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道儒之惑
欽天監,觀星台最高處。
此處遠離塵囂,彷彿伸手便可觸及星辰。夜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卻吹不散玄誠真人與李文正眉宇間的凝重。
台中央的石桌上,一盞清茶早已涼透,無人有心思品飲。
“……便是如此。”李文正將午後在鳳棲宮的所見所聞,以及自己那個驚人的猜測,緩緩道出。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玄誠真人靜默聆聽,指間一枚古樸的銅錢無意識地轉動著。待李文正言畢,他沉默了許久,方纔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縹緲:“一念動,而天地應。非以力取,非以氣馭。此非道門神通,亦非儒術浩然……李太傅,若你所感為真,此非‘術’,近乎‘道’也。”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李文正:“然天道恒常,運行有軌。若真能因一念而改易區域性天地常理,即便微乎其微,其所需耗費之‘代價’何在?天地靈氣未見擾動,法則根基亦未動搖,那清涼之意、花草復甦之象,其‘源’從何而來?”
這是道門的思維,追尋力量的本源與平衡。
李文正沉吟道:“真人所言極是。依我儒門之見,言出法隨,乃是以自身浩然之氣引動天地正氣,以我心之‘正’合天理之‘公’,故能小範圍的影響現世。然太子殿下週身並無文氣波動,其心性雖純,卻亦非修煉有成的浩然正氣。其言其行,發乎本心,近乎…近乎赤子祈願,天地竟似…俯首而聽?”
他說到最後,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但那種強烈的直覺和零星的現象,卻又指向這個唯一看似不可能的可能。
“祈願…俯首…”玄誠真人重複著這兩個詞,眼中精光一閃,“或許,非是天地俯首,而是…共鳴?因其心至純至淨,故能引動天地間某種我等尚未認知的、同質的力量為之呼應?就如純金引動金氣,美玉引動靈韻一般?”
這個比喻讓兩人再次陷入沉思。若真如此,那夏衍的“本質”該是何等驚人?
“然此等能力,聞所未聞。”李文正憂慮道,“福兮禍所伏。此等異稟,若傳揚出去,恐為殿下招來莫測之禍。朝野上下,四洲之間,絕非儘是良善之輩。”
玄誠真人頷首:“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更何況殿下之‘秀’,已非常理可度。必須嚴密封鎖此事,今日之語,出我之口,入你之耳,絕不可令第六人知曉。陛下那邊…”他頓了頓,“亦暫不可言明,陛下雖愛子,然身係社稷,恐其思慮過甚,反生變故。”
兩人達成共識,決定將此事深埋心底,暗中觀察。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數日後,一場宮廷夜宴之上。
夏胤為彰顯國力與皇室和睦,宴請宗室重臣、外國使節。殿內觥籌交錯,絲竹悅耳,歌舞曼妙。夏衍作為太子,亦按製出席,坐於夏胤下首不遠處的特製小椅上,由嬤嬤小心看護。
他顯然不喜這般喧鬨場合,小臉上冇什麼表情,隻低頭默默玩著衣角,對眼前的珍饈美饌也興趣缺缺。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烈。一名來自北俱蘆洲某部落的使臣,身材魁梧,麵帶傲色,許是多喝了幾杯,竟藉著酒意起身,以敬酒為名,行炫耀之實。
他操著生硬的官話,大聲道:“尊貴的大夏皇帝陛下!外臣仰慕天朝文化,更久聞大夏太子殿下生而神聖!我部有一寶物,乃千年寒玉之心,性極寒,等閒難以靠近。外臣不才,願以此寶獻於殿下,隻是…不知殿下可能親手接過?”
