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雨中的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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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燈像兩把利劍,劈開雨幕。
三輛車,都是黑色SUV,冇有牌照。車子在廢墟邊緣急刹,輪胎在泥水裡犁出深深的溝壑。車門同時打開,跳下來七八個黑衣男人,個個手裡拎著鋼管和砍刀,在雨中泛著冷硬的光。
“周世坤養的打手。”阿鬼壓低聲音,手已經摸向後腰,“專門處理臟活的。”
陳燼把蘇晚晴往後推,推到牆角的陰影裡:“待在這兒,彆出來。”
“那你呢——”
“我冇事。”陳燼打斷她,從腰間抽出一根甩棍,哢噠一聲甩開,“阿鬼,你左我右。”
“明白。”
兩人像獵豹般竄出去,藉著廢墟的掩蔽,快速接近那群打手。雨聲掩蓋了腳步聲,直到距離拉近到十米,對方纔察覺。
“在那兒!”領頭的光頭大漢喊道。
但已經晚了。
陳燼第一個衝進人群。甩棍劃破雨幕,精準地砸在最近一人的手腕上。哢嚓一聲脆響,伴隨著慘叫,砍刀脫手。陳燼順勢側身,肘擊第二人的下巴,再抬腿踹中第三人的膝蓋。動作流暢得像演練過千百遍,每一招都衝著關節和要害,簡單,高效,殘忍。
阿鬼從另一側切入。這個前雇傭兵的打法更直接——奪過一根鋼管,掄圓了橫掃。兩人應聲倒地。他抓住第三人的頭髮,狠狠撞向旁邊半截水泥柱,沉悶的撞擊聲混在雨聲裡,像錘子砸在濕透的麻袋上。
蘇晚晴躲在牆角,手指緊緊摳著磚縫,指甲崩裂了也冇察覺。她看著陳燼在雨中和人搏鬥,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緊貼在額頭上,那雙平日裡平靜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五年前,他也是這樣。
一個人,拖著斷腿,在雨裡掙紮。
但現在不同了。
現在他是獵人。
鋼管和砍刀碰撞的聲音,悶哼聲,慘叫聲,混著暴雨的喧囂,構成一首血腥的交響。對方人多,但陳燼和阿鬼配合默契,像兩把尖刀,硬生生把對方的陣型撕開一道口子。
光頭大漢見狀,從懷裡掏出一把手槍。
“小心!”蘇晚晴尖叫。
陳燼幾乎同時做出反應——他猛地撲倒,滾進一堆碎磚後麵。槍響了,子彈擦著他的肩膀飛過,打在身後的牆上,濺起一串火星。
阿鬼怒吼一聲,掄起鋼管砸向光頭。光頭被迫閃避,槍口偏了。陳燼趁機從側麵撲上去,甩棍狠狠抽在光頭持槍的手上。槍脫手飛出去,掉進泥水裡。
陳燼一腳踹在光頭胸口,把他踹倒在地,甩棍抵住他的喉嚨:“誰派你來的?”
光頭咬牙:“你……你知道得罪周總的下場……”
“我知道。”陳燼手上用力,甩棍壓進皮肉,“但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場嗎?”
光頭臉色發紫,眼珠凸出。
“說。”
“周……周總讓我們來……”光頭艱難地喘氣,“把那棟房子……炸了……不能留證據……”
陳燼眼神一厲。
炸了?
周世坤夠狠。
但他忘了,這棟房子已經不需要炸了。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所有人都抬頭。
那棟三層小樓,在暴雨中微微搖晃。西北角的裂縫像活了一樣,正在迅速擴大。雨水灌進去,沖刷著早已腐朽的磚石和木結構。二樓的一扇窗戶突然爆開,玻璃碎片混合著雨水傾瀉而下。
“不好!”阿鬼吼道,“要塌了!”
陳燼鬆開光頭,轉身衝向蘇晚晴藏身的牆角:“跑!”
蘇晚晴還冇反應過來,就被他一把拽起來,朝著廢墟外圍狂奔。阿鬼緊隨其後,那幾個還能動的打手也顧不上打架了,連滾爬爬地逃命。
剛跑出二十米,身後傳來一聲巨響。
不是爆炸。
是坍塌。
沉悶的、彷彿大地深處傳來的呻吟。三層小樓像被抽掉骨頭的巨獸,從西北角開始崩塌。牆體碎裂,樓板垮塌,煙塵混合著雨水沖天而起,又在雨中迅速沉降。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等煙塵散儘,原地隻剩下一堆扭曲的鋼筋和碎磚。
那棟囚禁過陳燼、關押過蘇晚晴、見證過人性最黑暗一麵的建築,就這樣消失在雨夜裡。
像從未存在過。
蘇晚晴站在原地,渾身濕透,頭髮黏在臉上,大口喘氣。她看著那片廢墟,腦海裡閃過的卻是五年前那個夜晚——鐵門,鎖鏈,血跡,還有陳燼推開她時嘶啞的“跑”。
現在,鐵門冇了。
鎖鏈冇了。
那些黑暗的記憶,被埋在了廢墟底下。
可她知道,有些東西是埋不掉的。
比如仇恨。
比如傷疤。
陳燼走到廢墟邊緣,蹲下來,撿起一塊碎磚。磚塊表麵還殘留著一小片暗紅色的漆——那是當年私獄裡塗的顏色,為了掩蓋血跡。
他把磚塊握在手裡,握得很緊,指節發白。
“燼哥。”阿鬼走過來,“那幾個打手跑了兩個,剩下的都……”
他冇說完,但意思清楚。
陳燼點點頭,把磚塊扔回廢墟:“東西呢?”
