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蛇窟潛行
【當前時間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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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國之界,黑風口東三十裡,蛇窟外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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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曆:七千三百四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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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曆:三千九百八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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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十月二十四,傍晚
殘陽如血,將黑風口兩側陡峭猙獰的崖壁染上一層不祥的暗紅。風聲穿過嶙峋的怪石,發出嗚咽般的尖嘯,更添幾分肅殺與壓抑。寧休(時年二十二歲)、李清(時年二十七八歲)與夏衍(時年八歲)三人,藉著暮色的掩護,潛伏在一處離那“澗水倒流處”尚有數裡之遙的隱蔽石隙中,遠遠觀察著那傳說中的“蛇窟”入口。
根據李清之前的探查與侯三的零星供詞,那蛇窟入口便隱藏在澗水倒流之處的崖壁之下,尋常極難發現。
“前方三裡開始,便有暗哨巡邏,氣息陰冷,應是幽影教外圍弟子,修為不高,但數量不少,且彼此呼應,警戒森嚴。”李清壓低聲音,以文氣隔絕聲響,指向遠處隱約可見的幾處不易察覺的岩石陰影,“更麻煩的是,入口附近布有邪氣感應禁製,若非同源氣息靠近,極易觸發。”
寧休眉頭緊鎖:“強攻不可取,潛入亦難。李兄之前可曾發現其他路徑?”
李清搖頭:“我繞行探查過,那入口似乎是唯一通道,崖壁其餘地方光滑如鏡,且有隱匿的邪紋覆蓋,強行攀爬或破開,必被察覺。”
兩人一時陷入沉默。麵對這等龍潭虎穴,救人之心雖切,卻也不得不謹慎行事。貿然行動,非但救不了人,反而可能打草驚蛇,害了那些被困孩童的性命。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感知著遠處邪窟氣息的夏衍,忽然抬起小手,掌心托著那塊從賣貨郎處得來的漆黑邪礦。礦石在他掌心微微震顫,散發出與遠處蛇窟同源的、令人不適的陰邪波動。
“用這個…也許可以。”夏衍輕聲道。
寧休與李清同時看向他,眼中露出詢問之色。
夏衍將礦石握緊,緩緩閉上眼睛。體內願力開始以一種極其精妙、逆向的方式流轉。他並非驅散或淨化礦石中的邪氣,而是模擬、共鳴、甚至…暫時“同化”!
願力本具包容萬法、映照萬物的特性。此刻,在夏衍的有意操控下,他那純淨溫暖的願力光輝漸漸內斂、轉化,性質變得晦暗、陰冷,其波動頻率與那邪礦、乃至遠處蛇窟瀰漫的邪氣,越來越接近,直至幾乎一模一樣!
數息之後,夏衍周身散發的氣息已然大變!原本那令人如沐春風的慈悲平和之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晦澀、帶著一絲邪異的波動!若非親眼所見,寧休與李清幾乎要以為眼前換了一個人!
“這…這是…”寧休震驚不已。他從未想過,那充滿光明與生機的力量,竟能模擬出如此純粹的邪氣!
“好精妙的擬態之法!”李清眼中精光一閃,讚歎道,“以小友此法,或可瞞過外圍禁製與哨探!”
夏衍點了點頭,氣息微喘,臉色略顯蒼白。這種逆向模擬邪氣的行為,對他心神的負荷極大,如同在清水中滴入墨汁,雖能暫時同色,卻需時刻小心維持,且對願力本源是一種煎熬與消耗。
“但僅小友一人能模擬,我等二人氣息迥異,依舊無法潛入。”寧休想到關鍵問題。
夏衍卻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按在寧休手臂上。一股模擬轉化後的“邪氣”
順著他的指尖,緩緩渡入寧休體內。這渡入的“邪氣”並無實際害處,更像一層偽裝,覆蓋在寧休本身的文氣之外。
寧休隻覺一股陰冷之意順臂而上,激得他文氣本能欲要反抗,卻被他強行壓下。數息後,他周身那中正平和的儒家文氣已被一層薄薄的、與蛇窟同源的邪氣波動所籠罩。從外部感知,此刻的寧休,儼然一個修煉陰邪功法的魔道修士!
