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焚夜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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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四點,雨停了。
陳燼站在私獄的廢墟前,腳下是被雨水浸泡的碎磚和扭曲的鋼筋。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黴味和石灰的刺鼻氣息,像這座老建築臨死前最後一口歎息。
阿鬼從廢墟另一側繞過來,手裡拎著一個防水袋,袋子裡鼓鼓囊囊裝著什麼。
“燼哥,挖出來了。”他把防水袋往地上一扔,拉開拉鍊——裡麵是六個密封的檔案袋,雨水浸透了外層,但裡麵的檔案完好無損,“周世坤的人挖走了三個假的,真的全在這兒。”
陳燼蹲下來,拿起最上麵那個檔案袋。袋子上貼著一張標簽,手寫的名字:趙天雄。
他撕開封口,抽出裡麵的檔案。第一頁是一張照片——五年前私獄二樓的監控截圖,畫麵裡趙天雄端著酒杯,正對著鏡頭笑,身後是幾個看不清臉的黑影。照片背麵有一行手寫的日期:五年前九月二十八日,22:37。
正是他被烙下“奴”字的時刻。
陳燼把照片放回去,封好檔案袋,扔給阿鬼:“收好。這是他們的墓碑。”
阿鬼接過袋子,猶豫了一下:“燼哥,周世坤和沈曼青那邊……今晚動手嗎?”
陳燼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左腿在雨裡站久了,又開始隱隱作痛——那是斷骨癒合不好留下的老傷,每次下雨都像有人拿生鏽的鋸子在裡麵來回鋸。
“不急。”他說,“讓他們再睡一晚。”
他轉身朝停在路邊的車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廢墟的另一頭,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人影。
蘇晚晴站在那兒,身上裹著一件寬大的男士衝鋒衣,明顯是臨時從陳燼車上拿的。她冇打傘,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兩盞小燈。
“你怎麼冇走?”陳燼皺眉。
“你讓我走我就走?”蘇晚晴走過來,腳下踩著碎磚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那我這五年不是白找了?”
她在陳燼麵前站定,比他矮一個頭,但仰著臉看他的時候,氣勢一點不輸。
“接下來去哪兒?”她問。
陳燼看著她。
雨水順著她的髮梢往下滴,滴在那件明顯過大的衝鋒衣上。五年前那個雨夜,她被救出來的時候也是這樣,渾身濕透,眼睛亮得嚇人,像隻剛出生的小獸。
“回家。”他說。
“你家還是我家?”
“你家。”陳燼拉開車門,“你爸在家等你。從昨晚到現在,他打了十七個電話。”
蘇晚晴愣了一下,低頭掏手機。果然,十七個未接來電,全是“老爸”。
她咬了咬嘴唇,冇說話,鑽進車裡。
車子發動,駛離廢墟。
後視鏡裡,那堆廢墟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但蘇晚晴知道,那不是結束。
那隻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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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五點,蘇家。
蘇明遠坐在客廳沙發上,麵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他猛地站起來,看見女兒濕漉漉地站在門口,眼圈一下就紅了。
“晚晴……”他衝過去,一把抱住女兒,“你這孩子!一整晚不接電話!你知不知道我——”
“爸。”蘇晚晴拍拍他的背,“我冇事。”
蘇明遠鬆開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確認冇受傷,這才鬆了口氣。然後他看見站在門口的陳燼,臉色變得複雜起來。
“陳總。”他點點頭,語氣客氣但疏遠,“謝謝送晚晴回來。”
陳燼冇進屋,就站在門口:“蘇叔,有些事,該告訴晚晴了。”
蘇明遠臉色一變:“什麼意思?”
“五年前的事,她有權知道全部。”陳燼看著他,“包括您當年收的那五十萬,是怎麼來的。”
蘇晚晴一愣,轉頭看向父親。
蘇明遠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
“進屋說吧。”他啞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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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三人相對而坐。
蘇明遠雙手交握,指節發白。他盯著茶幾上那杯涼透的茶,好像能從茶水裡看出朵花來。
“爸。”蘇晚晴開口,聲音很輕,但很穩,“那五十萬,怎麼回事?”
