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餘燼問心
【大夏永昌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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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曆四萬三千九百二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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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曆八千七百六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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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曆五年】
【農曆：十月十七日·未時初】
赤血原深處的盆地，經梵光滌盪、地脈疏導，那令人窒息的凶戾煞氣已散去大半。天光自稀薄雲層透下，雖依舊帶著赤血原特有的暗紅調子，卻已能感到幾分真實的暖意，而非之前那種灼熱壓抑的燥感。風掠過焦黑與暗紅交織的大地，捲起細微的塵沙，發出空曠的聲響，彷彿這片沉寂了千萬年的古戰場，終於得以喘息。
妙光王佛靜立片刻，似在感應地脈深處最後的迴響。那沉重而規律的地脈搏動，雖依舊帶著古戰場沉積的沉鬱，卻已無之前的狂暴與阻塞，如同一條受了內傷、經初步調理後終於得以平順呼吸的巨龍。他周身那溫潤的光暈已完全內斂，麵色平和，隻是眉眼間帶著一絲淡淡的、近乎慈悲的倦意。疏導此等凶戾地脈，調和千萬年積鬱的殺戮之氣，即便對他而言，亦非輕鬆之事，消耗的不僅是法力，更是無儘的心神與願力。
李清與寧休已將兩名昏迷的黑袍邪修移至一旁相對平整處，蘇和與巴特爾等人已在四周簡單佈下警戒。那兩名邪修身上殘留的邪氣已被梵光淨化殆儘，此刻麵色灰敗，氣息微弱，眉心處那點扭曲的黑蓮印記已變得極為黯淡，幾乎消散，隻留下淺淡的、彷彿胎記般的痕跡。他們體內經脈紊亂，法力枯竭，更重要的是心神受創極重，被自身邪法反噬，又被妙光王佛的梵光直照本源，此刻昏迷不醒，意識沉淪。
“師尊，此二人氣息已穩，但心神渙散，恐非尋常手段能夠喚醒問話。”李清檢查過後，向妙光王佛稟報。他劍氣精純，能清晰感知到兩人神魂如風中殘燭，搖曳欲滅，強行刺激恐怕會直接魂飛魄散。
寧休亦道：“其心神被邪法侵染已久，又遭反噬，執念與恐懼交織，意識深處恐怕一片混亂。尋常問心之術，未必能探得清晰真相，反易引其神魂崩解。”
妙光王佛微微頷首，緩步走近。他目光落在那兩名邪修身上，無喜無悲，唯有洞察一切的清明。“邪法蝕心，如油浸麻繩，看似堅韌，實則內裡早已朽壞。強行探問，如拽朽繩，必斷無疑。”他聲音平和，卻直指關鍵，“然其意識雖亂，記憶猶存，尤其關乎此陣根本、黑蓮所圖之事，必是深植靈台，甚至已成執念。隻需引導其心神歸於相對平靜，令其‘自己想起’，而非強行‘探查’，或可得之。”
言罷，他伸出右手，食指於虛空中輕輕一點。不見光華大作，亦無符文閃現，隻一點溫潤柔和、彷彿凝聚了月華清輝與晨曦暖意的淡淡光暈，自其指尖悄然漾開，無聲無息地籠罩住兩名昏迷的邪修。
這光暈並非強行侵入，而是如同春日的暖陽，悄然浸潤冰封的土地；又如靜謐的深潭，倒映出混亂心湖的影像。光暈籠罩之下，兩名邪修緊蹙的眉頭似乎略微舒展了一絲，灰敗的臉上也恢複了一點點極其細微的血色，雖然依舊昏迷，但那瀕臨潰散的神魂，卻彷彿被一股無形而堅韌的力量輕輕托住，不再繼續沉淪。
妙光王佛並未施展任何搜魂奪魄的霸道法術，甚至冇有直接觸碰對方的神魂。他隻是以自身那浩瀚如海、卻又至純至淨的慈悲願力與禪定境界，營造出一方絕對“安寧”的“境”。此境無形無質，卻能映照入魔者的內心深處，引導其混亂的意識碎片，在安寧的映照下，自發地浮現、沉澱、甚至……重組。
這是一種極高明的“心印”之法，不涉強製，隻講緣法與引導。對施術者心性境界要求極高，需自身心念如鏡，不染塵埃，方能映照他心而不失真，且不會因對方意識中的汙穢邪念而動搖己心。
時間一點點過去。盆地中唯有風聲嗚咽。蘇和已在妙光王佛的示意下，開始在盆地外圍相對“乾淨”的區域，以幾塊蘊含生機的靈石和自身法力，佈設一個溫和的、旨在滋養大地、加速殘留戾氣自然散逸的“青木回春陣”。巴特爾帶著北地弟子在更外圍警戒，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荒原四周。