“竟能如此!”寧休又驚又喜。
如法炮製,夏衍也為李清覆蓋上了一層邪氣偽裝。
然而,同時為兩人維持偽裝,對夏衍的消耗更是巨大,他額頭已滲出細密汗珠。
“事不宜遲,速戰速決!”李清沉聲道,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我等偽裝成押送‘祭品’的教徒,設法混入其中,再見機行事!”
計劃既定,三人不再猶豫。夏衍居中,全力維持著三人的邪氣偽裝;寧休與李清一左一右,將夏衍護在中間,收斂自身一切功法波動,僅以肉身力量疾行,如同三道鬼影,悄無聲息地掠向蛇窟入口。
越靠近澗水倒流處,空氣中瀰漫的邪氣越發濃重,那腥甜中帶著腐朽的氣息令人作嘔。沿途果然遇到幾處暗哨,但那些修為低下的幽影教徒隻是略一感應到三人身上那“純正”的邪氣(且似乎比他們更“精純”),便紛紛低頭示意,不敢盤問,任由他們通過。
那籠罩入口的邪氣禁製,在感知到同源氣息後,也僅僅是微微波動了一下,便恢複平靜,並未觸發警報。
有驚無險,三人順利穿過最後一道崗哨,抵達了蛇窟入口。
那入口隱藏在一道巨大的、向內凹陷的瀑布水簾之後!湍急的澗水在此處因地形緣故竟倒卷而上,形成一道罕見的水幕,完美地遮蔽了其後一個黑黢黢、不斷向外冒著寒氣的巨大洞窟!若非提前知曉,絕難發現!
水聲轟鳴,掩蓋了一切聲響。洞口兩側,矗立著兩尊雕刻著猙獰蛇首人身像的黑色石雕,石雕眼窩中鑲嵌著幽綠的寶石,閃爍著詭異的光芒,如同活物般審視著每一個靠近者。
洞口處,四名身著統一黑色皮甲、腰佩淬毒彎刀、氣息明顯比外圍哨探強悍許多的教徒守衛,正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水簾之外。看到寧休三人走近,其中一名頭目模樣的守衛上前一步,抬手阻攔,聲音冷硬:“止步!令牌!”
寧休與李清心中同時一緊!他們哪來的什麼令牌?!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夏衍忽然上前半步,抬起小臉,那雙此刻彷彿也蒙上了一層淡淡邪異光澤的眼睛,冷冷地掃了那守衛頭目一眼。同時,他暗中加劇了模擬出的邪氣輸出,使其帶上一股上位者的威嚴與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那守衛頭目被這“冰冷”的目光一掃,又感受到那股遠勝於他的“精純邪氣”,頓時渾身一僵,下意識地低下頭去,語氣變得恭敬甚至帶著一絲畏懼:“原…原來是特使大人駕臨!屬下眼拙,請大人恕罪!”他顯然將能擁有如此“精純”邪氣、且帶著孩童(可能被誤認為某種特殊祭品或修煉媒介)的夏衍,當作了教中地位崇高的“特使”一類人物。
寧休與李清暗鬆一口氣,心中對夏衍的機智與那模擬邪氣的精妙程度更是佩服。
“嗯。”夏衍模仿著賣貨郎記憶中某些高級教徒的做派,冷淡地應了一聲,並不多言,徑直向洞內走去。寧休李清立刻麵無表情地緊隨其後。
那幾名守衛躬身讓路,不敢再有絲毫阻攔。
三人順利穿過轟鳴的水簾,踏入蛇窟之中。
一入洞窟,一股混合著血腥、腐臭、黴味以及濃鬱邪氣的刺鼻氣息撲麵而來,令人窒息!洞內光線極其昏暗,僅靠岩壁上零星鑲嵌的發出幽綠或慘白光芒的礦石照明,投下搖曳扭曲的影子,更顯陰森可怖。
通道寬闊卻粗糙,顯然是天然形成後又經人工開鑿。地麵潮濕粘滑,岩壁上隨處可見刻畫著的扭曲蛇瞳邪符,越往深處,邪氣越重,空氣中還隱隱迴盪著若有若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哭泣與呻吟聲!
