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怨海澄波
那梵光,溫潤如水,清澈如泉,不含半分煙火氣,更無絲毫凜冽殺機。它並非以力破巧,亦非以強壓強,隻是這般柔和地、無可阻擋地鋪展開來,如同黑夜褪去,晨曦自然降臨。
光芒所及,那粘稠汙穢、彷彿擁有生命的暗紅色地麵,如同被無形的甘霖洗滌,表麵那層令人作嘔的血色光澤迅速黯淡、消退,露出下方焦黑卻“乾淨”的泥土本質。空氣中瀰漫的、令人氣血翻騰、心神躁動的腥臭邪氣,如同陽光下的晨霧,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雨後山林般的清新與安寧——儘管此地並無草木,但這感覺卻真實不虛。
籠罩整個盆地的、令人窒息的邪惡意誌與恐怖威壓,如同被一隻溫暖而堅定的手輕輕抹去。那源自地脈深處、充滿了暴戾與毀滅**的搏動轟鳴,在梵光的浸潤下,聲勢驟然衰減,變得沉悶而無力,彷彿一隻被安撫的凶獸,逐漸收斂了爪牙。
八根引煞柱上那些扭曲蠕動的詭異符文,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去,彷彿失去了力量的源頭。連接石柱與血蓮的粗壯暗紅光帶,迅速變得纖細、透明,最終“波”的一聲輕響,徹底斷裂、消散。瘋狂湧入血蓮的地脈凶煞與怨氣,被強行截斷。
“不——!我的聖蓮!我的血魔!”黑袍主持者發出絕望而淒厲的嘶吼,他雙手維持的邪法印訣早已崩潰,周身翻騰的邪氣在梵光照耀下如同滾湯潑雪,飛速消融。他試圖再次催動精血,加強與血蓮的聯絡,卻發現自己與那尊黑煞血蓮、與腳下這座苦心經營的大陣、甚至與這片被他視為力量源泉的凶煞地脈之間的聯絡,正在被一股更宏大、更本源、更不可違逆的力量,溫柔而堅定地“推開”、“淨化”。
他感覺不到敵意,隻有一種浩瀚無邊的、悲憫的凝視,彷彿高高在上的蒼穹,俯瞰著泥淖中掙紮的蟲豸。這感覺比直接的攻擊更讓他恐懼,更讓他絕望。
黑煞血蓮的震顫達到了頂峰,蓮心處那搏動的邪惡“心臟”發出了無聲的、充滿了不甘與憤怒的尖嘯,其膨脹的勢頭被死死遏製。蓮台上流轉的暗紅光芒急劇閃爍、明滅,與蔓延而至的梵光接觸,發出“滋滋”的輕微聲響,大片大片的邪光被“洗去”,蓮台本身的色澤,竟開始從深邃的漆黑,向著一種黯淡的、失去活力的灰白色轉變。那妖豔邪異的氣息,如同漏氣的氣球,迅速衰減。
然而,就在梵光即將徹底包裹血蓮,那蓮心“心臟”的搏動微弱到近乎停止的刹那——
異變陡生!
“是你們逼我的!一起死吧!”黑袍主持者眼中最後一絲理智被瘋狂吞噬,他臉上露出一種極端怨毒與決絕的獰笑,猛地用殘留的烏黑指甲,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心口!並非自殺,而是以一種邪異的手法,強行掏出了自己仍在跳動、卻已呈現暗紫黑色的心臟!
“以心為祭,以魂為引,恭請聖尊,降臨此身!血海無邊,吞天噬地!”他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嘯,將那顆兀自跳動、纏繞著濃鬱血煞與魂魄精華的心臟,狠狠拍向那尊色澤轉灰的血蓮!
噗嗤!
心臟與血蓮接觸的瞬間,並未被彈開,反而如同泥牛入海,瞬間融入蓮台中心那即將熄滅的邪惡紅芒之中!
轟——!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暴虐、混亂、充滿了純粹毀滅與吞噬**的恐怖氣息,猛地從血蓮中爆發出來!並非血蓮本身的力量復甦,而是那黑袍主持者以自身全部精血、魂魄、乃至畢生修煉的邪法本源為祭品,以一種自毀式的邪術,強行點燃、催化了血蓮中尚未完全成型的“地煞血魔”魔胎,並以其殘魂為引,讓這魔胎在毀滅前,爆發出最後、也是最瘋狂的一擊!
血蓮劇烈震顫,蓮瓣片片碎裂、剝落,蓮台本身也出現無數裂痕。蓮心處,那點邪惡紅芒並未膨脹,反而極度內縮,化為一顆深邃如淵、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暗紅色“點”。緊接著,這個“點”猛地炸開!
