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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心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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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焚心錄 · 季銳

第2章 大婚------------------------------------------,亮得極早。。連日來,仆役穿梭如織,處處張燈結綵,喧囂與喜氣早已浸透了莊園的每一片磚瓦。今日,便是少莊主趙小橋大婚的正日子,八方賓客齊聚,新娘子也將於吉時過門。,氣息運轉數週天後,卻覺心頭莫名有些煩悶,氣息不暢,索性收了功,推門而出。昨夜他與季銳遇見幾位舊識,把酒言歡,直至半夜。武林中已許久未曾這般熱鬨,除了先前所見的滄浪、紫荊二派,三清、玉華、鳴沙、天山等名門大派的重要人物亦陸續抵達。天南地北的江湖客彙聚於此,表麵上一團和氣,底下卻暗流潛藏,令他這閒散慣了的人,也感到一絲無形的緊繃。,晨風帶著濕潤的草木氣息。他抬眼望去,庭院東南角那株最高的香樟樹梢,正有幾點熾烈的紅焰上下翩躚——是那罕見的火鳥。張照影心中一動,不由朝那方向走去。,是一處清幽小院,門扉虛掩。他輕輕推開,便見一幅如畫景象。,正立於一棵亭亭如蓋的香樟樹下。兩隻火鳥停在他攤開的掌心,低頭啄食著什麼,另有數隻或棲於枝頭,或繞著他周身輕盈飛舞。朝陽初升,金光透過枝葉縫隙,細細碎碎地落在他身上。紅衣似火,襯得他麵如冠玉,長身玉立,與那團團躍動的“火焰”相映,璀璨得令人幾乎無法逼視。,見是張照影,唇角漾開溫潤笑意:“張大俠起得真早。”。那紅,太耀眼,太純粹,彷彿將世間所有的喜氣與光華都彙聚於此,不沾半點塵埃。他定了定神,拱手道:“隨意走走,不料打擾了趙公子雅興。”“無礙的。”趙小橋笑容明朗,全無新郎官的緊張侷促。“吉時將至,趙公子不需準備麼?新娘子怕是快到了。”“不急。”趙小橋指尖輕撫掌心火鳥的背羽,鳥兒親昵地蹭了蹭他。,好奇道:“聽聞火鳥性烈,極難親近,何以與公子這般親厚?”,目光柔和地看著手中的鳥兒:“說來話長。江南春末夏初多暴雨,幼鳥常被風雨打落巢下。即便被人拾回,因沾了生人氣息,也多為親鳥所棄。我見之不忍,便撿回來試著餵養。”他頓了頓,語氣帶了點無奈,“起初極難,養大的鳥兒終究飛走,並不親我。如此反覆,我也灰了心。直到三四年前,許是餵養得久了,身上染了它們熟悉的氣味,亦或是這幾隻終於‘長了良心’,才肯與我親近,召之即來。”“公子仁心,鳥兒亦知。”張照影讚道。“張大俠過譽了。這不過是閒人閒功夫罷了。”趙小橋搖頭,眼中泛起回憶之色,“您不知,這些小東西金貴得很。未睜眼、未生羽時,需得以桂花蜜調羊乳,用細筷蘸著,每過一個時辰便喂一次,晝夜不息。稍大些,換作小匙,仍馬虎不得。它們氣性又極大,食盆、籠舍稍有更換不順眼,便能生生‘氣’死。當年仆役都勸我莫費這心神,何況那時我也才五六歲,自己尚且需人照料,何談養鳥?”

他輕輕抬手,掌中火鳥撲棱棱飛起,落在肩頭。“可我就是拗著一口氣,非要養活。夜裡怕誤了時辰,便以蠟燭設下機關,燭燃至刻度,機關觸發,小槌便會敲打我手臂,驚醒餵食。有時睏倦極了,一邊喂鳥一邊掉淚,可哭也無用——一旦餵過,它們便隻認那一人的氣息,旁人再喂,寧死不食。如此,我便成了它們的‘爹孃’。”他說到此,自己先笑了起來,“說來也怪,父親與我講宗門恩怨、江湖風雲,我聽得煩躁;練功稍久,便覺疲憊不堪。唯獨照料這些小傢夥,再苦再累,從不厭煩,反覺歡喜。”

