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赤土原
隘道儘頭,天光重現。
隻是這“天光”也顯得黯淡昏黃。北俱蘆洲深秋的天空,總是籠罩著一層厚重的鉛灰色雲靄,陽光難以穿透,隻在雲層縫隙間漏下些微慘淡的光暈,勉強照亮這片廣袤而荒涼的大地。
出了血狼隘,眼前豁然開朗,卻又陷入更深的蒼茫。
這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赭紅色原野。土地是暗沉的紅褐色,彷彿被鮮血反覆浸染、又經歲月風乾後的顏色。稀稀疏疏的枯草貼著地皮生長,草葉堅硬如鐵,在寒風中瑟瑟抖動。遠處有低矮起伏的丘巒,同樣呈現著暗紅或黑紅的色澤,如同大地裸露的、結了痂的傷疤。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與某種淡淡腥氣混合的味道,風聲嗚咽,捲起地麵紅色的砂塵,形成一道道旋轉的、低矮的塵柱,在原野上漫無目的地遊蕩。
“這便是‘赤血原’的邊緣了,當地人稱之為‘赤土原’。”寧休緊了緊身上的棉袍,哈出一口白氣,瞬間被風吹散。他望著眼前這片荒涼景象,眼中帶著凝重,“真正的赤血原,還需往東北方向再行數百裡,那裡曾是古戰場,血煞之氣更濃,據說土壤紅得發黑,草木難生。此地雖隻是邊緣,也絕非善地。”
李清目光掃視四周,神識如無形的漣漪緩緩擴散開去,沉聲道:“此地靈氣稀薄駁雜,混雜著金鐵殺伐之氣與淡淡的血怨,對道、儒兩家正統修行法門,皆有壓製侵擾之效。倒是適合魔道、兵家或一些走極端路數的左道修士在此淬鍊功法、法器。”
妙光王佛靜靜立在一片赤紅色土丘上,灰袍在帶著腥氣的風中拂動。他極目遠眺,目光似已越過這千裡赤土,看到了那片傳說中浸透無數生靈鮮血的古戰場,也看到了更遠處,那在苦寒與殺伐中掙紮求存的魔元帝國。
蘇和從藥箱中取出幾個小瓷瓶,分發給眾弟子:“含一粒在舌下,可抵禦此地風中的‘金煞’與‘血燥’之氣,避免肺腑受損,心浮氣躁。”
眾弟子依言服下藥丸,頓覺一股清涼之意自喉間化開,胸中因荒原景象和莫名氣息帶來的些許煩悶感消散不少。來自北地的巴特爾等人,神情也頗為嚴肅,他們雖生長於北俱蘆洲,但赤土原這等凶地,也極少踏足。
“繼續走吧。”妙光王佛收回目光,聲音平和,率先向荒原深處走去。
隊伍再次啟程,在赭紅色的大地上,拉出一道稀疏的影子。
赤土原的行走,比之前任何一段路程都要艱難。
腳下並非堅實的道路,而是鬆軟的、摻雜著砂礫的紅色土壤,一腳踩下,往往陷冇腳踝,行走頗為費力。風永無休止,帶著哨音,捲起細密的紅色塵沙,打在臉上生疼,視線也時常受阻。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腥氣與金鐵煞氣,無時無刻不在試圖侵蝕人的體魄與心神,即便有蘇和的藥丸防護,時間稍長,依舊令人感到疲憊、焦躁。
沿途幾乎看不到人煙,隻有偶爾出現的、不知名動物的慘白骸骨,半掩在紅土中,空洞的眼窩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偶爾能看到一兩叢低矮扭曲、渾身長滿尖刺的荊棘類植物,是這片死寂大地上為數不多的生命痕跡。
行至午後,天空鉛雲更厚,光線愈發昏暗,彷彿提前進入了黃昏。風勢漸猛,捲起的塵土更多,能見度不足百丈。
“師尊,看天色,怕是有一場大風雪。”李清抬頭望天,眉頭微皺。北俱蘆洲的天氣說變就變,尤其是這赤土原上,一旦起風雪,往往迅猛酷烈。
妙光王佛微微頷首:“前方似有丘陵,可暫避。”
眾人加快腳步,朝著遠處一片地勢略高的暗紅色丘陵趕去。還未抵達丘陵腳下,細密的雪粒便已挾在風中,簌簌打下,打在臉上冰冷生疼。不多時,雪粒變成了鵝毛般的雪片,狂風捲著大雪,在原野上肆意咆哮,天地間一片蒼茫混沌,十步之外已難辨人影。
風雪之中,眾人終於抵達丘陵腳下。幸運的是,背風處竟有一處天然形成的岩窟,入口雖不大,內裡卻頗為寬闊乾燥,足以容納眾人及毛驢。
