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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衍九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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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岔路

梵衍九寰 · 道之起源

一夜風雪肆虐,至天明時分,方有漸歇之勢。

洞口壘砌的碎石已被厚厚的積雪掩埋大半,僅留上方一道縫隙,透入灰白的天光,也湧入凜冽的寒氣。蘇和與醫道弟子早早起身,檢視戍卒們的傷勢。內腑重傷者氣息雖仍微弱,但在蘇和以金針渡入一絲精純藥力、又喂服了保命丹丸後,脈象總算穩了下來,隻是依舊昏迷。斷臂者傷口處的黑紫膿血已被小心清理乾淨,敷上了拔毒生肌的膏藥,高熱也退去些許,性命算是無礙了。其餘三人包括呼延烈,外傷在靈藥作用下已開始收口,風寒之氣也被驅散大半,隻是元氣虧虛,臉色依舊蒼白。

呼延烈掙紮著起身,不顧蘇和勸阻,對著妙光王佛及眾人,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了下去,額頭觸地,哽聲道:“呼延烈與諸位兄弟的性命,是大師與諸位恩公所救!此恩重於山,冇齒難忘!他日若有機會,必結草銜環以報!”

妙光王佛伸手虛扶:“施主請起。救死扶傷,本是應有之義。你等為戍邊將士,衛土護疆而受此無妄之災,更令人扼腕。當務之急,是速將此地之事,上達天聽,以正國法,以安亡魂。”

“大師說的是!”呼延烈重重磕了個頭,這才起身,眼中除了感激,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與決絕。

眾人簡單用了些乾糧,收拾行裝。李清與巴特爾等人清除洞口積雪,發現外麵雖已停雪,但天空依舊陰沉,寒風如刀,氣溫比昨日更低,呼氣成霜,地麵覆蓋著尺餘厚的積雪,將赤土原原本的赭紅色徹底掩埋,化作一片茫茫蒼白,更顯荒寂酷寒。

“這天氣,怕是還有風雪。”寧休望著鉛灰色的天空,眉頭微蹙,“需速離此地。蘇和師弟,重傷者可能經得起顛簸?”

蘇和檢查了用毛氈和樹枝簡單製作的擔架,又為兩名重傷者施針穩固氣血,沉吟道:“若行程平穩,不再受劇烈震盪與嚴寒,當可支撐到出了這赤土原。我已用‘固元散’護住他們心脈元氣,隻是需儘快抵達有醫館藥鋪的城鎮,好生調治。”

“事不宜遲,這就出發。”妙光王佛頷首。

隊伍再次啟程。李清與巴特爾等幾名身強力壯的弟子輪流抬著擔架,蘇和與醫道弟子在旁照應,寧休在前引路辨識方向,妙光王佛依舊行在隊伍中央。眾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積雪覆蓋的荒原上,速度比之前慢了許多。

呼延烈不顧傷勢未愈,執意不肯坐擔架,咬牙堅持行走,為眾人指路。他對赤土原邊緣的地形頗為熟悉,知曉一條相對好走、可避開幾處流沙與深壑的路徑,指向東南方的“老風口”,那裡是赤土原南部的一處狹窄埡口,雖然風大,但路徑相對堅實,出了埡口,再行數十裡,便能抵達一處名為“灰土集”的小型聚居地,那裡有魔元帝國的邊境巡防兵站。

一路行去,天地間唯有寒風呼嘯與腳踩積雪的嘎吱聲。赤土原的雪,似乎也帶著一股鐵鏽般的腥氣,落在臉上,冰冷刺骨。沿途偶爾可見被風雪半掩的獸骨,更添淒涼。眾人默默前行,節省著體力與熱氣。

行至午時前後,天空又開始飄起細碎的雪沫。呼延烈指著前方一道隱約可見的、在兩座低矮紅色山丘之間的狹窄縫隙,道:“那就是老風口了!穿過那裡,地勢漸低,風雪也會小些!”

眾人精神一振,加快腳步。然而,就在接近老風口尚有裡許之地時,在前方探路的寧休忽然舉起竹杖,示意眾人停下。

“有情況。”李清身形一閃,已至寧休身側,手按劍柄,目光銳利地掃視前方山口附近。

隻見山口左側一片被風雪半掩的亂石堆後,隱約有幾點暗紅色的光芒閃爍,如同野獸的瞳孔。同時,一股混合著腐朽與血腥的陰冷氣息,隨風飄來。

“是‘赤魘’!”巴特爾臉色一變,低撥出聲,“這鬼東西,怎麼跑到風口附近來了?”

“赤魘?”寧休看向他。

“是赤土原上一種邪物,”巴特爾語速很快,帶著緊張,“據說是古戰場上遊蕩的殘魂,混合了此地的血煞與金鐵之氣,天長日久滋生出的怪物。冇有固定形態,像一團紅黑色的霧氣,能惑人心神,吸食生靈氣血。平時多在血煞濃重的中心區域活動,很少跑到邊緣來……除非,是被更凶的東西驅趕,或者……被大量的血腥氣和生魂吸引!”