他語聲清朗,娓娓道來,半響,才驚覺自己似乎說太多了,略帶歉意道:“瞧我,一說起這些便絮叨不休,讓張大俠見笑了。”

“趙公子率真性情,何笑之有?”張照影目光落在那跳躍的火焰上,“在下亦覺此鳥頗有靈性,很是喜愛。”

趙小橋眼睛一亮:“當真?那您過來。”

張照影依言走近。趙小橋撮唇打了個輕哨,一隻格外嬌小的火鳥便自枝頭落下,穩穩停在他指尖。他轉向張照影,笑意盈盈:“張大俠,伸手。”

張照影伸出掌心。趙小橋小心翼翼地將那團“小火焰”遞過。那鳥兒一觸到陌生手掌,立刻驚起,嗖地飛回趙小橋袖中,隻探出個小腦袋,黑豆似的眼珠警惕地瞪著張照影。

趙小橋忍俊不禁,輕嗔道:“膽小鬼,怕什麼!這位張大俠是我的朋友,不會傷你。”他耐心地低聲哄著,再次將它捧出。如此幾次三番,那火鳥竟似聽懂了,終於肯怯生生立於張照影掌心,雖仍緊繃著身體,卻不再飛走,隻歪著頭,發出細弱的“啾啾”聲。

張照影隻覺掌心那一點溫熱輕若無物,那鳥兒昂著小紅腦袋,眼神裡滿是“勉強給你個麵子”的驕矜,不由得哈哈大笑。他一笑,火鳥受驚,又是一聲急促的“啾”,閃電般鑽回趙小橋袖中,再不露頭。

“是我不好,驚著它了。”張照影忙道。

“無妨,它膽子是小些。”趙小橋笑著抖抖袖子,那抹紅色纔不情不願地鑽出,箭一般射入濃密樹冠,不見了蹤影。他目送鳥兒消失,轉回身對張照影道:“張大俠既也喜歡,日後得空,我再與您細說它們的趣事。此刻……我真該去了。”

說罷,他拱手一禮,那襲鮮豔奪目的紅衣便轉身,穿過月洞門,消失在晨光與樹影交錯的小徑儘頭。

張照影獨立院中,望著那抹紅色消失的方向,心中那份莫名的恍惚感再度浮現。這個年輕人,笑容明澈,言語天真,對人對鳥皆是一片赤誠,毫無機心。他的父親趙川,是在江湖驚濤駭浪裡搏殺出來的梟雄,遊刃有餘,老謀深算。而他……張照影輕輕搖了搖頭,將那一絲無端的憂慮壓下。今日大喜,何必多想。

日上三竿,喜見山莊正廳已是賓客雲集。

廳堂正中,巨大的鎏金“囍”字高懸,紅綢如瀑,紅燭高燒,將滿堂映得喜氣洋洋,富貴逼人。趙川與夫人嶽君端坐主位,滿麵紅光,接受著四方道賀。兩側案幾上,各方賀禮堆積如山,明珠美玉、奇珍異寶,在紅燭映照下流光溢彩,令人目眩。

賓客依序落座。主桌左右兩席,皆是武林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季銳代表明月派,與紫荊派掌門蘇碧玉、三清派掌門魏然、玉華派掌門曾朗、蟲穀穀主司馬青衫同坐主位右手一席。同席的還有張照影,“半麵怪俠”程遠遊、“神醫”莫問等江湖上幾位有名的人物。

主位左手一席,則是崑崙派掌門淩天、滄浪派掌門黃有道、鳴沙派掌門馬蕭蕭、天山派掌門於戰國、縹緲派掌門丘雲澤。

左右主桌兩側,又各設四席,安排著次一等的門派與輩分較低的弟子。

主次分明,意味深長。張照影一邊與同桌之人寒暄應酬,一邊目光緩緩掃過全場。趙川的用意,一目瞭然。右手席,多是主張與無心劍派和談的“主和派”及中立人士;左手席,則清一色是力主剿滅無心劍的“主戰派”中堅。而趙川本人,正是主戰派魁首。放眼望去,主戰一脈皆是武林最頂尖的門派,聲勢之盛,遠非主和派可比。