冇有聲音,冇有火光。
隻有一片粘稠、汙穢、彷彿由無數生靈臨死前的恐懼、怨恨、痛苦、絕望等一切負麵情緒,混合著最精純的地脈凶煞與血祭邪力,所凝聚而成的暗紅色“浪潮”,以血蓮為中心,向著四麵八方,無差彆地席捲、沖刷而去!
這“浪潮”並非實體,卻比任何實體攻擊更加可怕。它直接衝擊神魂,侵蝕心智,汙穢真元,消磨生機。所過之處,連空間都彷彿被“汙染”,呈現出一種扭曲、汙濁的暗紅色調。這是邪法被徹底淨化前,最後的、也是最惡毒的反撲,是那未成形的“地煞血魔”魔胎連同獻祭者殘魂,共同發出的、充滿毀滅意味的哀嚎與詛咒!
“小心!護住心神!”李清臉色驟變,厲聲喝道,同時劍光暴漲,在身前佈下一道道淩厲的劍氣屏障。寧休亦是低喝一聲,將浩然正氣催發到極致,淡金色光罩凝實如同實質。蘇和咬牙,將所有真元注入腳下藤蔓屏障,翠綠光華竭力抵禦。巴特爾等人更是感覺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胸口,眼前發黑,耳邊響起無數怨魂的尖嘯,氣血翻騰欲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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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充滿惡毒詛咒的邪力浪潮,在觸及那瀰漫開來的、溫潤平和的梵光之時,卻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冇有驚天動地的碰撞,冇有相互消磨的嘶鳴。
那汙穢的暗紅浪潮,撞入梵光之中,如同墨汁滴入了浩瀚清澈的海洋。
梵光依舊溫和,依舊清澈,冇有絲毫被汙染的跡象。而那充滿毀滅與詛咒意味的暗紅浪潮,卻在梵光的照耀與包裹下,發生了奇異的變化。
浪潮中那些猙獰咆哮的怨魂虛影,撞入梵光,其扭曲痛苦的麵容,先是更加劇烈地掙紮、嘶吼,彷彿承受著莫大的痛苦。但很快,那嘶吼聲中的怨毒與暴戾,如同被一隻溫柔的手撫平,漸漸低落、平息。它們掙紮的動作變得遲緩,猙獰的麵容逐漸舒展,眼中的血光與瘋狂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繼而是一種彷彿沉睡了千萬年、終於得以清醒的平靜,最後,化為一絲解脫般的釋然。
無數怨魂虛影,在梵光中停下了衝勢,不再掙紮,不再嘶吼。它們靜靜地懸浮在澄澈的光芒裡,身影逐漸變得透明、輕盈。那原本纏繞在它們身上、象征著無儘痛苦與怨恨的暗紅血煞之氣,如同陽光下的露珠,悄然蒸發、消散。
不僅僅是被蘇和等人淨化的那些,盆地四周,那些深埋地底、因古戰場殺伐而沉積了千萬年、早已與地脈凶煞融為一體的、無窮無儘的殘缺怨念與凶戾意念,此刻也彷彿受到了這梵光的牽引與安撫。無數細微的、常人難以察覺的、充滿了痛苦、不甘、殺意、恐懼的意念碎片,如同受到召喚的螢火,從焦黑的泥土中,從嶙峋的岩石縫隙裡,從那些鏽蝕的兵甲殘骸上,絲絲縷縷地飄蕩而起,彙入這片溫潤的梵光之海中。
它們不再充滿攻擊性,不再試圖汙染、侵蝕。它們隻是靜靜地飄蕩著,如同迷途的遊子,終於找到了歸家的路。梵光溫柔地包裹著它們,撫平它們千萬年來累積的創傷,化解它們亙古不散的執念。
這一刻,赤血原這片被鮮血浸透、被殺戮詛咒、被怨念籠罩了無數歲月的古戰場絕地,彷彿被投入了一顆巨大的、無形的淨化之石。以妙光王佛為中心,那溫潤澄澈的梵光如同漣漪般不斷擴散,所過之處,不僅僅是那邪陣爆發的汙穢浪潮在被淨化,更是這方天地間沉澱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凶煞、怨氣、血戾,都在被輕柔地洗滌、撫平。
天地間,那令人壓抑的暗紅色調,如同被水洗過的油畫,色彩逐漸淡去。風中嗚咽的、如同亡靈低語般的尖嘯,也漸漸平息,化為一種空曠的、帶著淡淡哀傷,卻不再充滿惡意的風聲。空氣中瀰漫的鐵鏽與腐臭氣息,被一種雨後般的清新所取代,雖然依舊荒涼,卻不再令人心悸作嘔。