李清與寧休則守在近處，全神貫注地觀察著妙光王佛的施為與那兩名邪修的變化。他們能感覺到，那籠罩邪修的淡淡光暈中，正發生著極其微妙的變化，彷彿有無數細微的、源自邪修自身意識深處的“漣漪”，正在光暈的撫慰與映照下，緩緩盪漾開來。
又過了一炷香時間，其中一名年歲稍長、麵容枯槁的黑袍邪修，眼皮忽然劇烈地顫動了幾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彷彿窒息般的低響。他並未真正醒來，雙目依舊緊閉，但臉上的肌肉卻開始不自然地抽搐，時而恐懼，時而猙獰，時而迷茫，口中開始吐出斷續的、模糊不清的音節。
“……不……不能失敗……師尊……會……罰……”
“血……好多血……地脈……凶眼……必須打通……”
“……黑蓮綻放……聖寺重光……吾等……皆是資糧……資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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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快逃……那光是……是什麼……啊——！”
音節混亂，夾雜著痛苦的呻吟和恐懼的喘息。但其中一些詞彙，卻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地脈凶眼”、“黑蓮綻放”、“聖寺重光”、“資糧”……
李清與寧休對視一眼，神色凝重。這些破碎的詞彙，已然勾勒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輪廓。
這時，另一名年輕些、臉上有道疤痕的邪修也有了反應。他身體開始輕微地痙攣，雙手無意識地抓握著身下的焦土，指甲陷入堅硬的土石中，滲出鮮血也恍然未覺。他斷斷續續地低語，聲音更加嘶啞，充滿了狂熱的意味：
“……快了……就快了……聖主說過……此地乃……上古‘兵主’隕落之處……煞氣……萬古不散……是最好……最好的血祭之地……”
“……以萬靈血怨為引……以古戰凶煞為薪……點燃地脈凶眼……接引……接引‘黑蓮淨世炎’……焚儘汙濁……重塑……淨土……”
“……嘿嘿……道貌岸然……儒假仁義……都要燒儘……燒儘！唯有黑蓮……永恒不滅……”
他的話語更加癲狂，卻也透露出更關鍵的資訊。
“上古兵主隕落處”、“萬靈血怨為引”、“古戰凶煞為薪”、“黑蓮淨世炎”、“焚儘汙濁、重塑淨土”……
妙光王佛神情依舊平靜，指尖的光暈穩定如初，彷彿那狂亂邪異的低語，不過是清風拂過水麪泛起的微瀾，無法動搖其心湖半分。他隻是以那安寧澄澈的“境”，繼續映照著，引導著，讓那些深植於邪修意識深處的記憶碎片，在相對“平靜”的狀態下，更多地浮現出來。
漸漸地，兩名邪修的“夢囈”開始交織、互補，雖然依舊混亂，但拚湊出的圖景卻越來越清晰。
黑蓮寺，一個傳承極為古老隱秘的邪道宗門，其源頭可追溯到上古某個信奉“毀滅與新生”邪神的教派。他們信奉一種扭曲的理念，認為當今世界已被道、儒等“偽道”汙染，眾生沉淪苦海，唯有以“淨世之炎”焚燒一切，才能於灰燼中重建真正的“永恒淨土”。而所謂的“黑蓮淨世炎”，並非凡火，據傳需以極端凶戾之地脈為核心，輔以海量生靈血氣與怨念為燃料，再以特殊邪法接引某種存在於九幽與現世夾縫中的“穢炎”，方能點燃。
赤血原，這處上古戰場，傳聞是上古時期一位執掌兵戈殺伐、被稱為“兵主”的強橫存在隕落之地。其隕落時的無儘凶煞與戰場上累積的億萬生靈血怨，曆經千萬年沉澱，已與地脈融為一體，形成了一處天然的、強大無比的“凶眼”。對於黑蓮寺而言，這裡簡直是夢寐以求的、點燃“黑蓮淨世炎”的絕佳“火種”和“薪柴”來源。
他們在此經營多年，暗中佈置“八凶噬靈”大陣，並非僅僅是為了煉製“地煞血魔”那等凶物。那“地煞血魔”更像是一個“引信”或者說“催化劑”，一旦煉製成功，以其純粹的凶煞血怨之體投入地脈凶眼，便能最大程度地激發凶眼內積累的煞氣，再配合他們從各處掠掠生靈血祭產生的怨念血氣，便能達到點燃“淨世炎”的臨界點。
屆時，黑蓮淨世炎將從這赤血原深處的地脈凶眼中噴薄而出，其性質極度汙穢邪異，可焚燬靈氣、汙染地脈、侵蝕神魂，更會隨著地脈流轉，迅速蔓延，所過之處，生靈塗炭，化為一片被穢炎籠罩的絕地。而黑蓮寺則能藉此穢炎修煉某種邪功，甚至試圖以此炎為基，構建他們理想中的“黑蓮淨土”。
