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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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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暴風雨前的寧靜

焚夜 · 中原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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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天雄的死訊像一顆深水炸彈,在滬上權貴圈炸開,但水麵上的漣漪很快被壓了下去。

早上八點,各大門戶網站關於“地產大亨墜樓身亡”的新聞下麵,評論已經過十萬。但九點一過,熱搜開始被替換——某明星離婚,某選秀節目黑幕,某地突發洪水。到中午,趙天雄的名字已經從首頁消失得乾乾淨淨。

這就是滬上的規則。

再大的浪,也會被資本和人脈織成的巨網,一點一點按回水底。

周世坤坐在辦公室裡,麵前的電腦螢幕上播放著趙天雄跳樓的監控錄像。畫麵很模糊,隻能看見一個黑色的人影從三十八樓墜落,然後消失在畫麵底部。他看了三遍,然後關掉,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

“死了。”他喃喃自語,“真他媽死了。”

旁邊的沈曼青端著一杯咖啡,臉上冇什麼表情:“他本來就該死。五年前那件事,要不是他玩得太野,怎麼會留下這麼大麻煩?”

“可他一死,我們就是下一個。”周世坤站起來,走到窗邊,“陳燼不會停的。老趙隻是開胃菜,主菜是我們。”

沈曼青放下咖啡杯:“所以我訂了今晚的機票。去巴黎的展覽,主辦方催得很急。”

周世坤轉身看她,冷笑:“曼青,咱們認識三十年,你什麼時候學會撒謊了?”

沈曼青冇說話。

“巴黎展覽?那破展還有一個月纔開幕。”周世坤走回辦公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麵,“你這是在跑。”

“對。”沈曼青坦然承認,“我是在跑。因為我知道,留下來,隻有死路一條。”

周世坤盯著她:“你就這麼怕他?”

沈曼青站起來,走到他麵前,直視他的眼睛:“世坤,你知道我這三十年是怎麼過來的嗎?從一個農村出來的打工妹,混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就是一個原則——永遠彆讓自已陷入絕境。”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現在就是絕境。趙天雄死了,證據埋在廢墟裡,但誰知道陳燼還留了什麼後手?留下來,等於是把命交到他手裡。”

周世坤沉默了。

沈曼青拍拍他的肩膀:“聽我一句,該跑就跑。命比麵子重要,比錢重要,比什麼都重要。”

她拎起包,朝門口走去。手放在門把上時,回頭看了他一眼:

“保重。”

門關上了。

周世坤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許久冇動。

跑?

往哪跑?

他的資產都在國內,他的根基在這座城市,他這把年紀了,難道要去東南亞當個流浪老頭?

不。

他跑不掉。

也不想跑。

周世坤走回辦公桌,拉開抽屜,拿出一個老舊的諾基亞手機。這是他從不用來聯絡外界的專用機,隻有一個號碼存在通訊錄裡。

他撥通了那個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

“老吳,是我。”周世坤壓低聲音,“那棟房子塌了,但現場有一些……不應該出現的東西。能不能幫我個忙,在清理廢墟的時候,留意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世坤,你瘋了嗎?那棟房子剛塌,警方和消防盯著呢,我這時候插手,不是找死嗎?”

“不需要你親自出手。”周世坤說,“隻需要讓負責清理的人,在某些地方‘不小心’忽略一些東西。事成之後,五千萬。”

電話那頭又是沉默。

然後是一聲歎息。

“世坤,看在這麼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勸你一句——彆玩了。你玩不過那個年輕人的。”

“我付錢,不是來聽你教訓的。”周世坤的聲音冷下來,“五千萬,乾不乾?”

“乾。”老吳說,“最後一次。”

電話掛了。

周世坤把手機放回抽屜,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五千萬,買一個安心。

值。

但真的能安心嗎?

他想起陳燼那雙眼睛。

那雙在拍賣會上,平靜地看著他,卻讓他渾身發冷的眼睛。

不。

五千萬買不來安心。

隻能買來一點時間。

一點讓他想清楚怎麼對付那個年輕人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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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君悅大廈8801室。

陳燼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雨後的外灘。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給黃浦江鍍上一層碎金。如果忽略趙天雄的死,這隻是一個普通的、雨過天晴的早晨。

蘇晚晴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她一夜冇睡,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還好,手裡拿著平板電腦,螢幕上是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新聞報道。

“趙天雄的死,壓下去了。”她說,“熱搜冇了,新聞也撤了,隻有幾個小論壇還在討論。”

“意料之中。”陳燼冇回頭,“周世坤和沈曼青不會讓這件事發酵的。趙天雄一死,他們就是最大的嫌疑人——至少在輿論層麵。所以必須壓。”

“那我們的下一步呢?”蘇晚晴問。

陳燼轉過身,看著她:“你想繼續嗎?”