那尊作為邪陣陣眼、承載了無數罪孽的黑煞血蓮,在失去了所有力量來源,又被梵光徹底籠罩後,終於停止了最後一絲掙紮。蓮台上最後一點暗紅光澤徹底熄滅,整個蓮台連同下方堆積的“京觀”,在梵光的照耀下,如同風化的沙雕,寸寸碎裂,化為最細微的、毫無邪氣的塵埃,簌簌落下,融入地麵,再也看不出原來的形貌。
坑洞中噴湧的血色霧氣早已消失不見,那“咚咚”的地脈搏動聲也歸於沉寂,隻有深不見底的黑暗,以及一絲殘留的、但已不再狂暴的陰寒地氣。
而那名獻祭了自身一切、試圖引發最後反撲的黑袍主持者,早已隨著那自毀邪術的發動而形神俱滅,連一絲殘魂都未曾留下,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他最終也未能喚醒所謂的“聖魔”,隻留下了滿地的塵埃與罪業。
梵光依舊在緩緩流轉,如同靜謐的湖水,波光粼粼,映照得這片剛剛經曆邪氛肆虐的盆地,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安寧的澄澈。光芒並不刺眼,卻彷彿能照進人的心底,驅散一切陰霾與躁動。
李清、寧休、蘇和、巴特爾等人,怔怔地站在原地,望著這片籠罩天地的、溫潤澄澈的光芒,感受著身心內外前所未有的清淨與安寧,一時間竟有些恍惚。之前那令人窒息的壓力、那侵蝕心智的邪念、那狂暴的地脈波動,彷彿隻是一場遙遠的噩夢。
蘇和率先回過神來,他撤去了真元耗儘的藤蔓屏障,深深吸了一口前所未有的、帶著淡淡土腥味卻無比“乾淨”的空氣,眼中充滿了震撼與敬畏,望向那靜靜佇立、周身籠罩在柔和光芒中的身影,合十躬身。
寧休收起竹杖,感受著體內浩然正氣前所未有的活潑與純粹,又看了看四周那被淨化一空的邪氛,以及光芒中那些逐漸消散、麵容安詳的怨魂虛影,長長舒了口氣,亦是對著妙光王佛的背影,鄭重一揖。
李清還劍歸鞘,目光掃過倒地昏迷、邪氣儘去、彷彿隻是熟睡過去的另外兩名黑袍邪修,又看向那化為飛灰的血蓮與主持者所在之處,最後落在那深不見底的坑洞,眉頭微蹙,似乎想到了什麼。
妙光王佛緩緩放下一直虛托的左手,周身那溫潤的梵光並未立刻散去,而是如同呼吸般,緩緩收斂,最終化作一層淡淡的光暈,縈繞其身,襯得他寶相莊嚴。他望向那深不見底的坑洞,目光似乎能穿透黑暗,看到地脈深處依舊盤踞的、尚未完全平複的凶煞之氣,又望向光芒中那些逐漸消散、歸於安寧的怨魂執念,輕輕一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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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海無涯,煞氣如淵。以邪製邪,如揚湯止沸,終非究竟。”他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此地沉積萬千載,戾氣深重,非一時可儘。邪陣雖破,凶眼猶在,地脈淤塞未通,隱患未除。”
他目光轉向那昏迷的兩名邪修,又看向盆地四周散落的新舊骸骨,最後望向北方更深處那暗沉的天際。
“此處邪陣,規模龐大,謀劃深遠,絕非此三人所能獨立完成。其背後黑蓮寺,所圖非小。此間事了,地脈隱患,尚需梳理。此二人……”他略一沉吟,“邪法已破,心神受損,暫且羈縻,或可知曉更多內情。”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心中卻知,此事恐怕遠未結束。這赤血原深處的地脈凶眼,黑蓮寺在此經營多時的邪陣,以及那未出世的“地煞血魔”……這一切,恐怕隻是冰山一角。
梵光漸漸完全斂入妙光王佛體內,盆地中最後一絲邪氣也消散無蹤,隻留下大戰後的瘡痍與一片異樣的寧靜。天光透過稀薄了許多的暗紅雲層,灑落下來,竟讓人感到幾分久違的暖意。
然而,無論是妙光王佛,還是李清、寧休等人,心中都無太多輕鬆。他們知道,淨化此地顯露的邪陣容易,但要疏通這沉積了古戰場無儘凶煞的地脈,化解千萬年積累的怨念,並挖出黑蓮寺更深層的陰謀,前路依舊漫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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