表麵觥籌交錯,笑語喧嘩,底下卻是暗流湍急,彼此目光交接處,常有不易察覺的鋒銳一閃而過。張照影心下暗歎,他已在這喧鬨中坐了近一個時辰,與各色人物周旋,隻覺疲憊更甚。

“看完火鳥便該走的……”他暗自懊悔。此刻,他隻盼這場盛大婚禮快些禮成,自己也好早些脫身。

江湖人聚首,規矩不比俗世繁瑣。雖新人未至,賓主已然推杯換盞。幾杯喜見山莊特有的桂花釀下肚,酒意微醺,張照影的思緒不由得飄遠——

這持續了數十載、席捲整個江湖、讓無數英豪喋血、至今仍壁壘分明、爭執不休的戰與和,其源頭,竟不過是一顆小小的黑色藥丸。

約莫三十餘年前,江湖上突兀地冒出一個“無心劍派”。掌門江夜雪,彼時不過四十出頭,一手“無心劍法”卻已打遍各大門派掌門,未逢敵手。短短兩年,他從籍籍無名到聲震四海,風頭無兩。然而,敗於他手的掌門們,對較量細節皆諱莫如深,這反為江夜雪增添了無數神秘色彩。

不久,不知從何處傳出流言:修煉無心劍法,需斬斷七情六慾,而斷情絕欲,竟要以活人性命為引,殺人愈多,劍法愈厲。一時間,江夜雪成了眾人口中殺人練劍、十惡不赦的魔頭。恰在此時,各派陸續有弟子失蹤。緊接著,無心劍派附近山穀驚現“百人坑”,坑底屍骸逾三百,腐爛已久,骨上劍痕密佈,近坑口處的新屍,赫然穿著各派服飾。群情激憤之下,數大門派聯手攻上無心劍派。一夜之間,無心劍派滿門被屠,唯獨掌門江夜雪的屍首,遍尋不獲。

兩年後,崑崙派掌門陸正則的屍體,突然懸掛於自家山門。屍身心口一處細小劍創,乾淨利落。屍身上懸三尺白布,以血書就四字:“死有餘辜”。懷中更有一封江夜雪親筆信,信中指證:當年陸正則等人因敗於他手,心懷嫉恨,又覬覦無心劍法之秘,故而編造謠言,偽造“百人坑”,構陷無心劍派,導致其被滅門。江夜雪宣稱,凡參與當年陰謀及圍攻者,若於三月內至無心劍派舊址跪地七日,祭奠亡魂,可免一死。否則,絕不放過。

江湖嘩然。一者,崑崙掌門竟在自家門前被如此羞辱殺害,凶手囂張至極;二者,已“死”的江夜雪竟重現江湖,反指各派構陷,真相撲朔迷離。

各派掌門紛紛現身,斥江夜雪胡言亂語,百人坑證據確鑿,當年乃是替天行道。然而七日後,滄浪派掌門黃峻屍懸山門,心口中劍,白布血書:“小人當誅”。

仍舊無人認錯。

十五日後,天山派掌門翟飛,同樣死法,血書“人麵獸心”。

還是無人前往。

江夜雪似被激怒,此後三月,縹緲、鳴沙派掌門接連殞命,皆是一劍穿心,懸屍示眾,血書定罪。這些叱吒風雲的一流高手,在其麵前竟如稚子,毫無還手之力。

江夜雪如同索命幽魂,飄忽不定,無人知他下次出現是何時、何地、取誰性命。恐懼如瘟疫蔓延,各派一邊大罵江夜雪顛倒黑白、殘忍嗜殺,誓要報仇,一邊不得不再次聯手,共商對策。

一些當年未參與圍攻、甚至對無心劍派抱有疑慮同情的門派,也被捲入其中。起初他們或許有些隔岸觀火,但江夜雪行蹤詭秘,手段酷烈,武林人人自危,收到聯盟邀請,大多也順勢加入。

那次大會,由崑崙派大長老林一會主持。崑崙掌門新喪,派中無主,德高望重的林一會暫攝掌門之位。會議伊始,便吵成一團,舊賬新仇,互相攻訐。當有人尖銳質問“百人坑”真相究竟為何、各派為何對細節三緘其口時,林一會勃然大怒,以內力震喝:“夠了!今日是商議誅魔,不是翻舊賬!如此吵鬨,成何體統!”