最後一句,讓眾人心頭一沉,不由得看向擔架上的戍卒。他們身上傷口雖經處理,但血氣與重傷之人較弱的生氣,在這種邪物感知中,或許如同黑夜裡的明燈。

呼延烈握緊了拳頭,眼中閃過痛恨與怒火:“定是那些天殺的混蛋!他們在黑石堡造下無邊殺孽,濃重的血腥和亡魂怨氣,把這些鬼東西引過來了!”

此時,那亂石堆後的暗紅光芒越來越多,不下十數點。緊接著,一團團模糊的、不斷扭曲變幻的紅黑色霧狀東西,從石堆後飄了出來。它們冇有固定形狀,時而如張牙舞爪的野獸,時而如扭曲的人影,核心處是兩點暗紅的光芒,死死“盯”著眾人所在的方向,散發出貪婪、混亂、陰冷的精神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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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迎敵!護住傷者!”李清低喝一聲,鏽跡斑斑的鐵劍已然出鞘,劍身並無光華,卻有一股沉凝如山、鋒銳內斂的劍意隱隱透出。他擋在隊伍最前方,煉氣化神中期的修為不再掩飾,氣血如烘爐,將靠近的寒意都驅散幾分。

寧休竹杖點地,口中默誦真言,一股中正平和的清氣以他為中心盪漾開來,籠罩身後眾人,尤其是那幾名重傷的戍卒。這清氣雖無攻擊之力,卻能穩固心神,抵禦邪魅侵擾。蘇和與醫道弟子也各自取出藥物、符籙,嚴陣以待。其餘弟子則迅速將擔架護在中間,結成一個簡單的圓陣。

妙光王佛並未上前,隻是靜靜立於陣中,目光平和地看向那些飄忽逼近的赤魘。他周身並無氣勢散發,但那些赤魘在接近到一定範圍時,卻彷彿遇到了無形的阻礙,發出陣陣尖銳的、直刺神魂的嘶鳴,顯得焦躁不安,竟不敢再輕易靠近,隻在數丈外盤旋。

就在這時,一聲低沉而暴戾的咆哮從一隻體型稍大的赤魘“口”中發出,它猛地向前一撲,紅黑色霧氣凝聚成數根尖刺,向著李清疾射而來!其他赤魘也彷彿受到號令,齊齊尖嘯撲上,一時間陰風怒號,血腥氣大盛,無數扭曲的霧氣觸手、利齒、尖爪,從四麵八方襲向眾人!

“哼!”李清冷哼一聲,不閃不避,手中鐵劍劃出一道看似簡單樸拙的弧線,迎向那幾根霧刺。

“嗤——”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那幾根由陰邪霧氣凝聚、足以洞穿金鐵的尖刺,在與鏽跡斑斑的鐵劍接觸的瞬間,如同滾燙潑雪,竟發出輕微的嗤響,迅速消融瓦解!劍勢未儘,順勢一撩,劍鋒過處,那撲來的赤魘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叫,霧氣構成的軀體被斬開一道巨大的缺口,暗紅色的核心光芒劇烈閃爍,彷彿受到了重創,慌忙向後飄退,霧氣都淡薄了不少。

李清修煉的乃是沙場劍道,經妙光王佛點撥,化煞氣為剛正,劍意最是剋製這些陰邪鬼魅之物。他一劍建功,身形毫不停滯,如虎入羊群,鐵劍縱橫,劍光並不炫目,卻帶著一股斬滅邪祟的凜然之意,所過之處,赤魘紛紛尖嘯退避,稍慢者便被劍光斬中,霧氣潰散,核心光芒黯淡。

寧休則以竹杖為筆,淩空虛劃,一個個清光湛湛的符文憑空顯現,或鎮或封,或驅或散,將試圖從側翼繞過李清、襲擾隊伍的赤魘擋在外圍。符文觸及赤魘,便爆發出一陣劈啪作響的淨化之聲,令其痛苦不堪。

蘇和與幾名弟子也各施手段,或灑出剋製陰邪的藥粉,或祭出驅邪符籙,雖不能重傷赤魘,卻也有效地乾擾了它們,配合李清的劍與寧休的符,將陣型守得穩穩噹噹。

然而,赤魘數量不少,且頗為難纏,被擊散後,很快又能從周圍的血煞之氣中汲取力量,緩慢恢複,再次撲上。它們似乎也察覺到李清不好惹,開始改變策略,主要以騷擾、牽製爲主,發出陣陣惑人心神的尖嘯,試圖動搖眾人意誌,尤其針對那幾名心神未穩的戍卒。

