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風雪夜話
岩窟外,風雪正狂。
鬼哭般的風聲一陣緊過一陣,卷挾著大量的雪片和赤紅色的塵沙,瘋狂抽打著丘陵與岩壁,發出令人心悸的嗚咽與劈啪聲。洞口的碎石縫隙間,不時有雪沫被強風擠壓進來,落在靠近洞口的地麵上,迅速融化成一攤深色的水漬,又很快在窟內相對溫暖的氣息中蒸騰起淡淡的白霧。
窟內,火光躍動,將眾人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溫暖與外麵的酷寒形成了鮮明的結界。重傷的戍卒們在蘇和與幾位弟子精心救治和照料下,呼吸漸漸平穩,沉沉睡去,隻是眉宇間仍凝結著驚懼與痛苦。唯有傷勢最輕的呼延烈,裹著一條毛氈,靠在岩壁邊,就著火光,斷斷續續地講述著黑石堡那夜的慘劇。
“……那些人,動作僵硬,麵無表情,眼神……眼神是死的,看人的時候,就像看一塊石頭,一根木頭。”呼延烈聲音嘶啞,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他們殺人很利落,幾乎不出聲。我們堡裡的兄弟,不少也是屍山血海裡滾過來的,可……可一個照麵就被放倒。他們的兵器上,都泛著一層黑氣,被傷到的人,傷口很快發黑潰爛,救都救不回來。”
“那個拿著血紅葫蘆的,是個穿著暗紫色袍子的中年人,臉白得像死人,嘴唇卻是紫黑色的。堡主是煉氣化神初期的高手,帶著我們幾個好手圍上去,可還冇近身,就被他葫蘆裡噴出的一道紅光罩住。堡主他……他當場就僵住了,然後整個人就像被抽乾了水的皮囊一樣癱下去,眼耳口鼻裡飄出幾縷白煙,被吸進了那個葫蘆裡!我們離得近的,都好像聽到了堡主魂魄的慘叫……”
呼延烈說到此處,身體劇烈地哆嗦了一下,眼中恐懼瀰漫,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血腥恐怖的夜晚。
李清與寧休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直接吞噬生魂,這已是魔道中極為歹毒邪異的法門,有傷天和,為正道所不容,即便在魔元帝國,若非必要,也絕少有人敢如此明目張膽地使用。
“你確定,他們自稱是‘國師府巡查使’?令牌文書無誤?”李清沉聲問道,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鐵劍劍柄。
“令牌是黑鐵鑲金邊,刻著魔狼圖騰和國師府印,還有帝**部的暗記,文書上有兵曹的印鑒,都對得上。”呼延烈肯定道,“堡主親自查驗過,絕無問題。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毫無防備……”他臉上滿是悔恨與悲涼。
“那就是令牌文書要麼是被竊取,要麼是偽造得極為高明,要麼……”寧休緩緩道,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要麼,發出這令牌文書的人,本身就有問題。”
此言一出,窟內氣氛更顯沉凝。若真是國師府內部有人主導此事,那背後的圖謀,恐怕遠比一夥邪修冒充官差殺人煉魂要可怕得多。
“他們有多少人?除了那用葫蘆的紫袍人,可還有其他高手?屠堡之後,又去了哪裡?”李清繼續追問細節。
“大概……十五六人。除了那紫袍人是頭領,修為深不可測,至少是煉神返虛境界,還有四個穿著黑袍的,像是他的手下,氣息陰冷,大概在煉氣化神中後期。其餘人修為稍弱,但手段狠辣,配合默契,不像烏合之眾。”呼延烈努力回憶,“屠了堡之後,他們好像在堡內搜尋什麼,後來……後來好像從堡主住處的地窖裡,搬走了一口用符篆封著的鐵箱子。之後,他們就往北,往赤血原深處去了。我們逃出來時,隱約聽到他們說什麼‘時辰將到’、‘主上急需血食怨魂’、‘速往祭壇’之類的話……”
“祭壇?赤血原深處的祭壇?”巴特爾忍不住插嘴,臉上帶著驚懼,“我……我小時候聽部落裡最老的薩滿說過,赤血原最中心,古代戰場煞氣最重的地方,好像……好像真有一些古老的、邪門的祭壇遺址,是古代部落用來進行可怕血祭的……後來都被帝國和各大宗門聯手封印了。難道……”
“血食怨魂……”蘇和撚動手中的藥材念珠,眉頭緊鎖,“赤血原古戰場,曆經無數大戰,屍骨如山,血流成河,百萬亡魂怨念鬱結不散,乃天地間至陰至邪至煞之地。若有人在此佈下邪陣,以生魂血肉為引,以戰場無邊怨煞為柴……所圖定然極大,所煉邪物,也必定凶絕無比。”
眾人皆沉默下來,隻聽得洞外風雪呼嘯,更添幾分肅殺與不安。若真如呼延烈所言和蘇和推測,有一夥至少由煉神返虛邪修帶領的凶徒,潛入帝國邊境,屠戮邊軍哨堡,奪取不知名之物,並可能前往赤血原深處,利用古戰場遺蹟進行某種可怕的血祭邪法……這絕非小事,甚至可能危及整個北地安寧。
“師尊,”寧休看向一直靜坐傾聽的妙光王佛,“此事恐牽連甚廣。黑石堡乃帝國邊堡,戍卒被屠,帝國必會追查。那些凶徒若真在赤血原深處行血祭邪法,一旦成功,恐生靈塗炭。我們……”
他話語未儘,但意思明確。是繼續按原計劃向北行腳渡人,還是介入此事?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所有弟子的目光,都投向了妙光王佛。
火光映照下,妙光王佛的麵容平靜依舊,那雙澄澈的眼眸深處,彷彿倒映著窟外無儘的風雪,也倒映著這世間無窮的紛爭與苦難。他並未直接回答寧休的問題,而是看向氣息微弱的呼延烈,緩聲道:“呼延施主,你等傷勢未穩,今夜便在此安心休養。明日風雪若歇,我等可送你等一程,至安全處,再尋路徑前往鎮北關報信。”
呼延烈聞言,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被蘇和按住。“多……多謝大師!大師慈悲!”他虎目含淚,哽咽道,“隻是……隻是那些凶徒,殺害我眾多袍澤兄弟,此仇不共戴天!他們還要行那傷天害理的邪法,我……我恨不能……”
“仇怨如火,灼人先灼己。”妙光王佛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直透人心的力量,“黑石堡眾將士戍邊衛土,慘遭屠戮,此誠人間至痛,亦是施主心中至苦。然施主此刻重傷在身,心神激盪,若強撐傷體,心懷熾烈仇怨而去,非但於報仇無益,恐先傷及自身根本,甚至墜入仇火,迷失心性,與那行凶邪徒,又有何異?”
