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河祠邪蹤
【當前時間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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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國之界,苦泉鎮東,河神祠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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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曆:七千三百四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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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曆:三千九百八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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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十月二十四,上午
破敗的河神祠廢墟,靜臥在瘦水河畔一片荒蕪的灘地上。殘垣斷壁間野草蔓生,蛛網密佈,僅存的半扇腐朽木門歪斜地掛著,隨風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黴味與河水特有的土腥氣,然而,在這股自然的氣息之下,寧休(時年二十二歲)、李清(時年二十七八歲)與夏衍(時年八歲)都清晰地感知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如毒蛇般陰冷粘稠的邪氣波動,正從祠堂深處隱隱傳來。
那邪氣與苦泉井中毒錐同源,雖被刻意壓製隱匿,卻瞞不過三人敏銳的靈覺。
“果然藏在此處!”李清目光銳利,手中玉筆微提,周身浩然文氣已如弦上之箭,蓄勢待發。他側耳傾聽了片刻,低聲道:“氣息僅有一道,修為約在煉精化氣巔峰(童生境),不足為懼,但其氣息不穩,似有傷在身,或正行功至緊要關頭。”
寧休點頭,手按劍柄:“趁其不備,一舉擒下!小友,你在此策應,以防其有同夥或邪術陷阱。”他擔心夏衍願力消耗過大,不宜正麵強攻。
夏衍卻輕輕搖頭,小手指了指祠堂側麵一處坍塌的矮牆缺口:“那裡…有彆的氣。很弱…快散了。”他的禪心感知到,除了那明顯的邪氣源外,祠堂內還有另一道極其微弱、近乎消散的生命氣息,充滿了痛苦與絕望。
寧休與李清心中一凜,立刻明白這妖人恐怕並非獨自在此,或許還扣押了人質!
“事不宜遲,動手!”李清當機立斷,對寧休使了個眼色。
兩人默契陡生。寧休身形一晃,如獵豹般悄無聲息地潛至祠堂正門一側,劍意鎖死門口。李清則深吸一口氣,玉筆淩空疾書,一個碩大、金光燦燦的“破”
字文符瞬間成型,帶著沛然莫禦的浩然正氣,如同驚雷般轟向祠堂那搖搖欲墜的屋頂!
“轟隆!”
本就殘破的屋頂如何經得起這般衝擊?頓時瓦礫紛飛,梁木斷折,露出一個大洞!陽光與塵土一同湧入昏暗的祠內!
“誰?!”祠堂內立刻傳出一聲又驚又怒的嘶吼,那隱匿的邪氣瞬間暴漲、紊亂,顯然修煉被打斷,遭到了反噬!
幾乎在屋頂破開的同一時刻,寧休已如疾風般撞開破門,衝入祠內!劍光如電,直刺向邪氣爆發之處!
夏衍則身影一閃,從那矮牆缺口輕盈掠入,目標直指那微弱生命氣息的所在!
祠堂內部比外麵更加破敗,神像早已坍塌,隻剩一個殘缺的基座。地上鋪著些乾草,角落堆著幾個破爛的箱籠,儼然被當作了臨時巢穴。
此刻,一名尖嘴猴腮、麵色蠟黃、穿著臟汙布衫的漢子,正嘴角溢血、踉蹌著從乾草堆中爬起,手中緊緊抓著一把淬著幽藍毒光的短刃,眼神驚惶而狠毒地瞪著破門而入的寧休!正是木濟醫師所描述的那個“賣貨郎”!
而在他身後不遠處的陰影裡,赫然捆綁著一名衣衫破碎、渾身血汙、氣息奄奄的老者!老者似乎受過嚴刑拷打,已然昏迷,那微弱的生命氣息正是從他身上發出!
“果然有同夥!”寧休怒喝,劍勢更疾,直取那賣貨郎持刀的手腕!
那賣貨郎修為本就不如寧休,又遭反噬,如何抵擋?倉惶間揮刀格擋,卻被寧休精妙劍招輕易盪開,劍尖一挑,便將其短刃擊飛!緊接著寧休飛起一腳,狠狠踹在其胸口!
“噗——!”賣貨郎慘叫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殘破的神像基座上,又是一口鮮血噴出,頓時萎頓在地,難以起身。
寧休正欲上前將其徹底製服,忽聽夏衍急聲道:“小心箱子!”
