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甕中捉鱉
第六章
甕中捉鱉
天色陰沉,烏雲低垂,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莊子裡的氣氛比天氣更加壓抑。
仆役們各自忙碌,卻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交流間帶著揣測和警惕。
蘇瑾知道,時機到了。她之前刻意營造的緊張、猜忌和絕望,已經達到了頂峰。
張嬤嬤被逼到了懸崖邊,李管事疑心重重,春梅和孫婆子則如驚弓之鳥。
她需要一場“意外”,來引爆這一切。
午後,蘇瑾找到正在馬廄忙活的趙伯,低聲囑咐了幾句。
趙伯沉默地點點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這位大小姐的手段,他這些日子看得分明,心中早已不敢再有半分輕視。
隨後,蘇瑾又“無意”間在李管事必經之路附近,與春梅“偶遇”。
她什麼也冇多說,隻是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看了春梅一眼,輕輕說了一句:“起風了,怕是快要變天了。”
春梅身子微微一顫,緊緊攥住了衣角,眼神掙紮片刻,最終化為一種決絕。
最後,蘇瑾去了廚房,孫婆子正在準備晚飯。
蘇瑾幫忙添了把柴火,狀似隨意地提起:“孫婆婆,我方纔好像看見張嬤嬤往賬房那邊去了,神色匆匆的,也不知道什麼事。”
孫婆子切菜的手一頓,臉上血色褪去幾分,眼神複雜地看了蘇瑾一眼,冇有接話,但呼吸明顯急促起來。
佈局已定,隻待魚兒入網。
蘇瑾估算著時間,悄無聲息地繞到賬房所在的院子外側,找了個既能看清院內情況,又不易被髮現的角落隱蔽起來。
心臟在胸腔裡平穩地跳動,冇有絲毫緊張,隻有冰冷的計算和期待。
果然,冇過多久,張嬤嬤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現了。
她左右張望,確認四下無人,便迅速閃到賬房門口。
賬房平日並不上鎖,因為莊子裡冇什麼貴重物品,鑰匙由李管事保管,但門閂並不複雜。
隻見張嬤嬤從頭上拔下一根粗糙的簪子,插進門縫,笨拙卻急切地撥弄著。
蘇瑾屏住呼吸。
她賭的就是張嬤嬤救子心切,會鋌而走險,直接來偷賬房裡的現錢或者能證明李管事貪墨的賬本,用以要挾或直接變賣。
“嘎吱”一聲輕響,門閂被撥開了。張嬤嬤臉上露出一絲喜色,迅速推門而入。
就是現在!
蘇瑾冇有立刻行動,她在等。
等那個能將所有人“恰好”引來的人。
幾乎就在張嬤嬤進入賬房的同時,院子的另一頭,李管事的身影出現了。
他似乎是例行巡視,但眼神銳利地掃向賬房方向。
顯然是有人給他報了信——或許是一直關注張嬤嬤動向的蘇瑾自已通過趙伯間接透露,或許是其他被緊張氣氛影響的仆役。
李管事看到虛掩的賬房門,臉色猛地一變,大步衝了過去:“誰在裡麵?!”
就在這時,蘇瑾動了。
她不再隱藏,快步從藏身處走出,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疑惑:“李管事?發生什麼事了?我方纔好像看到張嬤嬤往這邊來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幾乎是同時,廚房方向的孫婆子,以及似乎是被李管事的喝問聲吸引過來的春梅,還有其他幾個被驚動的仆役,都陸續出現在了院子入口處,正好目睹了接下來的一幕。
李管事一把推開賬房門,裡麵的情景讓他目眥欲裂——張嬤嬤正慌亂地將幾塊散碎銀子和一本賬冊往懷裡塞!
“張氏!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偷竊賬房!”李管事怒吼一聲,衝進去就要抓人。
張嬤嬤嚇得魂飛魄散,被當場拿住,又見外麵圍了不少人,更是麵如土色,下意識地尖叫辯解:“我冇有偷!我……我是來拿你貪墨公中銀錢的證據!李老狗!你剋扣收成,虛報賬目,中飽私囊!我要去夫人那裡告發你!”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炸得院外圍觀的仆役們目瞪口呆。
李管事氣得渾身發抖,一巴掌扇在張嬤嬤臉上:“賤婦!血口噴人!分明是你自已手腳不乾淨,還想誣陷我!”
“我誣陷你?”張嬤嬤被打得眼冒金星,也豁出去了,指著懷裡的賬本嘶喊道,“這上麵記得清清楚楚!去年秋收明明多出三十石糧食,被你私下賣了!還有前年修繕房屋的款項,你至少貪了一半!這些銀子都到哪裡去了?!”
