、陰冷、瘋狂的氣息儘數隔絕在外。塵埃不染,風雪不侵。尤其是那雙眼睛,平靜,清澈,深不見底,被他一看,赫連猙竟有種從裡到外、從肉身到魂魄都被徹底看穿的錯覺,自己那滿身的血腥、深藏的罪孽,彷彿都無所遁形。

一些近期在北地邊境流傳的訊息,不受控製地浮上心頭。

金狼部落少主當眾發瘋,懺悔罪孽……

黑石集外沙匪跪地痛哭,散儘劫掠之財……

流沙之地深處,有古寺廢墟重現微光……

“你……”赫連猙喉結滾動,聲音不自覺地壓低,沙啞中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遲疑,“你就是那個……妙、妙光王佛?”

“正是貧僧。”妙光王佛目光平和地看向他,微微頷首。

隘道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兩側岩壁上,傳來極其輕微的、衣物摩擦岩石的聲音,那是埋伏者不由自主地移動身體,似乎極為不安。

赫連猙的臉色瞬間變了數變。貪婪、凶戾、猶豫、忌憚……種種情緒在他那隻獨眼中瘋狂交織。妙光王佛的“凶名”(或者說“奇名”)這半年來早已傳入他耳中,那些離奇詭異的事蹟讓他這種刀頭舔血的人也心生寒意。但……

他目光再次掃過那些藥箱。以他的經驗,光憑藥香判斷,那裡麵至少有幾株上了年份的靈參雪蓮,價值不菲。更重要的是,他“血狼屠夫”的名頭,是靠無數屍骨堆出來的!若是被一個名頭就嚇退,以後還怎麼在北地混?手下這十幾號凶人還會服他?

況且,這裡是他經營了二十年的血狼隘!地勢險要,埋伏眾多,煞氣還能乾擾對方心神。對方不過二十餘人,除了那背劍的看起來有點紮手,其餘皆是土雞瓦狗!

貪念與凶性最終壓倒了那絲不安與忌憚。赫連猙獨眼之中,那點遲疑迅速被更加熾烈的凶光吞噬。他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血腥與癲狂花燃燒氣味的冰冷空氣湧入肺腑,刺激得他血液奔湧,膽氣複壯。

“妙光王佛……”他緩緩重複這個名字,手中那柄名為“飲血”的鋸齒巨刃再次抬起,刀尖遙遙指向妙光王佛,臉上扯出一個猙獰而扭曲的笑容,“彆人怕你那些裝神弄鬼的把戲,我赫連猙,不怕!”

他猛地踏前一步,周身煞氣轟然爆發,煉氣化神中期的修為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在周身形成一圈肉眼可見的暗紅色氣浪,將地麵的砂石都吹拂開去。

“老子最後說一遍!”他怒吼,聲震隘道,兩側岩壁似乎都簌簌落下塵埃,“東西,留下!人,給老子滾出……”

最後一個“去”字,卡在了他的喉嚨裡。

因為妙光王佛,抬眼看向了他。

冇有怒目,冇有嗬斥,冇有浩大聲勢,甚至冇有流露出半分敵意或威壓。

隻是很平靜地,看了他一眼。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就隻是這一眼。

赫連猙所有的怒吼、所有的凶戾、所有鼓盪起來的真元和煞氣,瞬間凝固。他彷彿被拋進了一個絕對寂靜、絕對冰冷的深淵。眼前灰袍僧人的身影似乎消失了,整個世界隻剩下那一雙平靜、清澈、彷彿能倒映出宇宙星空的眼眸。

然後,他“看見”了。

不,不是看見,是那些被他刻意遺忘、深深埋藏在靈魂最汙穢角落的記憶,那些他以為早已被鮮血和時間沖刷乾淨的罪孽,如同被點燃的火山,轟然爆發,不受控製地、無比清晰、無比鮮活地在他“眼前”重演——

七歲,他為了搶鄰家病弱孩童手中半塊發黴的餅,將其推入結冰的河溝,聽著那微弱的撲騰聲和哭喊聲漸漸消失,心中隻有得到食物的狂喜。

十五歲,他第一次殺人,用撿來的生鏽柴刀,砍死了一個想搶他獵物的流浪漢,溫熱的血噴在臉上,他舔了舔,覺得有點鹹,還有點腥,但更多的是掌握他人生死的快意。

二十五歲,他跟隨一夥馬匪洗劫一個小部落,男人全部砍殺,女人……他獰笑著拖走了那個最漂亮的少女,三天後,少女的屍體被扔在荒野,瞪大的眼睛裡滿是絕望。

三十五歲,他為了獨占血狼隘這塊“寶地”,用這柄“飲血刀”,將上一任的“主人”,那個曾救過他一命的老瘸子,一刀一刀,剮了三百六十刀,聽著那淒厲的慘叫聲從高亢到微弱,直至無聲……

四十二歲,也就是去年,一個過路的行商帶著妻女,哀求他放過。他當著那男人的麵,將他的妻子和年僅十歲的女兒……

不!停下!不要再看了!

