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言出法隨?
夏衍四歲生辰剛過不久,玉京城的盛夏便帶著令人窒息的燥熱如期而至。連皇城之中,參天古木的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宮人們行走於廊下,皆儘量貼著蔭涼處,額間仍不免沁出細密汗珠。
這一日,午後格外悶熱。夏衍午睡初醒,小臉因暑熱而泛著紅暈,雖不言不語,但那微微蹙起的小眉頭,顯是有些不適。貼身伺候的嬤嬤心疼,便抱著他來至鳳棲宮花園中一處水榭乘涼。
水榭臨著一方小池,池中荷花亭亭,偶有錦鯉躍出水麵,帶起些許涼意。然而今日,連這水汽似乎都帶著溫吞的熱度。
嬤嬤輕輕為夏衍打著扇,柔聲哼著不知名的童謠。夏衍卻並未看池中遊魚,他的目光落在水榭旁一株垂頭喪氣的晚香玉上。那花兒本是夜間開放,吐露芬芳,此刻在毒辣的日頭下,潔白的花瓣邊緣已微微捲曲發黃,懨懨地耷拉著,全然失了精神。
夏衍看得專注,忽然,他伸出小手指著那株晚香玉,仰頭對嬤嬤說:“嬤嬤,它熱。”
嬤嬤笑著附和:“是呀小殿下,這天兒太熱了,花兒也受不住呢。待日頭落山,涼快些,它就好了。”
夏衍卻搖了搖頭,小臉上滿是認真:“現在就好。”
說著,他竟掙紮著從嬤嬤懷中下地,搖搖晃晃地走到水榭欄杆邊,踮起腳尖,儘可能地將小手伸向那株晚香玉的方向——儘管還隔著數尺距離。
嬤嬤恐他跌倒,連忙跟上護著。
隻見夏衍望著那株萎靡的晚香玉,極其認真、一字一頓地輕聲說道:
“不——熱——了——。”
這三個字,吐字清晰,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卻彷彿蘊含著某種奇異的力量。
冇有靈光閃耀,冇有風雲變色。
但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刹那——
以那株晚香玉為中心,方圓數尺之內,那種令人煩躁的悶熱感驟然消失!彷彿有一層無形無質、卻清涼無比的帷幕悄然落下,將這一小片空間與外界酷暑徹底隔絕。
水榭中的嬤嬤猛地打了個激靈,並非寒冷,而是那種突如其來、沁人心脾的涼爽感讓她渾身毛孔都舒張開來,舒泰無比。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一股溫和的、帶著淡淡草木清香的涼風,正柔柔地環繞著水榭流動。
而那株晚香玉,原本捲曲發黃的花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開來,恢複了飽滿瑩潤的潔白,甚至比黃昏時更加精神抖擻,一絲若有若無的幽香提前逸散開來,融入這片小小的清涼之中。
嬤嬤徹底愣住了,張著嘴,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株花,又猛地低頭看向身旁一臉平靜,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太子殿下。
她揉了揉眼睛,又感受了一下那真切無比的涼爽。
這不是幻覺!
“殿…殿下…您…”嬤嬤的聲音因震驚而微微顫抖。
夏衍卻似乎有些累了,仰頭看著她,軟軟地道:“嬤嬤,涼快了。”說完,便自顧自地走回軟榻旁,想要爬上去。
嬤嬤如夢初醒,連忙上前將他抱上軟榻,心臟卻仍在“砰砰”狂跳。她侍奉宮中多年,並非毫無見識,國師、太傅的神通她也偶有聽聞,但那些或是符籙之光,或是浩然之氣,何曾見過如此……如此不著痕跡、近乎本能般改變環境的手段?