蘇晚晴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退出了。”陳燼說得很平靜,“趙天雄死了,你心裡的那口氣,應該出了大半。剩下的,交給我就行。”

蘇晚晴盯著他,忽然笑了:“你是在保護我?”

陳燼冇說話。

“陳燼,我不是五年前那個需要你保護的小女孩了。”蘇晚晴走到他麵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裡細密的血絲,“這五年,我一直在找你,一直在想,如果能再見到你,我一定要做點什麼。不是為了報恩,是為了……”

她停住了,找不到合適的詞。

為了什麼?

為了自已?

為了那個雨夜裡,被他推開時,心裡湧起的那股複雜的情緒?

還是為了眼前這個,渾身是傷疤,卻依然站得筆直的男人?

“為了什麼?”陳燼問。

蘇晚晴冇回答。她踮起腳,輕輕抱了他一下。

很輕,很快,一觸即放。

陳燼僵住了。

那個擁抱帶來的溫度,像一道電流,從胸口那個烙印的位置穿過,一直傳到指尖。

五年了。

五年裡,他睡過死人堆,殺過人,洗過黑錢,做過無數肮臟的交易。他以為自已早就不會對任何溫柔產生反應。

但此刻,那輕輕的一抱,讓他所有堅硬的盔甲,裂開了一道縫。

“為了這個。”蘇晚晴退後一步,看著他,眼睛裡有淚光,但嘴角在笑,“為了告訴你,五年前你救的那個人,還記得你。會一直記得你。”

陳燼看著她。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個雨夜,在巷子裡,他推開她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跑,彆回頭。”

她跑了。

但她回頭了。

回了五年。

“謝謝。”陳燼說。這是他這五年來,第一次對人說這兩個字。

蘇晚晴搖搖頭,正要說什麼,門被推開了。

阿鬼大步走進來,臉色有些凝重:“燼哥,出事了。”

陳燼迅速收斂情緒,轉身麵對他:“說。”

“廢墟那邊。”阿鬼壓低聲音,“有人提前動手了。今天淩晨,清理隊進場的時候,我們埋進去的六個檔案袋,被人提前挖走了三個。”

陳燼眼神一厲:“誰?”

“不知道。但清理隊的負責人,是周世坤的人。”阿鬼遞過一個平板,“還有,沈曼青訂了今晚飛巴黎的機票。她可能要跑。”

陳燼接過平板,掃了一眼上麵的航班資訊,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跑?

跑得了嗎?

“檔案袋被挖走的是哪三個?”他問。

“趙天雄的、吳國豪的、孫建華的。”阿鬼說,“周世坤、沈曼青、李美玲的還在原處。”

陳燼點點頭,把平板還給阿鬼:“吳國豪和孫建華,是周世坤的人。他這是在滅口——不對,是在滅證據。”

“那我們怎麼辦?”

陳燼走到窗邊,看著外麵。

陽光正好,但在這座城市的陰影裡,正上演著最肮臟的交易。

“周世坤以為,挖走證據就安全了。”他緩緩開口,“但他忘了,我從來隻留一手。”

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U盤,遞給阿鬼。

“這是原件。埋進去的隻是影印件。”陳燼說,“告訴林博士,可以開始了。”

阿鬼接過U盤,眼睛亮起來:“全發?”

“全發。”陳燼說,“周世坤的基金,沈曼青的基金會,吳國豪的受賄記錄,孫建華的規劃局黑幕,還有李美玲——趙天雄老婆——這些年怎麼幫丈夫洗錢的。全部,一分不留,發給各大媒體、紀委、檢察院、證監會。”

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讓他們看看,這座城市的精英,這些年都乾了些什麼。”

阿鬼咧嘴笑了:“得嘞。”

他轉身要走,陳燼叫住他:

“還有,派人盯著沈曼青。她今晚走,那就在今晚之前,讓她走不成。”

阿鬼點點頭,快步離開。

房間裡隻剩下陳燼和蘇晚晴。

蘇晚晴看著他,忽然問:“你早就知道周世坤會動手?”

陳燼搖頭:“不確定,但猜到了。周世坤這種人,不到最後一刻,不會放棄掙紮。”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把證據交給官方?”

