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香冷灰未散
第50章
香冷灰未散
那雙恢複了清明的眼睛,屬於張嬤嬤。
她在彆院中瘋癲了數日,每日抱著枕頭顛三倒四地喚著“我的孩兒”,涕淚橫流,汙穢滿身,任誰看了都隻道是個被嚇破了膽的可憐瘋婦。
然而,就在這個清晨,當天光透過窗欞,照在她梳妝的銅鏡上時,鏡中那張憔悴衰敗的臉,讓她猛地打了個寒噤。
記憶如潮水倒灌,將那些刻意遺忘的恐懼、罪惡與悔恨,悉數衝回了她乾涸的腦海。
她看著自已顫抖的雙手,這雙手曾抱過真正的公主,也曾將那女嬰送入死地;曾接過數不清的封口金,也曾親手將毒藥餵給知情的同伴。
“啊——”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彆院的寧靜。
她從凳上滾落在地,髮髻散亂,用頭一下下地撞著冰冷的地麵,涕淚滂沱,口中隻反覆念著一句:“罪該萬死……我罪該萬死……”
訊息傳到宮裡時,蘇瑾正在用早膳。
她聽完小福子的稟報,臉上冇有絲毫喜色,隻放下了手中的玉箸。
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眸子裡,掠過一絲無人能懂的複雜情緒。
她冇有下令提審,也冇有派人安撫,隻是淡淡地轉向一旁侍立的孫婆子。
“孫婆婆,勞你親自去一趟。”蘇瑾的聲音很輕,“送一碗素麵,再帶一盞油燈過去。讓她吃,讓她念。”
孫婆子渾身一顫,眼眶瞬間紅了。她含著淚,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是她們三人都還隻是慈寧宮底層宮女時的老規矩。
蘇瑾,張氏,孫氏,三人一同入宮,輪值守夜時常互相幫襯。
誰若犯了錯,惹了掌事姑姑不快,另外兩人便會偷偷為她留一碗熱湯麪,再點一盞燈,陪著她通宵守在廊下,直到天亮去領罰認罪。
一碗麪是慰藉,一盞燈是陪伴,更是無聲的規勸:錯了,就要認。
隻是後來,路走岔了。
當孫婆子將那碗熱氣騰騰的素麵和一盞孤零零的油燈放在張嬤嬤麵前時,那個剛剛還在瘋狂自殘的老婦人,瞬間安靜了下來。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兩樣東西,彷彿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個寒冷的冬夜。
她猛地抱住孫婆子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像個迷路多年的孩子。
三日後,大理寺公審。
為顯新朝氣象,此案特許京中百姓列席旁聽。
人山人海,將大理寺圍得水泄不通。
張嬤嬤被披髮帶枷地押上公堂,她形容枯槁,雙目空洞,任憑堂上官員如何喝問,都沉默如石,彷彿又回到了癡傻瘋癲的狀態。
堂下百姓議論紛紛,皆以為這是屈打成招,要尋個替罪羊來平息風波。
就在此時,作為人證的孫婆子被傳上堂。
她走到張嬤嬤麵前,從懷中顫巍巍地取出一塊隻繡了一半的帕子,上麵是個眉眼模糊的觀音像。
“姐姐,”孫婆子聲音發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你還認得這個嗎?當年你入宮,是為了給兒子攢錢娶媳婦。我呢,是想讓家裡娃兒能多讀兩年書。你說過,隻要閉上嘴,主子們就會讓我們活命,讓我們的家人活得好好的!”
她猛地拔高了聲音,厲聲質問,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可你兒子呢!我兒子呢?!你的獨子暴病身亡,我的大郎失足墜河!我們閉了嘴,換來的就是這個嗎?!”
那半塊“觀音賜福”的繡帕,像一柄燒紅的烙鐵,燙在張嬤嬤的眼底。
她猛然抬頭,死灰般的眸子終於裂開一道口子,洶湧的淚水奪眶而出。
“是我……都是我……”她崩潰了,嘶啞的哭喊聲響徹公堂,“是我豬油蒙了心!是蘇婉,是吳國公夫人!她們拿我兒子的性命要挾我,讓我用一個早就備好的死嬰,換下了剛出生的蘇瓔公主!林貴妃當時血崩昏迷,什麼都不知道!王嬤嬤……接生的王嬤嬤想去告發,不出三日,她全家就葬身火海……那份死胎報告,是我和太醫院的劉判官一起偽造的!”
她似乎要將積壓了二十年的秘密一次性傾倒出來,指甲深深摳進掌心,鮮血淋漓:“還有!廢後……蘇瑾娘娘入殮時,太後……不,是吳氏!她親手將一隻紅色的繡花鞋塞進了棺材裡!她說那是鎮邪,其實是壓命!是怕公主陰魂不散,回來索命啊!”
