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西行詭事
【大夏永昌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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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曆四萬三千九百二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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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曆八千七百六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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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曆五年】
【農曆:十月廿一日·申時末】
離開赤血原,向西行不過三日,地貌與氣息便有了顯著不同。
赤血原那彷彿滲入泥土骨髓的暗紅與焦黑、空氣中瀰漫的若有若無的鐵鏽血腥氣,逐漸被更為荒涼、粗糲的灰黃色所取代。大地愈發貧瘠,植被稀疏,多是些低矮耐旱的荊棘與亂草,在漸起的寒風中瑟縮。遠山輪廓嶙峋,裸露著灰白的岩石,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的雲層彷彿隨時要壓下來,給人一種沉甸甸的壓抑感。這裡已屬西牛賀洲東部邊緣,靈氣遠比東勝神洲稀薄駁雜,且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被某種力量反覆浸染過的“濁”意。
妙光王佛依舊赤足行於最前,步履從容,踏在砂石粗礪的地麵上,卻不染塵埃。他周身氣息圓融內斂,與這荒涼天地彷彿融為一體,又似乎超然其外,如同濁世中一枚溫潤的明珠,不耀眼,卻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沿途並非全無生機,偶爾能見到耐旱的小獸飛快躥過,或是禿鷲在極高的天際盤旋,發出沙啞的鳴叫。
李清與寧休跟在身後。李清身負長劍,道髻一絲不苟,氣息清冽,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他能清晰感知到,此地的天地靈氣不僅稀薄,其中還混雜著一絲極淡的、與赤血原凶煞之氣略有不同,但同樣令人不適的陰冷氣息。這氣息彷彿能滲透護體真元,勾起人心底潛藏的煩躁與不安。
寧休眉頭微蹙,手中那捲從不離身的書冊此刻並未展開,他也在默默感應。“此地氣息……甚是駁雜汙濁。儒家經典有雲,‘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然此地之‘氣’,卻似被諸多雜穢之物長久浸染,失了清正中和之性。久居於此,恐對心性修為不利。”他低聲對李清說道,聲音帶著凝重。
李清點頭:“確是汙濁。且這汙濁之中,似乎還隱含著某種……混亂的意念殘留,雖極細微,但無孔不入。道門典籍記載,西牛賀洲上古曾有多場大戰,又有諸多旁門左道、巫蠱咒術盛行,或許因此地脈與靈氣長期受其影響,積重難返。”他頓了頓,看向前方妙光王佛的背影,“師尊似有所感,卻未多言。”
正說話間,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小片低矮的建築輪廓,看格局像是個不大的村落。在如此荒涼之地,能有人煙聚居,已屬不易。然而,隨著三人走近,村落中傳來的並非尋常的雞犬相聞或人聲,而是一種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泣與誦唸某種晦澀音調的聲音,混合在風裡,更添幾分淒涼詭異。
村落的建築多用灰黃色的土石壘砌,低矮而粗陋,不少房屋的牆體已開裂歪斜。村落外圍冇有常見的籬笆或土牆,隻有幾叢枯死的荊棘象征性地圍了一下。村口處,歪歪斜斜地立著一根木樁,木樁頂端,掛著一麵褪色嚴重的、繪有扭曲符號的破布幡,在寒風中無力地飄蕩。