寧休心中一凜,劍光回掃,護住身前。隻見那賣貨郎撞翻的箱籠中,猛地竄出十數隻通體漆黑、長著猩紅複眼、振翅發出尖銳嘶鳴的怪蟲!這些蟲子速度極快,如同一道道黑線,直撲寧休麵門!
“腐髓屍蟲!”李清此時也已從破洞躍入,見狀臉色微變,玉筆疾點,文氣化作熾白火焰,瞬間將大半怪蟲燒成灰燼!但仍有幾隻漏網之魚逼近寧休!
寧休文氣鼓盪,劍光織成密網,將剩餘怪蟲絞碎。蟲屍落地,發出刺鼻的惡臭,顯然帶有劇毒!
就這麼一耽擱,那賣貨郎竟掙紮著從懷中掏出一枚刻畫著蛇瞳的黑色骨符,臉上露出瘋狂之色,就要將其捏碎!
“想求援?休想!”李清冷喝一聲,玉筆隔空一點,一道凝練文氣如同無形鍼砭,瞬間擊中賣貨郎手臂要穴!
“啊!”賣貨郎手臂一麻,骨符脫手掉落!
寧休趁機上前,劍柄重重砸在其後頸,將其徹底打暈過去。又以文氣化作禁製,層層封印其修為氣海。
另一邊,夏衍已來到那被綁老者身邊。老者傷勢極重,多處傷口化膿,氣息微弱如絲。夏衍小手輕輕覆在其額頭,一縷精純溫和的願力緩緩渡入,先護住其心脈,撫平其痛苦,激發其微弱生機。
在老者的意識碎片中,夏衍捕捉到了一些資訊——這老者似乎是鎮中少數對泉水異味早有懷疑、並試圖暗中調查的人,因此才被這幽影教徒盯上,嚴刑逼問是否發現了什麼,之後便被囚禁於此。
隨著願力滋養,老者呻吟一聲,緩緩睜開了眼睛,看到夏衍,眼中閃過一絲迷茫與感激。
“老人家,安心,妖人已伏誅。”李清走過來,溫言安撫,並取出隨身攜帶的療傷丹藥喂其服下。
寧休則將那賣貨郎徹底搜身,又檢查了那些箱籠。除了一些毒蟲、毒藥、邪符以及幾塊蘊含邪氣的黑色礦石外,並未找到更多關於幽影教計劃的直接證據。那枚求援骨符也被李清小心收起,以免觸發。
“看來隻是個執行投毒、看守據點的小嘍囉。”寧休有些失望。
李清卻沉吟道:“未必。此人修為不高,卻能駕馭腐髓屍蟲,且有求援骨符,在教中地位或許不高,但應負責具體事務。其記憶中,或許有我等需要的資訊。”
他走到昏迷的賣貨郎身前,玉筆輕點其眉心,口中默誦儒家“問心”法咒,試圖引導其潛意識,窺探記憶碎片。此法並非搜魂邪術,而是以浩然正氣叩問心扉,對心神受製或昏迷者有一定效果。
然而,文氣剛探入其識海,李清便臉色微變:“好惡毒的禁製!”
隻見那賣貨郎識海深處,盤踞著一道扭曲的蛇瞳虛影,散發著陰冷邪戾的氣息。當外力試圖探查記憶時,那蛇瞳驟然亮起,爆發出毀滅性的精神衝擊,不僅瞬間絞碎了賣貨郎大部分記憶,更反向侵蝕李清的文氣!
李清悶哼一聲,急忙撤迴文氣,臉色微微發白:“好厲害的魂禁!一旦觸及核心記憶,便會自毀並反噬探查者!”
寧休心中一沉:“如此嚴防死守,其所知必然重要!”
就在這時,夏衍輕聲開口:“他…很害怕一個地方…‘蛇窟’…還有…‘祭品’不夠…”
方纔李清引動魂禁時,那瞬間爆發的邪念波動,讓夏衍捕捉到了賣貨郎潛意識中最深刻的情感烙印——對某個稱為“蛇窟”之地的極致恐懼,以及一種急於完成“收集祭品”任務的焦躁!
