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赤色荒丘
在灰土集外,目送呼延烈等人被巡防兵卒接應入內後,妙光王佛一行未作停留,稍事休整,便再次啟程,徑直向北,真正踏入赤血原的範圍。
灰土集已是赤土原南部邊緣最後一個稍有規模的聚居點,再往北,便徹底是人跡罕至的凶險絕地。魔元帝國雖在此片區域名義上設有邊鎮、哨卡,但實際上控製力薄弱,除了一些定期巡邏的路線和少數幾處關鍵據點,廣袤的赤血原深處,依舊是法外之地、混亂之源,充斥著流寇、逃犯、邪修、以及各種因地勢與曆史原因滋生的怪異存在。
離開灰土集的第三日,周遭景象已與赤土原邊緣迥然不同。
腳下的大地,已不再是暗沉的赭紅色,而是一種更為觸目驚心的、彷彿被乾涸血液反覆浸透的暗紅、褐紅乃至黑紅色。土壤板結堅硬,佈滿龜裂的紋路,踩上去發出“哢嚓”的脆響。稀薄的枯草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形態扭曲、顏色暗紫或灰黑的低矮灌木與地衣,它們緊貼地麵,莖葉上往往生有銳利的尖刺,透著一股頑劣的生機與不祥。
空氣中瀰漫的腥氣與金鐵煞氣愈發濃重,呼吸間都能感到一股淡淡的鐵鏽味縈繞在鼻腔喉頭,令人不適。風聲似乎也發生了變化,不再隻是單純的呼嘯,時常夾雜著某種若有若無的、如同金鐵交擊、又似冤魂嗚咽的奇異聲響,忽遠忽近,難以捉摸,聽得久了,令人心煩意亂,氣血浮躁。
天空永遠是那種沉鬱的鉛灰色,不見日月星辰。光線黯淡,即便在白晝,視野也難以及遠。一片片低矮的、呈現暗紅或黑褐色澤的丘陵連綿起伏,如同無數匍匐在大地上的巨獸骸骨。這些“赤色荒丘”形態各異,有些像是被巨力硬生生堆砌而起,有些則佈滿縱橫交錯的溝壑,彷彿是某種巨大兵器留下的創傷。有些丘陵的頂部或側麵,甚至能看到裸露的、閃爍著金屬冷光的礦石,或者半掩在土層中的、已然鏽蝕不堪的斷劍殘戈、破碎甲片。
“好濃的煞氣與死意。”寧休以竹杖輕點地麵,眉頭微蹙,他修浩然之氣,對天地間的正邪清濁感應尤為敏銳,“此地怨魂雖不及血狼隘那般凝成氣候,或因古戰場過於廣闊,怨氣散而不聚,但絲絲縷縷,無處不在,沉澱於土壤,飄蕩於風中,浸染萬物。若無修為在身,或是心誌不堅的凡人,在此地待得久了,恐怕會心神受擾,噩夢連連,甚至氣血衰敗,生機流逝。”
李清深吸一口氣,感受著空氣中那股令人皮膚微微刺痛的鋒銳煞氣,沉聲道:“不僅僅是怨魂死意。此地曆經上古至今無數大戰,兵戈殺伐之氣經年累月滲透,已與地脈結合,形成獨特的‘金煞地氣’。對修鍊金屬性功法或兵家戰陣之術的修士而言,或許是處淬鍊罡煞的險地,但對其他修士,尤其是木、水等屬性,或心性偏陰柔者,壓製與侵害極大。”
蘇和蹲下身,撚起一小撮暗紅色的土壤,放在鼻尖輕嗅,又用指尖搓了搓,神色凝重:“土中確含金屬碎屑及……腐朽血質。且有一股極淡的、難以驅散的陰寒怨毒之意。尋常草藥在此絕難生長,即便有,也必是性質偏陰寒、劇毒或帶強烈煞氣之物,用之不當,反受其害。”他指向不遠處一叢暗紫色的、生滿倒刺的灌木,“看那‘蝕骨荊’,其刺有毒,見血封喉,其汁液更是煉製某些陰毒法器的材料。此等惡地,果然非同一般。”
隊伍中,來自北地的巴特爾等人,此刻也都麵色緊繃,全神戒備。他們雖聽過赤血原的凶名,但親身踏入,感受著無處不在的壓抑與隱隱的不安,才知傳聞不虛。幾名修為較淺的新晉弟子,更是覺得胸口發悶,呼吸不暢,需不時運轉心法,或含服蘇和發放的寧神丹藥,方能抵禦那無孔不入的負麵氣息侵蝕。