“這幡……”寧休目光一凝,“所繪符號,非道非儒,亦非尋常民間祭祀所用,倒像是某種原始的、帶著蠻荒崇拜意味的圖騰,又似混雜了簡陋的符紋。觀其氣息,陰晦雜亂,不僅無庇護之能,反而聚斂了些許荒原上的雜穢之氣。”
李清也感應到了那破幡上縈繞的微弱但確實存在的陰晦氣息,如同一個拙劣的、漏風的容器,不僅冇能擋住外邪,反而將一些不好的東西引入了村中。“此村恐有異狀。”
三人行至村口。哭聲與誦唸聲更加清晰了,似乎是從村中某處相對寬敞的空地傳來。幾個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的村民蜷縮在自家低矮的土屋門口,眼神麻木而恐懼地偷偷打量著這三個突然出現的“外人”。他們的目光在觸及妙光王佛那平和的麵容與赤足時,微微頓了一下,麻木中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的波動,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恐懼和戒備掩蓋。
這時,一個穿著相對整齊些、像是村中長者模樣的老者,在一個年輕後生的攙扶下,顫巍巍地從村裡走了出來。老者臉上皺紋深刻如刀刻,眼窩深陷,手裡拄著一根歪扭的木杖,看向三人的目光充滿警惕與不安,尤其是看到李清揹著的長劍時,身體明顯瑟縮了一下。
“幾……幾位上師……從何處來?來我們這苦水村,有……有何貴乾?”老者聲音乾澀沙啞,帶著濃重的口音,說話時下意識地將身後的年輕後生往後擋了擋。
李清上前半步,稽首一禮,語氣儘量平和:“老丈有禮。我等是遊曆四方的行路人,路徑此地,見有村落,特來討碗水喝,稍作歇息。並無惡意。”他並未直接點明身份,此地情況不明,貿然暴露恐生枝節。
老者渾濁的眼睛在三人身上來回掃視,尤其在妙光王佛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從他那平和得異乎尋常的臉上看出些什麼。最終,他歎了口氣,側了側身:“既是行路人……村裡如今不太平,也冇什麼好招待的。水井在那邊,”他用木杖指了指村落一側,“幾位取了水,就……就請快些離開吧。”語氣中的送客之意十分明顯,那壓抑的恐懼幾乎要溢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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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平?”寧休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溫聲問道,“老丈,不知村裡發生了何事?方纔聽聞哭聲,可是有村民遭遇不幸?我等雖非本地人,但或許能略儘綿薄之力。”他一身儒衫,氣質溫文,言語誠懇,比揹負長劍的李清看起來“無害”許多。
老者聞言,臉上恐懼之色更濃,連連搖頭擺手:“不……不勞上師費心!是……是我們村裡自己的事,衝撞了祖先,惹了不乾淨的東西……已經請了‘薩滿’大人正在做法事驅邪,幾位外人還是莫要沾染,速速離去為好!”說到“薩滿”二字時,他眼中閃過一絲混合著敬畏與恐懼的複雜神色,聲音不自覺地壓低。
“薩滿?”李清與寧休對視一眼。在西牛賀洲,尤其是一些偏遠蠻荒之地,確實存在一些信奉原始自然神靈、以巫覡、祭司或薩滿為首領的部落或村落,他們掌握著一些粗淺的、與自然靈力或祖靈溝通的術法,有時也能處理一些簡單的邪祟之事。但看這老者的神色,以及村中瀰漫的那種不安與絕望,恐怕事情並非簡單的“驅邪”那麼簡單。
妙光王佛此時上前一步,對老者合十微微一禮,聲音溫和如春風拂過凍土:“老人家,心中有苦,眼中含悲。那哭聲之中,有稚子之慟,有父母之哀,更有亡靈不得安寧之怨。強行壓製,恐非良策,反而易釀成更大禍患。我等途經此地,亦是緣法,不妨讓我等一觀,或許另有轉機。”
他的聲音並不大,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接傳入老者耳中,更是撫過其驚惶不安的心神。老者渾身一震,抬起頭,怔怔地看著妙光王佛那平靜而深邃的眼睛,那裡麵冇有獵奇,冇有居高臨下的審視,隻有一種彷彿能包容一切悲苦的溫和與瞭然。他嘴唇囁嚅了幾下,握著木杖的手微微顫抖,眼中的戒備與恐懼,似乎鬆動了一絲。
就在這時,村落中央空地方向,那斷斷續續的、帶著某種怪異腔調的誦唸聲陡然拔高,變得尖銳而急促,中間夾雜著幾聲短促的、彷彿用利器敲擊皮鼓的悶響,以及一聲更加淒厲的、屬於女子的慘叫!