“轟——”的一聲,全場嘩然。
調換皇嗣,構陷貴妃,甚至在死後行厭勝之術!
一樁樁,一件件,其心之毒,手段之狠,令聞者無不遍體生寒,怒不可遏。
真相,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被徹底揭開。
審判的喧囂尚未散儘,春梅獨自一人,長跪於蘇瑾的寢殿之外。
她摘下了腰間的宮女腰牌,又從耳上取下那枚蘇瑾初入太師府時賞給她的鎏金耳墜,雙手捧著,高高舉過頭頂。
“小姐……不,陛下。”她的聲音哽咽,額頭緊貼著冰涼的金磚,“奴婢……不能再跟著您了。”
蘇瑾推門而出,殿內的暖香瞬間被廊下的寒風吹散。
她看著伏在地上的春梅,神色平靜。
“為何?”
“我怕。”春梅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我見過李管事為了錢財不擇手段,也見過張嬤嬤為了兒子泯滅人性。我……我虛榮,我軟弱,我怕有一天,為了活命,為了榮華,我也會變成那種什麼都肯說、什麼都敢做的人。奴婢……不想變成那樣。”
蘇瑾沉默了片刻,親自上前,將她扶了起來。
她冇有收回那腰牌和耳墜,反而從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備好的文書,遞到春梅手中。
“這是你的脫籍文書,另附五百兩安家銀。去江南吧,那裡暖和,開始新的生活。”蘇瑾的聲音很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若將來有了孩子,是個女兒,彆讓她進宮。”
春梅再也忍不住,伏地叩首,淚落如雨,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這一次,不是為主仆,而是為故人。
當晚,墨淵在燈下整理完了最後一卷密檔。
所有關於吳國公府殘餘勢力的脈絡、新朝可用之才的評估、以及那些永遠不能見光的交易記錄,都已封存入庫。
他取出一枚常年摩挲的烏木棋子,在書案上輕輕放下,而後悄然離去。
蘇瑾來時,隻看到那枚棋子。
棋子一麵光潔,是白色;另一麵刻著一個古樸的“淵”字。
他將刻字的一麵朝下,光潔的白麪朝上。
淵,即隱。
蘇瑾默然,她懂了他的意思。
這條複仇路,他陪她走到了終點,但他的誌向,終究不在廟堂之上。
次日清晨,蘇瑾下旨,賜墨淵“白衣參史”之銜,不入官階,不受節製,許其遊曆天下,修撰《先帝遺事》,為後世存一份不被朝堂粉飾的信史。
墨淵換上一身素淨白衣,臨行前,隻隔著宮門遙遙一拜,托人傳了一句話:“史書不會寫儘真相,但至少,有人冇讓它徹底消失。”
隨著舊人各歸其位,新朝的基石也需儘快奠定。
周明遠領銜禮部,主持修訂《登基詔書》,卻卡在了最關鍵的帝號稱謂上。
“陛下,舊製無女子稱‘朕’之例,亦無女帝年號之說。若貿然沿用,恐遭天下儒生非議,言官死諫啊!”周明遠滿麵愁容。
蘇瑾正在批閱奏摺,聞言,隻是提筆,在一方白絹上寫下四個大字:昭胤承乾。
“傳朕旨意,”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以此為號,並公告天下:昔有武曌革唐命,今有昭胤正天統。非奪也,乃歸也。”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階下眾臣:“另,追封生母林氏為‘昭孝純元皇妣’,靈柩暫厝太廟偏殿,許庶民焚香祭拜。”
此令一出,朝野震動。
革唐命,是顛覆;正天統,是撥亂反正。
一字之差,天壤之彆。
而允許百姓祭拜她的生母,更是前所未有的舉動,瞬間將她的身世悲劇與民間最樸素的孝道情感緊緊捆綁在一起。
三日之內,太廟偏殿外香火綿延數裡,百姓扶老攜幼,絡繹不絕。
京中孩童很快傳唱起新的歌謠:“紅鞋落地哭聲哀,今日歸來戴冠來。”
民心,如水,正緩緩向她彙聚。
夜深,蘇瑾獨坐於偏殿之中,靜靜看著母親靈位前搖曳的燭火。
孫婆子悄然走了進來,將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放在她手邊。
“姑娘……不,陛下,天寒,暖暖身子吧。”她看著那靈位,眼含熱淚,“您娘要是能看見今天,該有多高興啊。”
蘇瑾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靈位上那個陌生的名字——林宛。
“她看不見,”她低聲道,聲音輕得彷彿怕驚擾了亡魂,“但我看得見。所以我要替她,把這口氣,好好地喘下去。”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
細碎的雪花,無聲地落在尚未撤去的白幡之上,像一層不肯融化的舊憶。
而明日,就是登基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