“蛇窟?祭品?”寧休與李清對視一眼,神情凝重。這顯然指向了幽影教一個更重要的據點以及他們正在進行的邪惡勾當!
“必須讓他開口!”寧休看向昏迷的賣貨郎。
李清卻搖頭:“魂禁已觸發,其記憶支離破碎,強行探查恐適得其反,甚至可能引來更強大的禁製反擊或遠程監控。”
一直安靜旁觀的夏衍,忽然走上前,小手再次輕輕按在賣貨郎的額頭。這一次,他並未嘗試探查記憶,而是將願力極致內斂、轉化,化作一種純粹“安撫”與“引導”
的意念,
gently
撫平其因魂禁反噬而劇烈波動的神魂痛苦,並
subtly
放大其潛意識中那份對“蛇窟”的恐懼以及對“任務失敗”的焦慮。
如同在平靜湖麵投入一顆石子,引導漣漪向特定方向擴散。
“啊…不…不要送我去蛇窟…饒命…大人饒命…”昏迷中的賣貨郎竟開始無意識地喃喃囈語,身體瑟瑟發抖,“…祭品…還差三個…就差三個了…不能在朔月前…不能在朔月前…”
朔月?寧休李清精神一振!這是一個關鍵的時間點!
“蛇窟在哪?祭品送到哪裡?”寧休立刻沉聲追問。
“…黑…黑風口…往東…三十裡…澗水倒流處…”賣貨郎在極致的恐懼與願力引導下,斷斷續續地吐露出一個地點,“…不能…不能誤了血祭…聖主…需要魂晶…”
黑風口東三十裡,澗水倒流處!血祭!魂晶!
資訊雖零碎,卻已足夠!
寧休與李清眼中寒光一閃,終於找到了下一步的目標!
就在這時,夏衍忽然抬起頭,目光望向祠堂外瘦水河的下遊方向,小臉微凝:“有人來了…很多…帶著病氣…和怒氣…”
他的禪心感知到,一大群氣息虛弱、卻情緒激動的鎮民,正吵吵嚷嚷地朝著河神祠湧來!為首的,赫然是那個之前試圖招攬生意的棚屋主人侯三!
“定是方纔動靜太大,引來了鎮民!”寧休皺眉。
李清迅速做出決定:“寧兄,你與夏衍小友在此看住妖人,安撫鎮民,我先行一步,去那黑風口探查虛實!以免妖人聞風轉移!”他行事果決,深知兵貴神速。
“李兄小心!”寧休知他修為高深,獨自探查反而靈活,便點頭應下。
李清身形一晃,已如青煙般從祠堂破洞掠出,瞬息消失在河灘遠方。
李清剛走不久,大批鎮民便在侯三的煽動下,湧到了河神祠外。
“就是他們!外來人!在祠堂裡鬼鬼祟祟!定是他們惹怒了河神,才降下瘴毒!”侯三指著祠堂內的寧休等人,尖聲叫嚷著,眼神閃爍,帶著一絲幸災樂禍與莫名的惡意。
那些鎮民大多麵黃肌瘦,帶有病容,此刻被煽動,將連日來的恐懼與絕望化為憤怒,紛紛朝著祠堂叫罵:
“滾出來!災星!”
“把他們趕出去!”
“肯定是他們帶來的瘟疫!”
群情激憤,眼看就要失控衝進來!
寧休麵色一沉,擋在祠堂門口,文氣微放,一股中正平和卻不容侵犯的氣勢散發開來,頓時將躁動的鎮民震懾住!
“諸位鄉親,稍安勿躁!”寧休朗聲道,“我等並非歹人,乃是擒獲了投毒禍害一鎮的妖邪!此人偽裝成賣貨郎,在苦泉井中投放毒物,方纔已被我等製服!木濟醫師可作證!諸位若不信,可親眼來看!”
說著,他側身讓開,露出祠內被捆得結結實實、昏迷不醒的賣貨郎。
鎮民們看到那賣貨郎的慘狀,又聽到“投毒”二字,頓時嘩然,將信將疑。
“胡說!分明是你們…”侯三還想煽風點火。
“侯三!”這時,木濟醫師氣喘籲籲地趕到了,他身後還跟著幾個稍微恢複了些精神的鎮民(包括被夏衍願力安撫過的),大聲道:“寧先生所言不假!苦泉井中的毒源已被這幾位義士找出銷燬!井水毒性已大減!這賣貨郎正是投毒元凶!爾等莫要受人挑唆,恩將仇報!”