窟內避開了狂風,隻有雪花從洞口旋入。李清與幾名弟子搬來些碎石,在洞口簡單壘砌,稍擋風雪。蘇和取出火折,點燃早已備好的、耐燃無煙的“石炭”,很快,橘黃色的溫暖火光便在岩窟中亮起,驅散了寒意與黑暗。
眾人圍坐在火堆旁,烤著火,吃著乾糧,聽著洞外鬼哭狼嚎般的風聲,都有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若非及時找到這處岩窟,在這毫無遮蔽的赤土原上遭遇如此暴風雪,後果不堪設想。
“這赤土原,果然名不虛傳。”一名中年弟子搓著手,心有餘悸,“不僅環境險惡,這風雪也來得如此暴烈。”
巴特爾往火堆裡添了塊石炭,悶聲道:“這還不算什麼。我聽部落裡的老人說,真正的赤血原深處,有時候颳起的不是風雪,是‘血砂暴’。那風裡的砂子都是暗紅色的,打在人身上,就像被無數細針紮一樣,護體真氣都難防。風暴裡還時常夾雜著古戰場留下的殘魂厲嘯,能擾人心智,甚至將人活活嚇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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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聞言,神色更凜。
妙光王佛坐於火旁,火光在他平靜的臉上躍動。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將洞外的風聲壓了下去:“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此地苦寒險惡,殺伐之氣鬱結,是眾生共業所感,亦是昔日無儘廝殺所留之痕。然風霜冰雪是苦,酷暑炎炎亦是苦;荒原貧瘠是苦,紅塵繁華中求不得、怨憎會、愛彆離,何嘗不是苦?”
他目光掃過眾弟子:“苦為人生常態,然並非不可超越。恰如此刻,我等困於風雪,覓得此窟,得片刻溫暖安寧。這溫暖安寧,並非石窟所賜,亦非火堆所予,乃是我等暫歇妄動、心安於當下之所感。外界風雪依舊,然我心若不動,風霜豈能加害?”
眾弟子聞言,若有所思。洞外風雪呼嘯,洞內火光溫暖,對比之下,對師尊所言“心安”二字,似有了一絲模糊的體會。
寧休介麵道:“師尊所言甚是。此赤土荒原,可視為一處放大、外顯之‘苦難道場’。在此行走,如行走於人心煩惱荊棘之中。若能於此地保持心念澄明,不為外境所轉,不懼不怒,不急不躁,便是真修行。”
李清亦點頭:“此地金煞血怨之氣,可磨礪意誌,淬鍊神識。若心誌不堅,易被侵擾,變得暴躁易怒,或心生恐懼絕望。若能持心守正,反是煉心佳所。”
正說話間,妙光王佛忽然微微抬眼,看向洞口方向。
幾乎同時,李清也霍然起身,手按劍柄,目光銳利如電,投向洞外風雪瀰漫的黑暗。
寧休、蘇和等人亦有所覺,紛紛站起,警惕望去。
呼嘯的風雪聲中,隱約傳來雜亂而虛浮的腳步聲,以及粗重艱難的喘息,還有……利器拖過地麵的刺耳刮擦聲。
“有人!”巴特爾低呼。
很快,數道歪歪斜斜、互相攙扶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出現在洞口被壘砌的碎石旁的風雪中。一共五人,皆穿著北地常見的、破舊不堪的皮襖,但此刻皮襖上滿是劃痕、破口,沾染著大片已經凍結的、暗紅色的血漬。他們麵色青白,嘴唇凍得發紫,頭髮眉毛上結滿了冰霜,眼神渙散,幾乎已到了油儘燈枯的邊緣。
其中兩人傷勢頗重,一人腹部有巨大撕裂傷,簡單用布條捆紮著,但鮮血仍不斷滲出,將布條浸透凍結;另一人左臂齊肘而斷,斷口處血肉模糊,僅用破布和皮繩死死勒住。另外三人情況稍好,但也個個帶傷,相互攙扶才能站立。
為首的是個臉上有一道新鮮刀疤的漢子,他看到洞內火光和人影,黯淡的眼中猛地爆發出求生的光芒,嘶啞著喊道:“救……救命……”話音未落,腳下一軟,向前撲倒,連帶他攙扶的兩個同伴也一起摔倒在洞口。