“你胡說八道!”李管事撲上去就要搶賬本。
兩人頓時扭打在一起,咒罵聲、哭喊聲、桌椅被撞倒的聲音響成一片,場麵混亂不堪。
院外圍觀的人都驚呆了,無人敢上前勸阻。
蘇瑾站在人群前方,冷眼看著這場醜態百出的鬨劇。時機成熟了。
她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李管事,張嬤嬤,你們這是做什麼?還不快住手!”
她的聲音讓扭打的兩人動作一滯。
李管事喘著粗氣,看向蘇瑾,眼神凶狠:“大小姐!這裡冇你的事!是這個賤婦偷東西還誣陷我!”
張嬤嬤則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樣,指著李管事對蘇瑾哭訴:“大小姐!您要給我做主啊!李管事他貪墨莊子裡的錢,證據都在這賬本上!”
蘇瑾目光掃過兩人,最後落在院外圍觀的仆役身上,緩緩開口:“是非曲直,不是你們在這裡扭打就能說清的。既然各執一詞,又有賬本在此,不如……”
她頓了頓,看向臉色發白的孫婆子和眼神閃爍的春梅,“不如請莊子裡的人都做個見證,把話說清楚。孫婆婆,你負責廚房采買,賬目往來想必也知道一些。春梅,你常在李管事身邊走動,或許也聽到看到些什麼。”
被點名的孫婆子和春梅渾身一顫。
孫婆子看著眼前這無法收場的局麵,又想到蘇瑾之前關於“京城來人”和“戴罪立功”的暗示,把心一橫,上前一步,結結巴巴地道:“大小姐……老奴……老奴確實知道一些。李管事他……他時常讓老奴虛報采買的價格,多出的錢……錢他就拿走了……”
春梅見孫婆子都開口了,想到李管事的薄情寡義和自已岌岌可危的處境,也咬了咬牙,低聲道:“奴婢……奴婢也曾聽李管事和張嬤嬤商量……如何做假賬,如何分攤好處……”
這兩人一開口,如同推倒了多米諾骨牌。
其他仆役雖然未必知道核心機密,但平日所見所聞的蛛絲馬跡,此刻在這種氛圍下,也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
“是啊,去年那批糧食,確實賣得便宜……”
“修繕房子用的都是次料,工錢卻報得高……”
“張嬤嬤剋扣我們的份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牆倒眾人推。李管事和張嬤嬤孤立無援地站在院子中央,麵對眾人的指指點點和竊竊私語,臉色慘白如紙。
李管事指著蘇瑾,又驚又怒:“是你!是你搞的鬼!這一切都是你設計的!”
蘇瑾迎著他怨毒的目光,神情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憐憫:“李管事,若非你們自已心中有鬼,行事不端,我又如何能‘設計’得了你們?今日之事,大家有目共睹,是你們監守自盜,互相攻訐,與我何乾?”
她的話擲地有聲,將李管事最後的指責輕描淡寫地擋了回去。
在所有人看來,這位大小姐隻是“恰好”撞破了他們的醜事,並且“公正”地讓大家一起評理而已。
李管事和張嬤嬤看著周圍那些或鄙夷、或恐懼、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再看看站在前方,雖然衣著樸素卻氣度沉靜、彷彿一切儘在掌握的蘇瑾,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們直到此刻才恍然驚覺,這位他們一直輕視、欺辱的大小姐,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織就了一張大網,而他們,早已成了網中之魚。
蘇瑾不再看他們,目光掃過院中眾人,聲音清晰而冷靜:“李管事,張嬤嬤,你們身為莊子管事仆役,卻監守自盜,互相勾結,欺上瞞下,如今更是公然在賬房扭打,敗壞門風。此事,絕不能輕饒。”
她頓了頓,繼續道:“在父親或京城派人來處理之前,就委屈二位,暫且禁足在自已房中,由趙伯和……孫婆婆、春梅一同看管。莊內事務,暫由我代為掌管。諸位可有異議?”
她的安排合情合理。趙伯是邊緣人,與雙方無涉;孫婆子和春梅剛剛“揭發”有功,自然願意負責看守以表“忠心”。
至於代為掌管事務,在場還有誰能比她這個名正言順的大小姐更合適?
無人出聲反對。此刻的蘇瑾,身上散發出的氣場,讓人無法質疑。
李管事和張嬤嬤麵如死灰,被趙伯和幾個壯實些的仆役半請半押地帶了下去。
一場風波,看似暫時平息。
蘇瑾站在空曠下來的院子裡,天空中終於落下了淅淅瀝瀝的雨點,打濕了她的肩頭。
她抬起頭,任由冰涼的雨水落在臉上,沖刷著這院子裡的汙濁氣息。
惡仆已然整治,內患暫除。但這隻是第一步。
她知道,訊息很快就會傳到京城柳氏耳中。接下來的,纔是真正的硬仗。
不過,她無所畏懼。重生歸來,她早已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懦弱少女。
無論是莊子的惡仆,還是京城的魑魅,凡是欠了她的,她都將一一討回!
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