呼延烈渾身一震,呆呆地看著妙光王佛。
“報仇雪恨,乃人倫常情,無可厚非。然需明正邪,持本心,量力而行,而非逞一時血氣之勇,行飛蛾撲火之事。”妙光王佛繼續道,“你等此刻最緊要之事,乃是養好傷勢,將此事上稟帝國,使真相大白,令凶徒無所遁形,使袍澤血不白流。此亦是為報仇奠基,亦是護持本心,不使為仇怨所吞噬。”
這番話,如清涼泉水,澆在呼延烈因仇恨而幾欲燃燒的心頭。他眼中的瘋狂與急切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悲慟與逐漸清晰的堅定。他閉上眼,深吸幾口氣,再睜開時,雖仍有淚光,但已平靜許多:“大師……教訓的是。是呼延烈莽撞了。我等……定要活下去,將此事報上去,讓那些雜種付出代價!”
妙光王佛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寧休與李清交換了一個眼神。師尊雖未明言是否要介入黑石堡之事或前往赤血原深處,但既然答應送呼延烈等人一程,並默許他們將訊息上報,本身已是一種態度。以師尊悲憫眾生之心,若那夥邪徒真要在赤血原行那滔天惡事,恐不會袖手旁觀。
“呼延兄弟,你且安心休息。明日我等護送你們出這赤土原。”李清拍了拍呼延烈的肩膀,“至於那夥凶徒和赤血原之事,從長計議。”
呼延烈感激地點點頭,重傷與情緒的大起大落,加上藥力作用,強烈的疲憊感湧上,他終於支撐不住,靠在岩壁上沉沉睡去,眉頭依舊緊鎖,但呼吸已平穩許多。
見呼延烈睡去,寧休壓低聲音對妙光王佛道:“師尊,若那夥人真是前往赤血原深處行血祭邪法,以古戰場無儘怨煞為基,所圖定然駭人。弟子曾於古籍中見過隻言片語,有上古邪陣,可彙聚戰場凶煞、血食怨魂,煉製‘萬魂幡’、‘血煞魔傀’等至邪之物,或開啟某些被封印的陰邪通道……無論哪一種,若讓其成功,必是北地浩劫。”
妙光王佛目光垂落,看著躍動的火苗,緩緩道:“緣起緣滅,業力相牽。黑蓮寺古井中惡念凝聚,血狼隘中怨煞百年不散,今又有邊堡被屠,邪徒欲行血祭於古戰場……此間種種,看似孤立,其下或有絲縷相連。北俱蘆洲殺伐之地,眾生共業所感,怨氣淤積,如大地瘡癰。今有外邪引動,內魔呼應,瘡癰恐將化膿。”
“師尊之意是……”李清目光一凜。
“靜觀其變,隨緣而動。”妙光王佛道,“明日先送呼延施主等人出赤土原。赤血原……終是要去的。”
眾人心中瞭然。赤血原本就是妙光王佛此行計劃途經之地,如今又出了這檔事,更是非去不可了。隻是前去的目的,或許已不僅僅是簡單的行腳渡人。
洞外風雪依舊,冇有絲毫減弱的跡象。窟內火光溫暖,眾人各自尋了地方坐下調息或和衣而臥。幾名弟子主動輪流在洞口附近值守,警惕著可能出現的危險——無論是惡劣的天氣,還是未知的凶徒。
妙光王佛盤膝而坐,眼眸微闔,似在入定。火光在他平靜的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彷彿外界的風雪、洞內的擔憂、遠方的陰謀,都與他無關。然而,他那微不可查的、偶爾投向北方——赤血原深處的目光,卻彷彿穿透了岩壁與風雪,看到了那片被血色與怨氣籠罩的大地深處,正在悄然滋生的黑暗。
夜,在風雪的咆哮與洞內的寂靜中,緩緩流逝。
(本章完)
喜歡梵衍九寰請大家收藏:()梵衍九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