話音剛落,一聲狂笑自門外傳來,笑聲桀驁悲愴:“林老頭,好一番正氣凜然!”

眾人駭然回頭,隻見一人獨立高牆之上,黑衣獵獵。再細看其麵容,更是倒抽冷氣——那張臉竟如同融化的蠟像,皮肉模糊地掛在骨架上,一隻眼睛冇了眼皮,血紅的眼球幾乎完全暴露在外,猙獰可怖地俯視著下方。

林一會麵色鐵青:“何方狂徒?”

黑衣人的笑聲戛然而止,聲音沙啞如礫石摩擦:“林一會,不記得我了?在座的,就冇人認得這張臉了嗎?”

林一會眯起眼,驟然瞪大:“江夜雪?!”

“正是。”黑衣人——江夜雪,用那隻完好的眼睛冷冷掃過全場,“忘了你們放的那把火了?忘了那把火將無心劍派燒成白地?忘了這把火把我江夜雪,燒成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滿場死寂。方纔喊打喊殺之輩,此刻直麵這地獄歸來的“魔頭”,竟無一人敢動。

江夜雪咧開嘴,扭曲的麵容做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方纔吵得熱鬨,我也聽了許久。實在忍不住,想問問你們這些‘正道楷模’:當年知情人不少,為何當時沉默?為何眼看我滿門被滅,仍三緘其口?時至今日,為何還在裝聾作啞?怕毀了清譽?怕損了名節?”

他目光如刀,逐一刮過那些或蒼白、或鐵青的臉:“林一會!當日我與陸正則商議時,你也在場,你為何不說?楊因夢!你是黃峻師叔,你又為何不言?趙星芒!你喜見山莊自詡公道,為何不替我無心劍派喊一聲冤?”

被點到名字的人,皆麵沉如水,無人應答。

江夜雪鬚髮賁張,宛如惡鬼:“可笑!直到方纔,我竟還對你們心存一絲僥倖,以為你們……尚有半點羞恥之心!”

林一會冷哼一聲,強自鎮定:“魔頭!百人坑鐵證如山,你殘殺同道,凶性不改,還敢在此妖言惑眾,顛倒黑白?可有證據?誰人為你作證?被你害死的各位掌門,在場諸位同仁,哪個不是頂天立地、問心無愧?今日天下英雄在此,正要拿你血祭亡靈!”

他口中厲喝,實則暗聚內力,話音未落,身形已如蒼鷹般暴起,劍化寒光,直刺牆頭江夜雪麵門。這一劍融合了崑崙最高心法“無極**”和絕學“巨劍術”之精華,看似樸拙,實則淩厲無匹。林一會功力猶在已故掌門陸正則之上,自信必中。

電光石火間,江夜雪竟不閃不避,甚至腳步未移半分。眾人隻覺眼前一花,一道血箭飆射,伴隨著林一會短促的慘叫,他已從牆頭跌落,手捂心口,鮮血汩汩湧出,瞬間染紅衣襟地麵。崑崙弟子驚呼撲上。

而江夜雪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滴血的長劍。無人看清他如何拔劍,如何出手。

快,太快了,快得不似凡人。原來先前那些掌門的死,並非他們太弱,而是這江夜雪……已強得超乎想象。

恐懼如冰水澆下。滄浪派長老楊因夢目眥欲裂,嘶聲喊道:“一起上!誅殺此獠!” 然而喊聲落處,竟無人響應。林一會已是當世頂尖高手,卻一招斃命,誰願步其後塵?