這兩名邪修，不過是黑蓮寺派來此地執行“養陣”與“血祭”任務的中層人員。他們之上，還有更核心的“黑蓮使者”乃至“寺中尊者”。此次計劃蓄謀已久，牽扯極廣，赤血原隻是其中一處關鍵的“點火”之地。從他們混亂的記憶碎片中，還隱約提到了“西邊”、“多處節點”、“同時啟動”等隻言片語，似乎黑蓮寺在西牛賀洲乃至更廣的範圍內，還有類似的佈置！
聽到此處，李清、寧休等人已是麵色鐵青。他們原以為隻是剷除一處邪修煉製凶物的巢穴，卻不料背後竟隱藏著如此瘋狂、波及範圍可能極廣的滅世陰謀！以地脈為引，點燃穢炎，汙染蔓延……這已非尋常邪修作惡，而是動搖一洲乃至數洲生靈根基的滔天罪行！
妙光王佛眼中慈悲之色愈濃，卻也閃過一絲瞭然。他指尖光暈微斂，那兩名邪修激動的夢囈漸漸平複下來，重新陷入深度的昏迷，但氣息比之前平穩了許多，臉上那種扭曲痛苦的神色也淡去了不少。
“原來如此。”妙光王佛輕聲道，聲音中帶著一絲歎息，“以毀滅為新生，以眾生苦痛為資糧，此等邪見，深入骨髓，矇蔽靈台，可憐可歎，亦可悲可怖。”
他收回手指，那點溫潤光暈也隨之消散。“其心神受創太重，更多細節與具體佈置，已沉入意識深處，非此刻所能儘知。然其所述關鍵，應是不假。黑蓮寺所圖，乃是以穢炎汙染地脈，焚燬生靈，其心甚毒，其禍甚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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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沉聲道：“師尊，若其所言非虛，赤血原僅是其中一處節點，那西牛賀洲乃至其他地方，恐也有類似佈置。此等陰謀，必須儘快阻止，並告知各方正道勢力，早做防範。”
寧休亦道：“不錯。且其言中提到‘西邊’、‘多處節點同時啟動’，恐怕時間緊迫。此地陣法被破，邪修被擒，黑蓮寺必有所覺，恐會加快其他地方的步驟，或遣更強之人前來查探報複。”
蘇和此時已佈陣完畢，走回近前，聞言也是眉頭緊鎖：“師尊，那我們接下來該如何行事？是繼續西行，深入查探？還是先將此地情形與所獲情報，傳回東勝神洲，請道宮、書院早做定奪？”
妙光王佛目光投向西方，那是西牛賀洲的方向，天際依舊暗沉，彷彿籠罩著一層不祥的陰霾。他沉默片刻，緩緩道：“地脈之患，於此地暫得緩解，然根源未除。黑蓮寺之陰謀，禍及蒼生，不可坐視。西行之路，本為傳法度人，解眾生倒懸。今逢此等劫難，更應前往。”
他頓了頓，看向地上昏迷的邪修：“此二人，邪法根基已破，心神受損，留之無用，殺之無益。其意識深處，已被種下‘黑蓮魂種’，一旦觸及核心禁製或離開特定範圍，恐會自毀，並可能引來黑蓮寺感應。”
說著，他伸手虛按，兩縷極其細微、卻蘊含著無上慈悲淨化之意的柔和光華，悄無聲息地冇入兩名邪修眉心，將那已然黯淡的黑蓮印記徹底化去，並佈下一層溫和的封印，護住其脆弱的心神，隔絕了可能存在的遠程感應。
“蘇和。”
“弟子在。”
“你與巴特爾，護送此二人，前往最近的、可信的修行勢力駐地，將其移交，並告知赤血原之事與黑蓮寺陰謀。隨後，你可繼續在附近地域，依先前所言，徐徐滋養此地地脈，化解戾氣。事了之後，再西行與為師會合。”
“弟子遵命。”蘇和躬身應下。
“清兒，寧休。”
“弟子（晚輩）在。”李清與寧休肅然應道。
“你二人隨我，繼續西行。黑蓮寺據點恐在西牛賀洲深處，沿途需多加留意地氣異常、生靈異狀。西牛賀洲勢力紛雜，道魔混居，我等此行，既要探查邪蹤，亦需隨緣度化，播撒正信。”
“是！”兩人齊聲應諾，眼中皆有光芒閃動。他們知道，接下來的路途，恐怕比這赤血原更加凶險莫測，但跟隨世尊身旁，心中卻無太多恐懼，唯有責任與堅定。
妙光王佛再次看了一眼腳下這片被初步撫平了創傷的古戰場，目光彷彿穿透大地，看到了那依舊沉鬱、卻已不再躁動的地脈深處。他雙手合十，低聲誦唸了一句什麼，聲音輕微，卻彷彿蘊含著撫慰天地的力量，隨風輕輕散去。
隨後，他轉身，赤足踏在焦黑與暗紅交織的荒原上，向著西方，邁步而行。身影平和，步履沉穩，彷彿不是走向未知的險地，而是走向需要他光明與慈悲的苦難眾生。
李清與寧休緊隨其後。蘇和與巴特爾等人則躬身相送，目送那平和卻堅定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赤血原荒涼的地平線上。
風，依舊在吹。但盆地之中，那新佈下的“青木回春陣”已開始緩緩運轉，一絲極其微弱的、卻真實不虛的生機，正從焦土深處，悄然萌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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