寧休與李清強忍著不適與怒火,緊守心神,跟隨夏衍深入。夏衍小臉蒼白,維持偽裝的同時,禪心感知已全力展開,探查著洞內佈局與生機彙聚之處。
洞窟內部岔路極多,如同迷宮。沿途不時有巡邏的教徒小隊經過,看到三人(尤其是夏衍身上那“精純”的邪氣),大多恭敬行禮,無人敢上前盤問。顯然,這邪氣模擬的層次極高,在這等級森嚴的邪教內部,成了最好的通行證。
根據對那微弱哭泣聲源的感知以及邪氣流動的方向,夏衍引導著兩人向洞窟深處偏下的區域行去。
越往下走,地勢越發開闊,逐漸出現一些人工開鑿的石室。有些石室門戶緊閉,門縫中滲出血腥氣與藥味,似是煉丹製毒之所;有些則傳來皮鞭抽打與慘叫聲,似是刑訊之地;更有一些石室內,隱約可見身著黑袍的教徒圍坐著,喃喃唸誦著邪異經文,進行著某種邪惡儀式…
整個蛇窟,儼然一個功能齊全、規模龐大的魔窟!其邪惡與森嚴,遠超外界想象!
寧休與李清看得心驚不已,怒火中燒,卻隻能強行壓抑,牢記救人為先的目標。
終於,在穿過一條守衛尤其森嚴的甬道後,前方傳來更加清晰的、密集而絕望的孩童哭泣聲!
三人精神一振,加快腳步。拐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天然石窟出現在眼前!石窟中央,是一個深不見底、散發著濃鬱血腥邪氣的黑水潭!潭邊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上百名
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被粗大鐵鏈鎖住腳踝的孩童!他們大多不過十歲,男女皆有,此刻正驚恐地哭泣、顫抖著,眼中充滿了無助與絕望!
石窟四周,有十餘名氣息彪悍的教徒持刀看守,眼神冷漠。石窟上方,還有幾條懸空的石廊,通往其他區域,隱約可見更多教徒身影。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在那黑水潭的正上方,懸空搭建著一座由白骨與黑木構成的祭壇!祭壇上刻畫著複雜而邪異的陣法,中央供奉著一尊三頭六臂、麵目猙獰的蛇身魔神像!魔神像手中捧著一個不斷蠕動的、由黑氣組成的
漩渦,散發出極強的吸力,正源源不斷地從下方孩童們身上抽取著某種淡白色的、代表“恐懼”與“生機”的能量!
孩童們的哭聲與虛弱,很大程度上源於此!
“噬魂邪陣!”李清倒吸一口涼氣,傳音道,“他們在持續抽取這些孩子的恐懼與魂力!以此煉製那‘怨魂結晶’!好惡毒的手段!”
寧休雙目赤紅,拳頭緊握,指甲幾乎掐進肉裡!眼前這慘絕人寰的景象,讓他恨不得立刻拔劍,將那些邪教徒碎屍萬段!
但理智告訴他,不能衝動!看守力量不弱,且一旦動手,必然驚動整個洞窟,上方石廊和深處那股強大的邪氣源(應是坐鎮此地的強者)便會立刻趕來!他們三人或許能自保,但這些孩子必遭毒手!
必須找到一擊必中、瞬間控製局麵的方法!
“祭壇…是核心。”夏衍輕聲傳音,他的目光卻越過了祭壇與孩童,望向了石窟更深處的一個被厚重黑石閘門封鎖的洞口。那洞口的邪氣最為濃鬱,並且…那坐鎮強者的氣息,正從門後傳來!同時,他還感知到,門後似乎還有彆的什麼東西…一種更加古老、更加冰冷的氣息…
“看來重要人物和東西都在那石門之後。”寧休壓下怒火,冷靜分析,“若能設法潛入其內,或能擒賊先擒王,或找到邪陣樞紐…”
但如何在不驚動守衛的情況下打開那明顯設有禁製的厚重石門?
三人潛伏在陰影中,仔細觀察著石窟內的佈局與守衛的巡邏規律。
機會很快出現。
約莫一炷香後,一名身著黑袍、袖口繡有銀邊、似乎是頭目的教徒,帶著兩名隨從,從上方一條石廊走下,徑直走向那黑石閘門。他手中拿著一麵刻畫著蛇瞳的令牌,對著石門一晃。
石門上的邪紋微微亮起,隨即發出沉重的紮紮聲,緩緩向兩側開啟一道縫隙,僅容一人通過。
那頭目帶著隨從閃身而入,石門隨後迅速閉合。
“就是現在!”寧休眼中精光一閃,“等他出來時,設法製住他,奪取令牌!”