江夜雪抖落劍尖血珠,歎道:“冇用的,楊因夢。兩年前我擊敗黃峻時,你們就該明白,贏不了我。” 他那隻無法閉合的血紅眼球,一頓一頓,緩緩掃過下方一張張或驚恐、或憤恨、或茫然的臉。

“也罷。既然你們要‘真相’,我便說個明白。” 江夜雪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敲在每個人心頭,“你們一定好奇,江夜雪這無名小卒,從何而來?無心劍法並非絕世神功,無心劍派原也隻是個小門派,我本不過江湖三流人物……直至數年前,我偶然得獲一張名為‘秦王丹’的古方。”

“依方製藥,服之四年,我內力暴漲,身法、力道、反應,皆脫胎換骨,武功精進神速。然此丹有一致命缺陷:服之成癮。若不定時服用,則狂躁失智,或昏迷不醒。即便服藥,亦常覺心神恍惚,非我自身。古方載有解癮之法:需尋內力深厚之人,最好是遠高於己者,化儘服藥者全身功力,之後斷絕丹藥,靜心調養,方可解脫。然化功之人,必受重創,需長久休養。我思索再三,寧失武功,亦要清醒,遂向各派高人求助。”

“我第一個尋的,便是陸正則。我坦誠相告,演示丹藥之效,三招敗他。他信了,眼中放光,卻未應允。其後,滄浪、天山、鳴沙……我所尋之人,反應皆同。我雖失望,卻也無恨。”

眾人屏息,當年江夜雪橫空出世、連敗高手的謎團,似乎有了答案。

“可我未料到,人心之貪,甚於蛇蠍。” 江夜雪聲音轉冷,那隻裸露的眼球裡,翻湧著刻骨的恨與痛,“他們所見,非是丹藥之害,而是丹藥所賜的‘神力’!他們心想,江夜雪這等庸才,服丹數年便可無敵天下,若換作他們……於是,流言四起,百人坑現,各派聯手圍攻。他們知正麵不敵,便擄我門人,以命相挾,逼索藥方。”

“我交出藥方……” 江夜雪的聲音開始顫抖,“他們卻……未留一個活口。我的弟子,全死了,血流成河……我藥癮發作,瘋魔癲狂,再醒來,已是麵目全非,置身荒草。後來殺陸正則,方知我瘋癲時,他們放了把火,將我無心劍派基業與滿地屍骸,付之一炬……而我,竟從火海中爬了出來……”

他仰天,發出夜梟般淒厲的笑聲:“藥方在爭搶中被毀,而這幾百條人命,這彌天大謊,這滔天罪惡,全扣在了我無心劍派頭上!你們說,可笑不可笑?可恨不可恨?!”

林一會氣息奄奄,仍強撐冷笑:“一麵之詞……何足為信……”

“信?” 江夜雪笑聲驟停,目光如冰,“我不需你們信。今日我來,隻問一句——”

他俯視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那隻猙獰可怖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種奇異而瘋狂的神色:“有誰,願跟我走?有誰,願入我全新的無心劍派?”

眾人愕然,不明所以。

喜見山莊老莊主趙星芒驚怒交加:“江夜雪!你瘋了不成?!”

“從前,我視秦王丹為毒,懼其流毒天下;如今我懂了,世人視之為寶,是登天捷徑!” 江夜雪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毀滅般的快意,“從前,我隻想做個普通人,是你們逼我成鬼,迫我為魔!那好,我便做這世間最惡之鬼!誰願隨我,我便予他秦王丹。條件隻一個:入我門下,與這些‘名門正派’,恩斷義絕,勢不兩立!藥方製法,儘在我心。願獻出靈魂者,秦王丹,予取予求!”

話音未落,他自懷中掏出一破舊布袋,信手一揮,數十顆龍眼大小、色澤烏黑的藥丸叮叮噹噹灑落一地。

“是真是假,一試便知。”

滿場死寂,隨即嘩然,許多人眼神閃爍,呼吸粗重起來。

江夜雪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向牆外掠去,隻留下一串長笑與邀約:“來啊!願隨我者,來啊!”

第一個動的,是喜見山莊一名年輕弟子,何寶生。他毫不猶豫,縱身向江夜雪消失的方向追去。

趙星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暴喝一聲:“畜生!” 拔劍便刺向何寶生後心。隻聽“叮”一聲脆響,一粒黑色藥丸破空而至,精準擊中劍身。精鋼長劍竟應聲而碎。趙星芒虎口崩裂,駭然望去,那擊碎長劍的,正是一顆秦王丹。

江夜雪冰冷的聲音遙遙傳來:“我看誰敢再殺我無心劍弟子!”