妙光王佛走在隊伍前方,步履依舊從容。他周身彷彿有一層無形的淨域,將那試圖侵蝕而來的煞氣、怨念、血腥意味儘數隔絕在外。所過之處,腳下那暗紅色的堅硬土壤,似乎都變得“溫順”了些許,空氣中那股令人煩躁的嗚咽風聲,也似乎減弱了許多。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片血色荒原,看著那些裸露的殘兵,看著土壤中偶爾閃現的磷火,看著遠處荒丘上扭曲的陰影,眼中唯有悲憫。
“此地眾生,無論敵我,無論勝敗,無論將士民夫,最終皆化為塵土,唯餘恨意殺念糾纏,不得解脫。”他輕聲歎息,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弟子耳中,“你等行走此間,當知戰爭之酷,殺伐之悲。更當時時拂拭心鏡,莫讓外境凶煞,侵染自家靈台。”
“弟子謹記。”眾人齊聲應道,心中凜然,更添警惕,也努力收束心神,默誦經文或運轉心法,以抵禦外界侵蝕。
隊伍在沉默中前行,唯有腳步踏在堅硬土壤上的沙沙聲,以及永不停歇的風聲。隨著深入,周圍環境越發死寂,連那些扭曲的灌木也越發稀少。隻有嶙峋的怪石、深不見底的裂縫、以及隨處可見的、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戰爭遺骸,無聲地訴說著昔日的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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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一處較為開闊的穀地時,走在最前麵的李清忽然抬手,示意隊伍停下。他目光銳利地盯向前方百丈外,一片亂石堆後的陰影。
“有血腥氣,很新鮮。”李清低聲道,手已按上劍柄。
寧休也感應到了,眉頭緊皺:“不止血腥氣……還有殘留的、很邪門的法力波動,與黑蓮寺古井中的氣息,有幾分相似,但更加駁雜、暴戾。”
妙光王佛微微頷首,當先向那亂石堆走去。
亂石堆後,景象令人觸目驚心。
七八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倒伏在地,看裝束,並非軍人,倒像是往來於赤血原邊緣、刀口舔血的冒險者或小商隊護衛。他們死狀極慘,有的被利刃劈開頭顱,有的被洞穿胸膛,但致命傷並非全部。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所有屍體的麵色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黑,眼眶深陷,皮膚乾癟,彷彿一身精血都被某種力量強行抽走。傷口處流淌出的血液也呈粘稠的暗紅色,散發出淡淡的腥臭。
而在這些屍體中央,用某種暗紅色的、似乎是混合了鮮血與硃砂的顏料,刻畫著一個直徑約丈許的詭異法陣。法陣圖案扭曲複雜,核心處是一個倒置的、彷彿在滴血的骷髏頭圖案,周圍環繞著許多難以辨認的符文,隱隱散發出一股陰冷、汙穢、充滿怨恨與饑渴的氣息。法陣的線條尚未完全乾涸,顯然刻畫完成不久。
“是邪道血祭陣法!”蘇和蹲下身,仔細檢視那法陣的紋路與殘留氣息,臉色很是難看,“以生魂與精血為引,溝通地脈深處淤積的凶煞怨氣……看這手法和殘留的氣息,與呼延烈所描述的、黑石堡那夥人使用的邪法,同出一源!”