赫連猙在心中瘋狂嘶吼,想要閉上眼,想要捂住耳朵,但那畫麵,那聲音,那每一個細節,那每一分痛苦、恐懼、絕望的情緒,都無比真實地衝擊著他的神魂。那不是幻象,那是他自己的人生,是他親手造下的每一樁、每一件、每一個細節都纖毫畢現的罪業!

“嗬……嗬嗬……”

巨刃“哐當”一聲砸落在地。赫連猙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頭顱,十指深深摳進頭皮,鮮血順著指縫流淌下來,混合著他瞬間湧出的鼻涕、眼淚和不受控製流出的涎水。他龐大的身軀像一灘爛泥般癱軟下去,跪倒在地,蜷縮成一團,劇烈地顫抖著,喉嚨裡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含糊不清的哀鳴。

“不……不是我……不是我……是他們……他們先……先看不起我……他們該死……都該死……阿孃……阿孃……我餓……我冷啊……”

他時而厲聲嘶吼,時而嚎啕大哭,語無倫次,狀若瘋魔。那張原本凶惡無比的臉,此刻涕淚橫流,扭曲得不成人形,隻有無儘的痛苦、恐懼和悔恨在瘋狂交織。

那胖瘦二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噗通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額頭撞在堅硬的地麵上,砰砰作響,鮮血直流。

“佛爺饒命!佛爺饒命啊!”

“我們再也不敢了!都是赫連猙逼我們的!饒了我們吧!”

岩壁兩側,那些埋伏的身影更是連滾帶爬地現出身形,如同見了鬼一般,尖叫著,哭喊著,頭也不回地朝隘口兩側瘋狂逃竄,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轉眼間便跑得無影無蹤。

妙光王佛並未再看地上那三個或瘋癲或磕頭的人,隻是對身後微微頷首,便邁步向前,從蜷縮痛哭的赫連猙身邊走過,步履從容,彷彿隻是繞過了一塊擋路的石頭。

寧休、李清、蘇和等人默默跟隨,眾弟子經過時,看著地上那曾經凶名赫赫、如今卻如同蛆蟲般哀嚎的“血狼屠夫”,心中震撼無言,對前方那道灰色背影的敬畏,已深入骨髓。

當最後一名年輕弟子,戰戰兢兢地走過赫連猙身邊時,那原本蜷縮在地的巨漢,忽然爆發出最後一聲嘶啞的、充滿無儘痛苦的哀嚎:

“佛——!”

他猛地抬起頭,滿臉血汙淚涕,獨眼中已無半分凶光,隻剩下空洞的絕望和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哀求:

“……還能……回頭嗎……?”

妙光王佛的腳步未曾有絲毫停頓,隻有平和而清晰的聲音,如同潺潺流水,流過血腥的隘道,流過赫連猙破碎的心神,也流過每一個聽見之人的耳畔心田:

“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聲音落下,灰色身影已轉過隘道彎角,消失在前方隱約的微光中。

隘道內,死寂一片。

隻有赫連猙粗重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和那對胖瘦漢子壓抑的、恐懼的啜泣。

許久,許久。

赫連猙掙紮著,用儘全身力氣,抬起顫抖的手,摸向掉落在身旁的那柄“飲血刀”。刀身冰涼,入手沉重,上麵沾染的無數亡魂的哀嚎彷彿在這一刻清晰可聞。

他凝視著刀身上倒映出的那張肮臟、醜陋、扭曲、可怖的臉。

忽然,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狂嚎,雙手握刀,用儘畢生殘餘的氣力,狠狠斬向旁邊漆黑的岩壁!

“啊——!!!”

火花刺目,金鐵交鳴之聲響徹隘道。

那柄伴隨他數十年、飲血無數的鋸齒巨刃,深深嵌入堅硬如鐵的黑岩之中,直至冇柄。

赫連猙看也不看那刀,轉身,踉踉蹌蹌,一步一跌,朝著與手下逃竄相反的方向,朝著那未知的、或許充滿救贖或許依舊黑暗的前路,艱難挪去。

血狼隘,自此再無“屠夫”。

隻有岩壁上,那柄微微顫鳴、彷彿在哀泣的飲血刀,以及地上那灘混雜著血、淚與塵土的水漬,無聲地訴說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本章完)

喜歡梵衍九寰請大家收藏:()梵衍九寰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