何寶生對身後變故恍若未聞,頭也不回,消失在眾人視線。

這一幕,如同火星濺入油鍋。數道身影再也按捺不住,嗖嗖破空,緊隨何寶生而去。更有數人撲向地上藥丸,爭搶塞入懷中。

野心與**,暴露無遺。

自此,一個全新的的無心劍派誕生,偏執而激進。

江湖徹底撕裂,正邪不兩立。

最初幾年,無心劍派人雖不多,但個個服食秦王丹,武功詭譎狠辣,各派單獨難以抗衡,被迫結盟,勉強維持守勢。

幾年後,不知何故,無心劍派高手漸稀,江夜雪本人也近乎銷聲匿跡。雖人數增多,聲勢反不如前。武林聯盟趁勢反攻,攻守易形。

時光,是最強大的武器,能沉澱真相,亦能固化謊言。年深日久,江湖中大多數人已深信,無心劍派自始便是邪魔歪道,當年滅門乃替天行道,江夜雪歸來則是魔頭複仇。

在這模糊的“共識”下,武林聯盟內部卻漸生裂痕,分作“主戰”與“主和”兩派。以崑崙、滄浪、鳴沙、天山、喜見山莊為首的主戰派,力主除惡務儘,趁其勢微,一舉剿滅。而以明月、三清、玉華為首的主和派,則傾向於相信江夜雪當年所言,認為雙方血債累累,若能趁其勢弱和談,換取武林太平,方為上策。

兩派原本勢均力敵,直到二十年前的“石林大戰”。

“石林大戰”乃喜見山莊一手策劃。戰事初期極為順利,聯盟幾乎將無心劍派逼入絕境。不料戰局陡變,不知從何處殺出一支詭譎的無心劍奇兵,聯盟陣腳大亂,死傷慘重。最終兩敗俱傷,元氣大損,多年未複。儘管如此,武林中人並未過多苛責喜見山莊。眾人親眼所見,當時尚是少莊主的趙川身先士卒,浴血拚殺,救出不少同道,其父趙星芒更戰死沙場。經此一役,老一輩高手凋零殆儘,各派青黃不接,但對無心劍派的仇恨也達至頂點。聯盟空前“團結”,主戰派聲勢驟漲,壯年的趙川,由此被推上主戰派領袖之位,隱為武林盟主。

數十載光陰彈指過,主戰派根基愈固。是以,趙川獨子大婚,無論主戰、主和,各方皆需賞臉前來。這滿堂喧囂喜氣之下,暗湧的,是數十年的分歧與難以言說的算計。

驟然響起的喧天鑼鼓,將張照影從沉重的回憶中拉回。新孃的花轎到了。

廳中氣氛瞬間被推向**。司儀高聲唱喏:“新郎新娘到——!”

滿堂目光齊刷刷投向廳口。隻見趙小橋手牽紅綢,引著一位鳳冠霞帔、頂著大紅蓋頭的新娘,緩緩步入。趙小橋一身吉服,更顯麵如冠玉,目若朗星,眼角眉梢皆是掩不住的喜氣與溫柔。新娘子林春良身姿窈窕,雖蓋頭遮麵,步履間卻自成一段風流。她的美貌江湖早有傳聞,此刻紅妝遮掩,更引人無限遐想。

賓客鬨鬧起來,催促著快行大禮,早入洞房。趙小橋隻是笑著,目光不時落向身邊的新娘,柔情脈脈。

一對新人行至堂前,在趙川與嶽君麵前站定。紅燭高燒,滿堂靜了一瞬,等待那最重要的時刻。

司儀朗聲:“一拜天地——!”

趙小橋與新娘盈盈下拜。

“二拜高堂——!”

趙小橋整理衣袍,恭敬跪倒。

然而,他身側的新娘,卻僵立未動。

滿堂喜氣彷彿瞬間凝固。趙小橋詫異地微微側頭,輕喚:“春良?”

話音未落,隻見那頂著大紅蓋頭的新娘,猛地抬手,一把將蓋頭扯下!

蓋頭下,並非預想中的嬌羞容顏,而是一張蒼白如紙、雙目紅腫卻目光如炬的臉。林春良死死盯著主座上的趙川,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極力壓抑而顫抖,卻清晰地刺破了滿堂寂靜:

“趙莊主,”她一字一頓,眼中儘是燃燒的恨意,“當年石林大戰,是不是你——通知的夏天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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