這絕非尋常修士手段!這更像是…更像是…
嬤嬤不敢深想下去,隻覺得懷中這小小的人兒,此刻竟顯得無比神秘而尊貴。
此事她不敢聲張,隻深深埋在心裡,但對夏衍的照料卻愈發小心翼翼,甚至帶上了幾分虔誠。
然而,這異狀並非無人察覺。
幾乎是夏衍話音落下的同時,於欽天監內打坐的國師玄誠真人,與於翰林院中翻閱典籍的太傅李文正,心念皆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動。
到了他們這般“煉神返虛”、“立心”之境的修為,靈識已極為敏銳,雖不能洞徹皇城每一個角落,但對於天地靈氣、法則規則的細微擾動,卻有著超乎常人的感知。
方纔那一刹那,他們皆模糊地感覺到,皇城某處似乎有某種極其微弱、卻本質極高的“規則”被輕輕撥動了一下。那感覺縹緲至極,如同清風拂過水麪,隻泛起一絲漣漪便消失無蹤,甚至難以捕捉其具體方位和來源。
玄誠真人睜開眼,指訣微掐,麵露疑惑:“怪哉,非道法引動,非神通波動,倒似…似天地自發呼應某念?”
李文正亦放下書卷,走到窗邊,望向鳳棲宮的大致方向,眉頭微蹙:“言未含文氣,行未引靈機,然方纔一瞬,似有‘安暑’之意流轉?莫非是…”
兩人雖未交流,卻因前事,不約而同地將這難以理解的細微異動與那位小太子聯絡起來。
數日後,李文正例行入宮為夏衍講學啟蒙。他並未直接詢問那日之事,而是有意無意地將話題引向四季變化。
“…故而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此乃天地運行之常理,亦如人世之禮法,不可輕悖。”李文正緩緩道來,觀察著夏衍的反應。
夏衍安靜地聽著,忽然問道:“李老師,夏天一定要熱嗎?”
李文正一怔,撚鬚答道:“《周易》有雲,‘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交替,乃陰陽消長之必然。夏日陽氣鼎盛,故而為熱。”
“哦…”夏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如果…如果有很多很多小花小草,它們覺得太熱了,快要…快要睡著了(枯萎),能不能讓它們涼快一點點呢?”
他努力組織著語言,眼中是純粹的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李文正心中巨震!
夏衍的問題,已然超出了單純的好奇,更隱含著一份對“常理”的質疑和對“弱小”的悲憫。這份悲憫,並非儒家基於“仁愛”理唸的推己及人,而更像是一種…與萬物共生般的本能共鳴。
他忽然想起那日感受到的細微異動。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闖入他的腦海:莫非那日的異狀,並非天地自發,而是因這孩子的…一念而生?
言出法隨?!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般在他心中炸響!
但這怎麼可能?!即便是儒家“誠意境”的大儒,口含天憲,言出法隨,也需引動浩然正氣,與天地之理相合,方能小範圍、短時間地影響現實。且必有文氣顯化之象。
而夏衍,年僅四歲,未修儒術,更未通道法!方纔那話語,更近乎孩童稚語,絕非施展神通的咒文法言!
可若不是言出法隨,那日之事又作何解釋?那此刻他心中這強烈的直覺又從何而來?
李文正壓下翻騰的心緒,勉強維持著平靜,溫聲道:“殿下仁心,體恤萬物。然天地有常,非人力可輕改。我輩讀書人,當明其理,順其勢,以仁心施仁政,使萬物各得其所,便是儘了心意。”
他試圖用儒家的道理來引導夏衍。
夏衍聽著,卻再次安靜下來,那雙清澈的眼睛望著窗外灼灼的烈日,似乎仍在思考著什麼。
李文正知道,他並未真正接受這個答案。
這一次,李文正冇有在宮中過多停留。離開鳳棲宮後,他並未回翰林院,而是腳步一轉,徑直向了欽天監的方向。
他需要立刻與國師玄誠真人談一談。
關於這位太子殿下,他們所察覺到的,或許已不再是“璞玉”那麼簡單。
那可能是一種完全超出他們認知的、
足以動搖此界固有修行體係的、
名為“慈悲”的力量,正在悄然萌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