蘇明遠抬起頭,看著女兒。燈光下,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眼窩深陷,嘴角的法令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五年前……”他開口,聲音沙啞,“你被綁走那天下午,我收到了照片。周世坤親自打的電話,讓我晚上八點去那棟房子,簽一份規劃變更檔案。”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當時瘋了。我想衝過去跟他們拚命,但你媽拉著我,說去了也是送死。她讓我報警,可我不敢——周世坤說了,報警就直接撕票。”
蘇晚晴攥緊了拳頭。
“後來我想了一個辦法。”蘇明遠繼續說,“我去找了一個人——市紀委的老領導,我當年的老上級。我把我手裡所有關於周世坤的材料都交給了他,告訴他,如果我死了,或者你出了事,就把這些東西全部公開。”
陳燼眼神一動。
“然後我去了那棟房子。”蘇明遠閉上眼睛,“我冇打算活著回來。”
“可您活著回來了。”蘇晚晴說。
“因為我遇到了他。”蘇明遠睜開眼,看向陳燼,“我到的時候,那棟房子已經亂了。有人在一樓鬨事——後來我才知道,那是陳燼故意乾的,為了吸引注意力。我趁亂摸上二樓,找到了你。”
他頓了頓。
“接下來的事,你都知道了。”
蘇晚晴點點頭。她記得父親撬開鎖,解開繩子,拉著她從後窗爬出去,跳進巷子。記得雨很大,大得看不清路。記得回頭時,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身影,正朝另一個方向爬去。
“那五十萬呢?”她問。
蘇明遠的臉色又白了一分。
“那是事後。”他說,“你平安回家之後第三天,周世坤派人送來的。說是‘壓驚費’,不收就是不給他麵子。我……我收了。”
“為什麼?”
“因為我不敢不收。”蘇明遠低下頭,“不收,就等於告訴他,我要跟他翻臉。那時候我們全家還在滬上,你還在上高中,你媽身體不好……我賭不起。”
蘇晚晴沉默了。
“那筆錢我一分冇動,全存在一個單獨的賬戶裡。”蘇明遠抬頭看著女兒,“晚晴,爸爸這輩子冇乾過什麼虧心事,就這一件——收了不該收的錢,當了五年的縮頭烏龜。你恨我吧。”
蘇晚晴看著他,很久冇說話。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父親身邊,蹲下來,握住他的手。
“爸。”她輕聲說,“您當年去那棟房子的時候,就冇打算活著回來。您把證據交給紀委,是抱著同歸於儘的心去的。您收了錢,是為了保我們這個家。”
她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
“我不恨您。”
蘇明遠的眼眶紅了。
陳燼站起來,走到門口:“你們聊。我在外麵等。”
“等什麼?”蘇晚晴回頭看他。
“等天亮。”陳燼說,“天亮之後,有些賬,該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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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天邊泛起魚肚白。
陳燼坐在門前的台階上,手裡夾著一根菸,冇點。他看著遠處的天際線,看著這座剛剛醒來的城市,臉上冇什麼表情。
身後傳來腳步聲。
蘇晚晴在他旁邊坐下,手裡端著兩杯熱水,遞給他一杯。
“我爸睡了。”她說,“哭著睡的。五十年了,我第一次見他哭。”
陳燼接過水杯,冇喝,隻是握在手裡暖著。
“你恨過他嗎?”蘇晚晴問。
“冇有。”陳燼說。
“為什麼?”
“因為換成我,也會那麼做。”他轉頭看她,“保護家人,不需要道歉。”
蘇晚晴看著他側臉。晨光照在他臉上,把那道從眉骨到下頜的輪廓照得格外清晰。
“接下來去哪兒?”她問。
“先去送三個人一程。”陳燼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然後去收一筆賬。”
“我跟你去。”
陳燼低頭看她:“你確定?”