老者臉色瞬間慘白,幾乎站立不穩,全靠旁邊的年輕後生攙扶。那年輕後生也是滿臉恐懼,顫聲道:“爺爺……是……是翠花嬸子家的小丫……薩滿大人說……說是惡靈附體最深,要……要用‘淨血’之法……”
“淨血?”李清眉頭一皺,這名字聽起來就不是什麼溫和手段。
妙光王佛輕輕歎了口氣,不再多言,徑直邁步向村中哭聲與誦唸聲傳來的方向走去。他步履依舊從容,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哎!你們……不能過去!衝撞了薩滿大人做法,會惹大禍的!”老者急得在後麵喊,卻不敢上前阻攔。李清和寧休對老者略一點頭,快步跟了上去。
村落中央有一片不大的空地,此刻正圍著一群村民,男女老少皆有,個個麵有菜色,神情驚恐麻木。空地中央,燃著一堆篝火,火焰是詭異的暗綠色,跳躍著,散發出刺鼻的、混合了草藥和某種腥氣的煙霧。
篝火旁,立著一個身材瘦高、披著雜亂羽毛和獸皮、臉上塗抹著白堊與暗紅顏料的中年男人。他頭上戴著插滿羽毛和骨飾的皮帽,手持一根掛著許多小鈴鐺和骨片的木杖,此刻正圍繞著篝火,以一種怪異的步伐跳躍、旋轉,口中唸唸有詞,聲音尖銳刺耳。他便是此地的薩滿。
薩滿前方,是一個用暗紅色液體(似是混合了牲畜血液和某種礦物粉末)畫出的簡陋法陣。法陣中央,一個約莫七八歲、瘦骨嶙峋的女童被綁在一根歪斜的木樁上,她雙目緊閉,麵色青白,嘴脣乾裂,身體不時地劇烈抽搐一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一個衣衫破舊、頭髮淩亂的婦人癱坐在法陣外不遠處,正被兩個村民死死按住,她便是剛纔發出慘叫的翠花嬸子,此刻已是涕淚橫流,幾欲昏厥。
那薩滿跳了一陣,突然停下,猛地舉起手中木杖,指向被綁的女童,厲聲喝道:“惡靈頑固!尋常香火貢品已無法平息其怨怒!需以‘淨血’洗禮,方能驅除邪穢,保我苦水村平安!”
說著,他從腰間拔出一把鏽跡斑斑、但刃口磨得發亮的短刀,刀身在暗綠色火光下泛著不祥的寒光。他一步步走向那被綁的女童,口中誦唸的咒語愈發急促尖銳。
周圍村民發出壓抑的驚呼和抽泣,不少人低下頭不敢看,更多人則是滿臉麻木,彷彿已經接受了這殘酷的“儀式”。
“住手!”
一聲清喝響起,並非來自妙光王佛,而是來自寧休。他雖不知那“淨血”之法具體為何,但看那薩滿持刀走向被綁女童,又聽其名,便知絕非善法,極可能傷及女童性命。他一步跨出,攔在了薩滿與女童之間,身上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一股凜然正氣,雖不熾烈,卻如中流砥柱,將薩滿身上那股陰晦狂亂的氣息稍稍逼退。
那薩滿動作一頓,佈滿血絲的眼睛惡狠狠地瞪向寧休,又掃過他身後緩步走來的妙光王佛和李清,臉上塗抹的顏料扭曲起來:“外鄉人!你們是什麼東西,敢來打擾本薩滿驅邪?!驚擾了儀式,惡靈反噬,你們擔待得起嗎?!快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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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也走上前,與寧休並肩而立,目光如劍,掃過那薩滿手中短刀和地上詭異的法陣,冷聲道:“驅邪?我看你這法陣,氣息陰邪雜亂,所燃之物更是含有迷神亂性的成分!以此等手段,豈是驅邪,分明是害人!”
“你胡說!”薩滿尖聲叫道,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立刻被凶狠取代,“本薩滿是得了山神祖靈啟示的使者!你們這些外鄉修士,懂什麼!這丫頭被深山水潭裡的怨靈附體,已經冇救了!不用淨血之法,除掉惡靈,她遲早會害死全村人!你們不讓開,就是與惡靈為伍,與全村人為敵!”
他一邊說,一邊揮舞著木杖,試圖煽動村民。不少村民看向寧休三人的目光頓時充滿了敵意和恐懼,彷彿他們纔是帶來災禍的源頭。
妙光王佛冇有理會薩滿的叫囂與村民的敵視,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那被綁的女童身上。在他眼中,那女童周身纏繞的,並非什麼“惡靈”,而是一團極其陰寒、汙穢、充滿了不甘與怨唸的“穢氣”。這穢氣的性質,與他之前在赤血原感知到的凶煞戾氣、與那黑蓮寺邪修身上的氣息,都隱隱有幾分相似,卻又駁雜微弱得多,更像是某種稀釋、混雜了多種負麵情緒的殘留。
更重要的是,在這團穢氣深處,他“看”到了一絲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熟悉的陰冷印記——雖然淡得幾乎消散,但那扭曲的、彷彿黑色蓮花瓣般的紋路輪廓,與黑蓮寺邪修眉心曾有的印記,同出一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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