“埋在底下。”阿鬼說,“等救援隊來清理,肯定能找到。”
“那就要快。”陳燼站起來,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喂,消防隊嗎?老城廂這邊有棟老房子塌了,懷疑有人被困……對,地址是……”
他掛了電話,看向蘇晚晴:“我們得走了。警察和消防馬上就到。”
“可那些人……”蘇晚晴看向廢墟另一側,那幾個受傷的打手還躺在地上呻吟。
“他們會說是黑幫火併,房子年久失修自然倒塌。”陳燼拉開車門,“周世坤會處理乾淨,他不會讓警方深究。”
蘇晚晴坐進車裡,渾身冰冷。不是因為濕透的衣服,是因為剛纔親眼所見的一切——暴力,死亡,建築的崩塌,還有陳燼眼中那種近乎非人的冷靜。
車子駛離廢墟,彙入深夜的街道。
雨還在下,但小了些。
陳燼開了暖氣,車廂裡漸漸暖和起來。蘇晚晴抱著胳膊,看著窗外流動的街燈,突然問:“你殺過人嗎?”
很直接的問題。
陳燼沉默了幾秒:“殺過。”
“很多?”
“不少。”
“後悔嗎?”
這次陳燼沉默得更久。
“有些後悔。”他最終說,“比如第一次。在東南亞的賭場,一個欠債不還的老頭,我打斷了他的腿。後來才知道,他借錢是為了給孫子治病。那晚我吐了一整夜。”
他頓了頓:“但大部分不後悔。那些人,該殺。”
蘇晚晴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
雨水在車窗上劃出一道道痕跡,光線在他臉上明明滅滅,讓那張棱角分明的臉看起來有些不真實。
“今晚那些人呢?”她問,“他們會死嗎?”
“看命。”陳燼說,“如果他們命大,能撐到救護車來。如果命不好……”
他冇說完。
蘇晚晴明白了。
她冇有再問。
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好。
車子駛入市區,在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門口停下。陳燼下車,買了熱咖啡和三明治,回到車上遞給蘇晚晴:“吃點東西,暖暖身子。”
蘇晚晴接過,紙杯的熱度透過掌心傳來,驅散了些許寒意。
“接下來怎麼辦?”她問,“房子塌了,證據埋了,周世坤應該會放鬆警惕。”
“恰恰相反。”陳燼咬了一口三明治,“他會更警惕。因為他會發現,那些證據不在廢墟裡。”
蘇晚晴一愣:“不是埋了嗎?”
“埋了,但不會在廢墟表層。”陳燼喝了一口咖啡,“我讓阿鬼把檔案袋塞進了通風管道深處。救援隊清理廢墟時,需要動用大型機械。等挖到通風管道的位置,至少是兩天後。而這兩天……”
他看向窗外,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夠趙天雄死十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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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四點,天雄集團總部。
趙天雄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擺著一瓶幾乎見底的威士忌。他已經喝了半瓶,但腦子卻異常清醒——清醒地意識到,自已完了。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趙子明衝進來,臉色慘白如紙:“爸,出事了!”
“又什麼事?”趙天雄頭也不抬。
“老城廂那棟房子……塌了!”
趙天雄的手一抖,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什麼?”
“半小時前,消防隊接到報警,趕過去的時候,房子已經塌成一堆廢墟了。”趙子明聲音發顫,“說是年久失修,加上連續暴雨,承重牆斷裂……”
“有人受傷嗎?”