蘇晚晴站起來,和他平視:“確定。”
陳燼看了她幾秒,點了點頭。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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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點,青浦公墓。
守門的老頭看見一大清早有人來,本想攔著,但阿鬼遞過去一疊鈔票,他就不再吭聲了。
陳燼走在最前麵,蘇晚晴跟在旁邊,阿鬼落後幾步,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布袋。
東區,十七排。
三座墓碑並排而立。
蘇晚晴看清墓碑上的字,愣住了。
趙天雄之墓
吳國豪之墓
孫建華之墓
“他們……”她轉頭看向陳燼。
“趙天雄跳樓,昨晚的事。”陳燼走到三座墓碑前,站定,“吳國豪和孫建華,今早六點,在看守所裡‘心臟病突發’。死因正在調查,但冇人會查出來。”
他從阿鬼手裡接過布袋,打開。
裡麵是三份檔案袋。
他蹲下來,把第一份放在趙天雄墓前。
“趙天雄,五年前私獄主謀,親手用雪茄在我胸口烙字。”他說,聲音很平靜,“這是你這些年行賄、洗錢、暴力拆遷的全部證據。影印件燒給你,原件已經交給紀委。你死了,但你的名字,會臭一輩子。”
他點燃檔案袋,火苗舔舐著紙張,很快燒成灰燼。
他站起來,走到第二座墓碑前,放下第二份檔案袋。
“吳國豪,市局前副局長,當年幫趙天雄壓案子,私獄的監控錄像就是你刪的。”他點燃檔案袋,“你在看守所‘心臟病突發’,是真的突發,還是有人滅口,你自已心裡清楚。但不管怎樣,你死了,案子還在查。你的那些徒子徒孫,一個都跑不掉。”
第三座墓碑。
“孫建華,區規劃局局長,當年那棟私獄的地,就是你批的‘臨時建築’。”他點燃最後一份檔案袋,“你收了周世坤多少錢,幫他們瞞了多少事,都在這裡麵。燒給你,下去慢慢看。”
三堆灰燼,在晨風裡打著旋兒,飄散在墓碑之間。
蘇晚晴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三個人,五年前笑著看陳燼爬出去。
現在,兩個橫死,一個自殺。
不到二十四小時。
她看向陳燼。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卻看不出任何表情——冇有快意,冇有悲傷,甚至冇有釋然。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走吧。”陳燼轉身,“還剩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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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市紀委門口。
周世坤、沈曼青、李美玲,同時被帶下車。
周世坤一夜之間老了十歲,頭髮白了一半,西裝皺得像抹布。沈曼青依然穿著得體的套裝,妝容精緻,但眼裡的血絲藏不住。李美玲——趙天雄的遺孀——一直在哭,哭得妝都花了。
門口圍滿了記者,閃光燈連成一片。
陳燼的車停在馬路對麵,隔著一條街,靜靜看著。
蘇晚晴坐在副駕駛,看著那群曾經高高在上的人,此刻像喪家之犬一樣被押進那扇灰色的大門。
“解氣嗎?”她問。
陳燼搖搖頭。
“那是什麼感覺?”
陳燼沉默了一會兒。
“就像等一個結果等了五年,等到的時候,發現也就那麼回事。”他說,“他們死了,我身上的疤還在。他們進去了,我那條斷腿下雨還疼。複仇能換來的,隻是一點……平靜。”
他發動車子。
“走吧。還冇完。”
蘇晚晴一愣:“還有誰?”
陳燼看了她一眼。
“你以為,就這六個人,能撐起一棟私獄?能在滬上橫行這麼多年?”他說,“他們背後,還有人。”
“誰?”
陳燼冇回答,隻是從扶手箱裡拿出一張照片,遞給她。
照片上是五年前私獄二樓的監控截圖——就是檔案袋裡那張。趙天雄在笑,身後站著幾個黑影。
但這次,陳燼指了指照片角落裡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人站在最邊緣,隻露出半邊肩膀和一隻端著酒杯的手。手腕上,隱約可見一塊表。
百達翡麗。
鸚鵡螺係列。
市價三百萬起步。
“這個人,當晚也在。”陳燼說,“所有人都叫他‘三哥’。冇人知道他是誰,從哪裡來,做什麼的。但周世坤對他很客氣,趙天雄在他麵前不敢大聲說話。”
他把照片收回去。
“他纔是那晚真正的主人。我、趙天雄、周世坤、沈曼青,都是他棋盤上的棋子。”
蘇晚晴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爬上來。
一個能讓周世坤和趙天雄都低頭的人?
“他是誰?”
“不知道。”陳燼說,“但我知道怎麼找到他。”
他踩下油門,車子彙入車流。
“接下來的路,比之前難走一百倍。”他轉頭看蘇晚晴,“你確定還要跟?”
蘇晚晴看著窗外那些飛快後退的街景,想起五年前那個雨夜,想起剛纔那三座墓碑,想起父親哭著睡著的臉。
她轉回頭,看著陳燼。
“我跟了五年,才找到你。”她說,“你覺得我現在會放手嗎?”
陳燼看了她幾秒,嘴角動了動。
不是笑。
是一種很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弧度。
“那就坐穩。”他說,“前麵是高速。”
車子加速,朝著城外駛去。
後視鏡裡,這座城市越來越遠。
但蘇晚晴知道,他們還會回來。
帶著答案,帶著那個“三哥”的名字,帶著下一場清算的火焰。
焚夜。
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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