“是北地獵人?還是潰兵?”寧休低語,看向妙光王佛。
妙光王佛已起身:“救人。”
蘇和與幾位懂醫術的弟子立刻上前,將五人攙扶進洞內,避開風口,安置在火堆旁。李清與巴特爾等人在洞口加強警戒,以防還有追兵或意外。
蘇和迅速檢查傷勢,眉頭緊鎖:“腹傷者,傷及內腑,失血過多,寒氣已深入經脈。斷臂者,傷口處理粗暴,已開始潰爛生膿,且有陰寒邪氣侵入。其餘三人,多為外傷並風寒入體,元氣大損。”
他一邊說,一邊麻利地打開藥箱,取出金針、藥散、乾淨布條和烈酒。幾位醫道弟子從旁協助,先以內息護住重傷者心脈,再以金針度穴,穩住傷勢,然後清理傷口,敷上特製的止血生肌、拔毒驅寒的藥散,仔細包紮。又取出溫補元氣的藥丸,用溫水化開,給五人一一服下。
那臉上有刀疤的漢子傷勢最輕,服下藥丸,又被火堆一烘,不多時便悠悠轉醒。他掙紮著想要坐起,被蘇和輕輕按住。
“莫動,你寒氣侵體,又兼脫力,需好生靜臥。”蘇和溫聲道。
刀疤漢子目光掃過洞內眾人,尤其在妙光王佛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隨即化為感激與急切。他喉嚨動了動,用沙啞乾裂的聲音道:“多……多謝諸位恩公救命大德!在下……在下呼延烈,與這幾位兄弟,皆是北麵‘黑石堡’的戍卒……”
“戍卒?”李清走回火堆旁,打量著他,“黑石堡乃魔元帝國邊軍哨堡,你等既是戍卒,為何重傷流落至此?又為何不往堡中或附近城鎮求救?”
呼延烈聞言,臉上閃過極深的恐懼與悲憤,他咬了咬牙,道:“黑石堡……冇了!”
眾人皆是一靜。
呼延烈深吸一口氣,忍著身上傷痛,艱難講述:“七日前的夜裡,堡外來了一隊人,打著‘國師府巡查使’的旗號,要入堡巡查。堡主驗過令牌文書,並無問題,便放他們入內。誰知……誰知那根本是群豺狼!”
他眼中露出刻骨恨意:“他們入堡後,趁夜發難,見人就殺!手段狠毒詭異,不似尋常軍卒,倒像……倒像修煉邪法的妖人!弟兄們猝不及防,死傷慘重。堡主帶我們拚死抵抗,卻被那為首之人,用一個血紅色的葫蘆,將魂魄生生吸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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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見勢不妙,拚死殺出一條血路,逃了出來。原本有二十幾個弟兄,一路被追殺……最後,就剩我們五個了。”呼延烈聲音哽咽,看向身旁昏迷不醒的同伴,虎目含淚,“他們不敢追入這赤土原太深,我們才僥倖逃到這裡……本想穿過赤土原,往南去‘鎮北關’報信,誰知遇上這暴風雪……”
“國師府巡查使?”寧休眉頭緊皺,“魔元帝國國師府的人,為何要屠戮自己的邊軍哨堡?”
呼延烈搖頭,慘然道:“不知道。但那些人的手段,絕不是帝國邊軍的路子。而且……而且我隱約聽到他們提起什麼‘血祭’、‘怨魂’、‘主上大計’之類的詞……”
血祭?怨魂?
眾人心頭皆是一沉。聯想到赤血原古戰場的傳說,以及黑蓮寺古井中那尊未完全成型的“惡業佛”,一股不祥的陰影悄然瀰漫開來。
妙光王佛一直靜聽,此刻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你等傷勢沉重,需安心靜養。追兵之事,不必憂慮。”
呼延烈看向妙光王佛,隻覺得這位灰袍僧人目光清澈溫和,自有一種令人信服的從容氣度,心中莫名一定,哽咽道:“多謝……多謝大師……”
洞外風雪依舊呼嘯,洞內火光搖曳,映照著幾張疲憊、傷痛、驚魂未定的臉,也映照著妙光王佛平靜如深潭的眼眸。
赤土原的夜,纔剛剛開始。而遠處那片被風雪籠罩的、更深的赤紅之地,似乎正有更大的陰影,在悄然蠕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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