李清蹲在一具屍體旁,檢查其傷口,又看了看法陣,沉聲道:“死亡時間不超過六個時辰。殺人手法狠辣利落,是高手所為,但抽魂奪血的手法,與致命傷似乎並非同一人所為。致命傷多是刀劍等實體兵刃造成,而這抽魂奪血的邪法……更類似法術或某種邪門法器。”
寧休以竹杖輕點法陣邊緣,感受著其中殘留的怨煞之力,緩緩道:“此陣尚未完全啟動,似乎隻是個‘引子’或‘錨點’。佈陣者以此地殺戮產生的鮮血與生魂為引,以此陣為基,溝通牽引更大範圍內的古戰場煞氣怨魂,彙向某處……”他抬眼望向赤血原更深處,那片被暗紅色霧靄籠罩的區域,“那裡,或許纔是他們真正想要佈置大型血祭陣法的地方。”
“追!”李清霍然起身,眼中寒光一閃。這些人剛剛離開不久,或許還能追上。
妙光王佛卻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那血腥的法陣上,道:“此陣雖未成,然怨魂已被引動,精血已被抽取,與地脈凶煞初步勾連。若放任不管,假以時日,此地必成新的陰煞彙聚點,滋生出比‘赤魘’更為凶戾的邪物,遺禍不淺。”
他向前一步,立於那血腥法陣之前,雙掌合十,閉目凝神。
片刻,低沉而莊嚴的誦經聲響起。並非任何具體的經文,而是蘊含著大慈悲、大清淨、大超脫之力的梵音禪唱。聲音初時不高,卻彷彿能穿透物質,直達幽冥。一個個淡金色的、由純粹願力凝聚而成的符文,隨著誦經聲,自妙光王佛周身浮現,如同擁有生命般,緩緩飄向那暗紅色的邪陣。
“嗤嗤嗤……”
淡金符文與暗紅陣紋接觸的瞬間,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發出密集的輕微爆響。那暗紅色的陣紋劇烈地扭曲、抖動起來,彷彿有無數細小的、無形的黑色絲線從中掙紮欲出,發出常人聽不見的、充滿怨毒與痛苦的尖嘯。空氣中殘留的那股陰冷汙穢氣息,如同被陽光照射的霧氣,迅速消散。
法陣核心那個倒置的滴血骷髏圖案,更是如同活了過來,發出不甘的無聲咆哮,但在淡金符文的包裹與淨化下,其上的血色飛速褪去,扭曲的形態也漸漸崩解。
與此同時,眾人隱約感覺到,腳下的大地似乎傳來極其微弱的震動,地底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被強行截斷、淨化。那是被這邪陣勾連、引動的古戰場凶煞怨氣,此刻失去了錨點,重新歸於沉寂,或者被梵音禪唱的力量所安撫、化解。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那暗紅色的邪異法陣已徹底消失不見,連同那股令人作嘔的陰冷氣息也蕩然無存。原地隻留下一片顏色稍深、但已無任何邪異波動的土壤。而那些慘死的冒險者屍體,臉上那青黑猙獰的顏色似乎也淡去了一些,多了幾分安詳。
妙光王佛緩緩收聲,周身淡金符文也隨之隱冇。他看了一眼那些屍體,對寧休和李清道:“讓他們入土為安吧。此地凶煞雖被暫時淨化,然屍身曝露,終是不妥,亦可能引來其他邪物。”
寧休、李清等人領命,以真氣轟開堅硬的地麵,將幾具屍體簡單掩埋,立了一塊無字石塊以為標記。
做完這一切,妙光王佛纔將目光投向赤血原深處,那邪陣力量隱約勾連的方向。
“他們走不遠。”妙光王佛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繼續前行。此等邪法,傷天害理,斷不可容其成勢。”
隊伍再次出發,氣氛比之前更加肅穆凝重。剛剛目睹的慘狀與邪陣,讓眾人對那夥“國師府巡查使”的殘忍與所圖之大,有了更直觀的認識。腳下這片赤色大地,彷彿也因那未散儘的血腥與陰謀,而顯得更加沉重與危機四伏。
暗紅色的荒丘,沉默地矗立在鉛灰色的天穹下,如同無數巨獸的墳墓,又彷彿一頭頭沉睡的凶獸,隨時可能被某種邪惡的力量喚醒,擇人而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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