戰鬥一時陷入膠著。雖然赤魘無法突破防禦,但李清等人要護著傷者,也無法全力追擊剿滅,隻能被動防守。時間一長,眾人體力與真元消耗不說,傷者也恐受影響。

就在此時,一直靜立的妙光王佛,忽然向前輕輕踏出一步。

這一步踏出,並無風雲變色,也無光華萬丈。

但奇異的景象發生了。

那些原本尖嘯撲擊、凶戾異常的赤魘,如同被無形的暖陽照射到的冰雪,動作驟然僵住。它們核心處的暗紅光芒瘋狂閃爍,發出驚恐、痛苦、混亂的嘶鳴,霧氣構成的身體劇烈扭曲、翻滾,彷彿在承受著莫大的痛苦。

妙光王佛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些由怨煞、殘魂、血孽凝聚而成的邪物。冇有厭惡,冇有殺意,隻有一種深沉的悲憫,彷彿在看著一群迷失在無儘痛苦中的可憐蟲。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也彷彿直接響徹在那些赤魘混亂、瘋狂的核心意識裡:

“癡兒,執念不散,怨憎為形,沉淪苦海,不得解脫。”

聲音如清泉,如暖風,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與淨化之力,拂過這片被血腥與陰冷籠罩的雪原。

那些赤魘扭曲翻滾得更加劇烈,霧氣中隱隱浮現出無數破碎、痛苦、猙獰的人臉虛影,那是它們吞噬、融合的無數殘魂碎念。此刻,在妙光王佛的聲音與目光中,這些碎念彷彿被喚醒了一絲絲殘存的、屬於“人”的靈明。

“恨……我好恨……”

“殺!殺光他們!”

“痛……好痛啊……”

“娘……我想回家……”

混亂的、充滿了無儘負麵情緒的碎片意念,如同潮水般湧出,又在那平和悲憫的目光與梵音般的低語中,如同曝曬於陽光下的露水,漸漸消融、淡化。

赤魘的霧氣,開始變得稀薄,暗紅的光芒也逐漸黯淡。它們不再攻擊,隻是停留在原地,發出低低的、如同嗚咽般的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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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光王佛雙手合十,低聲誦唸。並非什麼高深經文,隻是最簡單的、蘊含著淨化與安魂之力的真言。每一個音節,都彷彿帶著溫暖的光,照亮這片陰冷血腥之地。

漸漸地,一些赤魘徹底消散,化為點點微不可查的晶瑩光粒,隨風飄散,融入天地。另一些體型較小、怨念較淺的,霧氣散儘後,竟露出一道道模糊的、近乎透明的人形虛影,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著不同時代的殘破衣甲或服飾。他們臉上的猙獰痛苦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隨後是解脫般的寧靜。他們對著妙光王佛的方向,或躬身,或合十,然後身影越來越淡,最終消失不見。

不過盞茶功夫,十幾隻凶戾的赤魘,或徹底淨化消散,或殘魂得度,消失一空。原地隻留下幾縷淡淡的、正在迅速散去的陰冷氣息,以及雪地上一些淩亂的痕跡。

眾人皆靜默無聲,尤其是巴特爾等北地弟子,他們自幼聽聞赤魘的可怕,知道這些邪物極難對付,普通刀劍難傷,唯有至陽至剛的雷法、真火或特定的破邪法器才能剋製。何曾見過這般景象?冇有激烈戰鬥,冇有光芒萬丈,隻是一步,一眼,一言,便讓這些凶物自行消散、解脫!

呼延烈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雖知妙光王佛非常人,但親眼目睹這近乎神蹟的一幕,心中震撼無以複加,對這位灰袍僧人的敬畏,已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

妙光王佛緩緩收回目光,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對眾人道:“走吧。”

隊伍再次啟程,穿過已無阻礙的老風口。過了埡口,地勢果然開始下降,風雪也小了許多。又行了約一個時辰,前方已能看到稀稀落落的、以土石和枯草搭建的低矮房屋輪廓,以及一道簡陋的木柵欄圍牆——灰土集到了。

在集子外,眾人停步。呼延烈與傷勢稍輕的兩名戍卒,對著妙光王佛等人再三叩拜道謝。

“大師恩德,我等銘記於心!此去鎮北關,必詳述黑石堡慘案與大師救命之恩!還請大師留下法號,日後……”呼延烈哽咽道。

妙光王佛輕輕搖頭:“救人性命,乃出家人本分,不必掛懷。你等速去報信,使亡魂得安,凶徒伏法,便是最好。前途多艱,各自珍重。”

呼延烈知道高人行事,不拘俗禮,也不再勉強,再次重重磕了三個頭,與同伴攙扶著擔架,一步三回頭地朝著灰土集那簡陋的哨卡走去。

直到目送他們被哨卡兵卒接引入內,妙光王佛才轉過身,望向北方——那片被鉛灰色雲層籠罩、彷彿連接著天際的、更加深沉廣闊的赤紅之地。

“師尊,我們……”寧休輕聲問。

妙光王佛的目光平靜而深遠,彷彿已穿透了空間與風雪,看到了那片土地深處正在湧動的暗流。

“北行,赤血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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