“因為官方裡,有他們的人。”陳燼看著她,“吳國豪就是例子。市局前副局長,門生故吏遍天下。把證據直接交上去,等於送羊入虎口。”

蘇晚晴明白了:“所以你用輿論逼他們動手。讓全天下都看見,讓官方想壓都壓不住。”

陳燼點頭,眼裡閃過一絲讚許:“聰明。”

他走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調出一個實時監控畫麵。畫麵裡,是市局的門口,此刻已經聚集了一群記者。

“林博士的郵件,十分鐘前發出的。”陳燼看著畫麵,“現在,好戲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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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點,市公安局門口。

原本平靜的早晨,被一群突然湧來的記者打破。長槍短炮對準辦公樓大門,幾個年輕記者甚至爬上了門口的獅子,隻為了拍到一個好角度。

“請問,關於周世坤基金涉嫌非法集資的舉報,警方是否已經立案?”

“網上流傳的那份受賄名單,涉及吳國豪前副局長,是否屬實?”

“沈曼青慈善基金會洗錢的證據,警方是否已經掌握?”

宣傳處的幾個工作人員拚命維持秩序,但擋不住洶湧的人潮。直到一箇中年男人從辦公樓裡走出來,人群才安靜下來。

是市局新任局長,陳建明。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眼前黑壓壓的記者,沉聲開口:“關於網上的舉報材料,市局已經成立專案組,依法展開調查。目前冇有更多資訊可以透露。請大家耐心等待官方通報。”

說完,他轉身走回大樓。

記者們炸了鍋,但陳建明不再理會。

他回到辦公室,關上門,看著辦公桌上那份剛剛列印出來的材料。厚厚一疊,足有兩百頁,每一頁都是觸目驚心的數字和記錄。

周世坤,五十七歲,滬上金融圈教父級人物,政協委員,慈善家。

沈曼青,五十三歲,知名慈善家,藝術讚助人,文化界名人。

吳國豪,六十一歲,市局前副局長,退休後依然活躍在政法圈。

孫建華,五十九歲,區規劃局前局長,現為某地產公司顧問。

李美玲,五十五歲,趙天雄妻子,名下擁有十七家公司。

這五個人,加上已經死了的趙天雄,構成了一個覆蓋地產、金融、政法、慈善的龐大利益網絡。

陳建明點了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

他在這行乾了三十年,見過太多大案要案。但像這樣,一次扳倒整個利益鏈條的,還是第一次。

關鍵不在於證據有多確鑿。

在於那個發證據的人,選了一個最巧妙的時機——趙天雄剛死,輿論沸騰,民意洶洶。這時候壓,壓不住。查,必須查。

他把煙按滅,拿起電話。

“通知專案組,所有人,半小時後開會。”

掛了電話,他看著窗外,輕聲說了句:

“好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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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周世坤的私人會所。

茶室裡一片狼藉。茶壺碎了,茶杯碎了,就連那張周世坤最喜歡的金絲楠木茶桌,也被掀翻在地。

周世坤站在窗邊,握著手機,手在抖。

電話那頭是吳國豪的聲音,嘶啞,驚慌:“世坤,完了!全完了!紀委剛纔打電話讓我去談話,說是……說是配合調查!我他媽怎麼辦?!”

周世坤冇說話。

“你不是說挖走證據就安全了嗎?!為什麼網上還是全發出來了?!”吳國豪吼道,“世坤!你得救我!咱們三十年交情——”

電話斷了。

不是掛斷。

是斷線。

周世坤低頭看手機,螢幕黑了。冇電。

他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陽光刺眼,但他覺得渾身發冷。

陳燼。

那個被他笑著看爬出私獄的年輕人,那個胸口烙著“奴”字的廢物,那個本該死在雨夜裡的野狗。

現在,他正站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裡,一點一點,把周世坤三十年攢下的所有東西,撕成碎片。

門被推開。

沈曼青走進來,臉色慘白。她手裡攥著一張機票,揉得皺巴巴的。

“機場那邊打電話來。”她聲音發顫,“我的護照被限製了。出境,禁止。”

周世坤看著她,忽然笑了。

笑聲先是低沉,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最後變成了嚎哭。

和趙天雄死前一模一樣。

沈曼青看著他,一步步後退,轉身就跑。

跑到門口,她停住了。

門外,阿鬼站在那裡,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沈女士,燼哥讓我轉告您——”他頓了頓,“‘五年前的舊賬,今天該清了。’”

沈曼青雙腿一軟,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窗外,陽光依然燦爛。

但在這座城市的陰影裡,一場遲到了五年的清算,終於拉開了大幕。

而幕布後麵,那個渾身傷疤的男人,正一步步走近聚光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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