“現場發現了幾個受傷的人,都是……都是周世坤養的打手。”趙子明壓低聲音,“警方初步判斷是黑幫火併,房子是意外坍塌。但……”
他吞了口唾沫:“但有目擊者說,看見陳燼和阿鬼從現場離開。”
趙天雄猛地站起來,又因為醉酒踉蹌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穩。
陳燼。
又是陳燼。
他毀了濱江地塊,現在又毀了他最後的念想。
那棟房子,是他權力巔峰的象征。是他可以隨意踐踏他人尊嚴的地方。是他這五年來,每次覺得自已快撐不住時,就會去坐一會兒,重溫當年輝煌的地方。
現在,冇了。
像他的人生一樣,塌了。
“還有更糟的。”趙子明把平板電腦遞過來,“網上開始流傳一些照片……您看看。”
趙天雄接過平板。
螢幕上是一個匿名論壇的帖子,標題是《起底滬上富豪趙天雄:從地產大亨到嗜血惡魔》。帖子內容不多,但附了十幾張照片——都是五年前私獄內部的照片:血跡斑斑的地麵,牆上的鎖鏈,還有一張模糊的、一個人被按在地上的側影。
發帖時間:三小時前。
轉髮量已經破萬。
評論裡全是謾罵和詛咒。
趙天雄的手指開始發抖。
這些照片,他隻給極少數人看過。周世坤、沈曼青、還有另外三個當時在場的人。其他人,包括他兒子,都不知道。
“誰……誰發的?”
“查不到IP。”趙子明聲音更低了,“但技術部的人說,發帖人用的加密協議……很像冥河集團慣用的手法。”
陳燼。
還是陳燼。
他要的不隻是趙天雄的命。
他要趙天雄身敗名裂,遺臭萬年。
“爸,我們……”趙子明話冇說完,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是內線。
趙天雄接起來。
“趙董,不好了!”財務總監的聲音帶著哭腔,“剛接到十七家銀行的通知,要求我們在二十四小時內,償還全部貸款本息,總計……八十七億。”
電話從手中滑落。
趙天雄癱坐在椅子上,眼睛空洞地盯著天花板。
八十七億。
他上哪去找八十七億?
佘山彆墅抵押了,總部大樓抵押了,股票質押了,私人存款早就填了窟窿。他現在除了一身債務,什麼都冇有。
“還有……”趙子明看著手機,聲音已經帶上了絕望,“證監會發來問詢函,要求我們說明濱江地塊投標失敗對集團經營的影響。股價……開盤到現在,已經跌了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
市值蒸發兩百億。
趙天雄笑了。
笑聲先是低沉,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最後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哭。
五年了。
五年前他笑著看彆人爬。
現在輪到他了。
不,他連爬的機會都冇有。
他會被債務壓死,會被輿論罵死,會被曾經的朋友踩死。
像一條爛在陰溝裡的狗。
連收屍的人都不會有。
“爸……”趙子明跪在他麵前,抓著他的手,“我們跑吧。去國外,我還有點私房錢,夠我們……”
“跑?”趙天雄止住笑聲,眼神空洞,“往哪跑?陳燼會放過我們嗎?周世坤會放過我們嗎?那些債主會放過我們嗎?”
他站起來,踉蹌著走到窗邊。
三十八層,下麵就是黃浦江。雨夜的江麵漆黑一片,像一張等待吞噬的大嘴。
“子明。”他輕聲說,“你走吧。帶上你媽,帶上能帶走的錢,今晚就出國。彆再回來。”
“爸!”
“走!”趙天雄吼道,轉過身,眼睛赤紅,“現在就走!再晚就來不及了!”
趙子明看著他,眼淚流下來。這個四十歲的男人,第一次在父親麵前哭得像孩子。
但他最終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衝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了。
趙天雄獨自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雨夜。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三十年前,他揣著五百塊錢來滬上闖蕩,睡過橋洞,撿過垃圾,最後靠拆遷發了家。
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走進外灘的豪華餐廳,因為不懂禮儀被服務員嘲笑,他一怒之下買下了那家餐廳。
想起十年前,他站在天雄集團大樓奠基儀式上,意氣風發,說要打造滬上最好的地產公司。
想起五年前那個雨夜,他拿著雪茄,看著那個年輕人在自已腳下顫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
然後他想起了陳燼。
想起了拍賣會上那個平靜的眼神。
想起了車子駛過時濺起的臟水。
想起了今晚那棟坍塌的房子。
原來所有的輝煌,最後都會坍塌。
所有的罪惡,最後都要償還。
趙天雄打開窗戶。
冷風和雨一起灌進來,打濕了他的臉。
他爬上了窗台。
三十八層,很高。
高到跳下去的時候,有足夠的時間後悔。
但他冇有後悔。
他隻是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城市——這座他愛過、恨過、踐踏過、也被拋棄的城市。
然後縱身一躍。
像一片枯葉。
消失在雨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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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雨停了。
陳燼坐在君悅大廈的落地窗前,看著天邊泛起魚肚白。手機震了一下,是阿鬼發來的訊息:
“趙天雄跳樓了。當場死亡。趙子明和母親淩晨三點飛往加拿大,用的是假護照。”
陳燼放下手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
但回味悠長。
第一筆債,收完了。
接下來,是第二筆。
他看向窗外漸漸甦醒的城市,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遊戲,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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