此言一出,殿內歡愉的氣氛頓時一凝。
眾臣皆知,此乃試探,更是刁難!千年寒玉之心,其寒氣絕非一個四歲幼童所能承受,輕則凍傷,重則損及根基!這蠻使分明是想藉此打壓大夏皇室顏麵。
夏胤麵色不變,眼底卻已掠過一絲寒意。他正欲開口婉拒或是令侍衛代接。
那蠻使卻已從懷中取出一方玉盒。盒蓋甫一開啟,一股驚人的寒氣瞬間瀰漫開來,令靠近的幾位大臣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盒中靜靜躺著一枚鴿卵大小、晶瑩剔透、不斷散發著森森白氣的玉心。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小小的夏衍身上。
夏衍似乎被那寒氣驚動,抬起頭,看向了那枚寒玉心。他的眼神依舊清澈,並未露出畏懼之色,反而像是被那晶瑩的質地所吸引,微微歪了歪頭。
那蠻使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與輕視,竟手持玉盒,上前幾步,就要遞到夏衍麵前:“殿下,請——”
“放肆!”夏胤終於忍不住,沉聲喝道。
玄誠真人與李文正亦同時變色,體內真元與文氣暗湧,準備隨時出手阻止。
然而,就在這劍拔弩張的刹那——
夏衍看著那遞到近前的、散發著刺骨寒氣的玉心,忽然伸出小手,並非去接,而是輕輕向前一推,彷彿要推開什麼不喜歡的東西一般,同時小聲地、帶著點被寒氣侵擾的不適說道:
“太冷了,不好。”
冇有光芒,冇有氣勢。
但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那枚千年寒玉之心散發出的、足以讓築基期修士都運轉靈力抵抗的凜冽寒氣,如同被一隻無形而溫暖的手輕輕抹去了一般,驟然消失!
玉心依舊晶瑩,卻再無絲毫寒氣溢位,變得如同尋常暖玉一般溫潤,甚至…在燈火的映照下,隱隱透出一絲令人心安的暖意。
那蠻使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僵住,化為極致的錯愕與難以置信。他握著玉盒的手甚至能感覺到一絲殘留的、舒適的溫熱?!
整個大殿,刹那間鴉雀無聲。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完全超出理解的一幕。
夏衍似乎對那不再寒冷的玉心有了點興趣,小手又往前伸了伸,似乎想摸摸。
那蠻使卻如同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手,連退數步,驚疑不定地看著夏衍,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存在。
夏胤最先反應過來,朗聲大笑,打破了死寂:“哈哈哈!好!朕的太子果然得天獨厚,百邪不侵!此寶甚好,朕代太子收下了!貴使有心了!”他三言兩語,將此事定性為太子“祥瑞護體”,既全了麵子,又堵住了眾人的嘴。
宴席繼續,氣氛卻再也無法回到之前。所有人都在強顏歡笑,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個安靜坐回位置、彷彿什麼事都冇發生的小太子。
玄誠真人與李文正坐回席間,麵色平靜,袖中的手卻都已微微握緊。
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感應,不再是下人的口述。
這是發生在百官宗室、外國使節眾目睽睽之下的事實!
雖被陛下以“祥瑞”之名遮掩過去,但明眼人心中的驚駭與猜疑,豈是輕易能打消的?
宴會結束後,玄誠真人與李文正再次默契地留到了最後。
月光下,兩人的臉色都無比凝重。
“不能再等了。”玄誠真人緩緩道,“殿下之能,已非‘異稟’可形容。其力無形無質,發乎心,動乎念,直指規則本源。此非福瑞,實乃…禁忌之力。若放任自流,恐非社稷之福,反招天大之禍!”
李文正深吸一口氣:“然則,如之奈何?強加乾預,若逆其本性,恐適得其反。”
“需引導,而非壓製。”玄誠真人目光深邃,“吾欲奏請陛下,於東宮設‘弘文館’與‘修道堂’,由你我親自挑選最溫和、最正統的道儒啟蒙典籍與功法,循序漸進,引殿下入道、儒正途。或可…以浩然正氣與清靜道韻,慢慢‘覆蓋’或‘規訓’其那莫名之力,使其納入可控之軌。”
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穩妥的辦法。
李文正沉默片刻,沉重地點了點頭。
他們決定,不再僅僅觀察。
他們要開始嘗試,將這枚即將脫離掌控的“璞玉”,重新納入他們所熟知的世界規則之中。
卻不知,有些種子,一旦萌芽,其生長的方向,便早已註定。
絕非人力所能輕易扭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