三人耐心等待。
時間一點點過去,石窟內隻有孩童們壓抑的哭泣與邪陣運行的嗡嗡聲。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近半個時辰後,黑石閘門再次開啟。那頭目獨自一人走了出來,麵色似乎有些疲憊,卻帶著一絲滿意的笑容,手中把玩著一個小巧的黑色玉瓶,瓶口封印著血色符籙,裡麵似乎裝著什麼液體。
他並未立刻離開,而是轉身對石門旁的守衛吩咐了幾句,似乎是關於加強警戒之類,然後才朝著寧休三人藏身的陰影方向走來(這裡有一條岔路通往其他區域)。
機會!
就在那頭目經過陰影的刹那——
寧休與李清如同蟄伏的獵豹,驟然暴起!寧休劍指如風,瞬間點向其周身大穴!李清玉筆疾點,一道禁錮文符瞬間冇入其體內!
那頭目修為不弱,約有煉氣化神(秀才)境界,但麵對寧休與李清這兩位煉神返虛(舉人)境的突然襲擊,又是近距離發難,根本來不及反應!隻覺渾身一麻,瘟氣與邪氣瞬間被徹底封印,連聲音都發不出,便軟軟倒下!
夏衍同時出手,願力微吐,隔絕了此地細微的動靜與氣息波動。
寧休迅速將癱軟的教徒拖入陰影深處,李清則一把奪過那黑色令牌與玉瓶。
“說!石門之後有何?被擄孩童是否全在此處?坐鎮者是誰?”寧休解開其部分禁製,劍鋒抵其咽喉,傳音厲問。
那頭目眼中充滿驚駭與難以置信,他完全冇想到竟有人能潛入至此!感受到頸間冰冷的劍鋒與體內無法調動分毫的邪氣,他臉色慘白,顫聲道:“你…你們是誰?!竟敢…”
“回答!”寧休劍鋒微送,一絲鮮血滲出。
“我說!我說!”那頭目徹底崩潰,“石門後是…是‘血池秘殿’…裡麵…裡麵是百魂血池…正在…正在煉製‘聖晶’…坐鎮的是…是蝮牙尊者…他…他正在主持煉製…孩童…孩童大部分都在這裡了…還差…還差幾個…就在今夜子時…就要進行最後一步‘百魂血祭’…完成結晶…”
百魂血池!蝮牙尊者!子時血祭!
資訊一個比一個驚心!
寧休與李清麵色無比凝重。時間竟如此緊迫!
“這瓶中是何物?”李清拿起那玉瓶。
“是…是‘引魂漿’…尊者剛煉成的…用以…用以在血祭時更好地引導魂力…”教徒哆哆嗦嗦道。
李清與寧休對視一眼,心中瞬間閃過一個冒險的計劃!
或許…可以藉此物與令牌,冒充此人,潛入那血池秘殿!若能趁那蝮牙尊者專心煉製時突然發難…
雖然風險極大,但或許是唯一能阻止血祭、救下所有孩子的機會!
“你們的計劃,到此為止了。”寧休冷聲一句,再次將其徹底禁製打暈,塞入一處岩縫深處。
三人換上從那頭目及隨從身上剝下的黑袍(夏衍的身形隻好勉強用一件小號黑袍罩住),寧休手持令牌與玉瓶,深吸一口氣,走向那黑石閘門。
成敗,在此一舉。
夏衍最後望了一眼那滿窟哭泣的孩童,清澈的眼中閃過一絲堅定的光芒。他小手在袖中悄然結印,一縷極其隱晦的願力如同無形的絲線,
gently
纏繞在離他最近幾個孩童的腳鐐上,並非破壞,而是留下一個極其微弱的印記。
若事有不諧,這或能成為一線生機。
做好準備,寧休將令牌按向石門。
炸炸聲響起,沉重的黑石閘門,再次緩緩開啟。
門後,一股濃鬱到化不開的
血腥氣與狂暴邪能,如同實質的浪潮,撲麵而來!
真正的魔窟核心,就在眼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