木濟在鎮中頗有威望,他一開口,許多鎮民頓時冷靜下來,看向侯三的目光也帶上了懷疑。
侯三見勢不妙,眼神一慌,下意識就想往人群裡縮。
寧休早已注意到他之前的異常,豈容他逃走?身形一動,已如鬼魅般出現在他麵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文氣一探,冷聲道:“侯三,你如此急於煽動鄉鄰,汙衊我等,莫非…與這妖人是一夥的?”
侯三隻覺手腕如同被鐵鉗夾住,筋骨欲裂,痛得冷汗直流,臉色煞白,尖叫道:“冤枉!大人冤枉啊!小的…小的隻是…隻是怕這些外來人…”
“哦?是嗎?”寧休目光如電,掃過他腰間鼓囊囊的褡褳,“那你懷中那枚與妖人身上相似的黑色礦石,又是從何而來?”
方纔搜查賣貨郎時,寧休便注意到那些邪氣礦石,此刻在侯三身上也感應到了同源的氣息!
侯三聞言,如遭雷擊,渾身劇顫,脫口而出:“你…你怎麼知道…”話說一半,自知失言,頓時麵如死灰!
鎮民們見狀,哪裡還不明白?頓時怒罵起來:“好你個侯三!吃裡扒外的東西!”
“原來你纔是內鬼!”
“打死他!”
群情再次激憤,卻是轉向了侯三。
寧休製住癱軟的侯三,對眾人道:“諸位鄉親,邪教為禍,防不勝防。如今首惡雖擒,但危機未除。我等還需從此人口中問出更多情報,以絕後患。請大家先行散去,協助木醫師安撫病患,清理水源。此地交由我等處理。”
鎮民們此刻對寧休等人已是信服感激,紛紛稱是,在木濟的帶領下逐漸散去。
寧休提著麵如死灰的侯三返回祠堂。夏衍已將那受傷老者傷勢穩定下來。
“說吧,你是如何與幽影教勾結的?那‘蛇窟’又是怎麼回事?”寧休將侯三丟在地上,冷聲問道。
侯三早已嚇破了膽,磕頭如搗蒜:“大人饒命!小人說!小人全說!小…小人隻是…隻是貪圖錢財,那賣貨郎…不,那妖人前幾日找到小人,許以重金,讓小人…讓小人監視鎮中有無可疑之人,特彆是…關注井邊動靜,並…並在適當時候煽動鎮民情緒,製造混亂…至於‘蛇窟’…小人隻隱約聽他說起過,是…是上遊黑風口的一個極其隱秘的洞穴,是…是他們的一處重要據點…其他的,小人真的不知道了啊!”
寧休與夏衍對視一眼,看來這侯三隻是個被利用的小角色,所知有限。
真正的核心,還在那“黑風口的蛇窟”!
就在寧休準備進一步詢問細節時,祠堂外,一道青色流光疾馳而回,落地顯出李清的身影。他麵色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驚怒!
“寧兄,小友!情況不妙!”李清語速極快,“我依言尋至黑風口東三十裡,果然發現一處隱蔽的洞窟入口,邪氣極重,戒備森嚴!我未敢深入,隻在遠處以秘法探查,發現…發現那洞窟深處,竟囚禁著不下百名孩童!似乎正等待被作為‘祭品’運送他處!而且,洞內有一股極其強大的邪氣坐鎮,其實力…恐不在我之下!”
百名孩童!強大的邪修!
寧休倒吸一口涼氣!這竟是一個專門拐掠孩童、進行邪惡血祭的魔窟!
“必須救出那些孩子!”寧休斬釘截鐵道。
李清重重點頭:“然敵強我弱,不可力敵。需從長計議,最好能混入其中,裡應外合…”
就在兩人緊急商議對策之時,夏衍默默走到祠堂角落,撿起一塊從賣貨郎箱籠中散落出來的漆黑礦石。礦石入手冰涼,散發著濃鬱的邪氣與…一種令人心神不寧的躁動感。
夏衍的小手握住礦石,願力緩緩注入。
這一次,並非淨化,而是感知、模擬、融入…
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然的光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