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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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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逆債的利息

焚夜 · 中原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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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早晨七點,天空是鉛灰色的,像一塊浸透了水的抹布,沉甸甸地壓在摩天樓的頭頂。黃浦江上飄著一層薄霧,外灘那些老建築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群沉默的幽靈。

趙天雄一夜冇睡。

他站在天雄集團頂樓的辦公室裡,手裡端著一杯早就涼透了的咖啡,眼睛死死盯著牆上電子屏跳動的數字。離濱江地塊開標還有兩小時,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投標上。

昨天深夜,他接到了三個電話。

第一個來自規劃局的老下屬,聲音壓得很低:“趙董,地鐵十八號線的事……恐怕是真的。我看到了內部征求意見稿,改道是板上釘釘了。”

第二個來自銀行的行長,語氣抱歉但不容商量:“趙董,那三十億貸款……總行突然要求重新稽覈抵押物。今天的放款,可能要推遲幾天。”

第三個冇有來電顯示。接通後隻有一句話,是陳燼的聲音:“趙總,名單我收到了。六個人,一個不少。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趙天雄當時就把手機砸了。

現在他站在這裡,看著窗外漸漸甦醒的城市,胸口像壓了塊巨石。他知道自已掉進了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陳燼用“合作”當誘餌,讓他交出名單,然後用那份名單去要挾其他人。而地鐵改道的訊息一旦公佈,濱江地塊的價值就會暴跌,他那四十五億的投標,會變成行業裡最大的笑話。

不,不是笑話。

是墓誌銘。

“爸。”趙子明推門進來,臉色同樣難看,“投標團隊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去交易中心。”

趙天雄冇回頭:“資金呢?”

“銀行那邊……還在拖。”趙子明聲音發乾,“說我們的抵押資產評估有問題,需要重新覈定。”

“我們抵押的是什麼?”

“集團總部大樓,還有……您在佘山那三棟彆墅。”

趙天雄的手抖了一下,咖啡濺出來,燙在手背上,但他冇感覺。

那三棟彆墅是他最後的退路。如果濱江地塊出了問題,如果集團崩盤,至少他還能躲到佘山去,守著那些古董字畫,過完下半輩子。

但現在,連這個退路都被押上了賭桌。

“陳燼那邊呢?”他問,“冥河的資金到位了嗎?”

“到位了。”趙子明看了一眼平板電腦,“昨天下午,二十億美金從開曼群島彙入他們在國內的托管賬戶。銀行的人說,這筆錢乾淨得可怕——每一分都有完整的來源證明,每一筆交易都符合國際反洗錢規定。”

“乾淨?”趙天雄笑了,笑聲嘶啞,“一個在地下世界混了五年的人,錢怎麼可能乾淨?”

“但表麵就是乾淨的。”趙子明低聲說,“爸,我們……還要跟他綁在一起嗎?現在退出還來得及,頂多損失前期投入的幾千萬——”

“來不及了。”趙天雄轉過身,眼睛赤紅,“名單已經交了。周世坤他們現在肯定知道了。就算我現在退出,他們也不會放過我。”

他把咖啡杯重重放在桌上:“按原計劃投標。四十五億,天雄和冥河聯合體。告訴團隊,不惜代價,必須拿下。”

趙子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點頭,退了出去。

門關上。

辦公室裡隻剩下趙天雄一個人,和牆上電子屏不斷跳動的數字。

他走到酒櫃前,倒了滿滿一杯威士忌,一飲而儘。烈酒燒過喉嚨,帶來短暫的麻痹感。然後他解開西裝釦子,扯開襯衫領口,低頭看向自已胸口。

那裡什麼也冇有。

冇有烙印,冇有傷疤。

五年前那個雨夜,他是拿著雪茄的人,不是被烙的人。

他曾經以為,權力就是能把彆人的皮肉燙出痕跡的東西。他享受那種感覺——看著一個年輕人在自已腳下顫抖,看著雪茄按在皮膚上冒出白煙,聽著皮肉燒焦的滋滋聲,還有周圍那些權貴們興奮的呼吸聲。

那是他人生中最刺激的一夜。

直到今天。

直到那個被他烙下“奴”字的人,西裝筆挺地站在拍賣會上,用一塊錢拍走他最後的遮羞布。

趙天雄又倒了一杯酒。

這一次,他喝得很慢。

窗外,雨開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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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君悅大廈8801室。

陳燼坐在會議桌的主位,麵前攤開三檯筆記本電腦。左邊螢幕顯示著全球主要股指的實時走勢,中間是濱江地塊的標書終稿,右邊是一張複雜的股權穿透圖——從天雄集團開始,一層層剝開,最終指向十幾個離岸公司的賬戶。

蘇晚晴坐在他右手邊,麵前放著一個打開的檔案夾。裡麵是U盤裡的材料,她已經列印出了最關鍵的部分:私獄建造的資金流水,參與人員的名單,以及她父親手寫的一份備忘錄——記錄了當年周世坤如何通過層層關係施壓,迫使規劃局改變土地性質。

“這些證據,足夠送他們進監獄了。”蘇晚晴抬起頭,看向陳燼,“為什麼不直接交給警方?”

“因為監獄太便宜他們了。”陳燼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一份新的檔案,“你看這個。”

螢幕上出現一份財務報表。標題是“天雄集團近五年實際負債情況”,下麵是一串觸目驚心的數字:

銀行負債:87億

信托融資:42億

民間借貸:18億

對外擔保:35億

合計:182億

“而天雄集團的淨資產,根據最新評估,隻有一百億左右。”陳燼點了點螢幕,“也就是說,趙天雄早就是個空架子了。濱江地塊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他押上了所有能押的東西,想用這塊地翻身。”

蘇晚晴看著那些數字,心跳加速:“所以他絕對不能輸。”

“對。”陳燼關掉檔案,轉向她,“但我要他輸。不僅要輸掉這塊地,還要輸掉他所有的一切。公司、房產、存款、名聲、家庭……我要他像五年前的我一樣,拖著斷腿從廢墟裡爬出來,然後發現,連爬的地方都冇有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但蘇晚晴聽出了平靜之下的東西。

那是一種燒了五年、已經變成白熱的恨。

“那周世坤和沈曼青呢?”她問。

陳燼調出另外兩份檔案。

“周世坤的金融帝國,核心是他控製的十二傢俬募基金。”他放大一張結構圖,“這些基金的錢,大部分來自國企和保險資金。他用高回報率吸引資金,然後通過內幕交易和操縱股價賺錢。但去年開始,市場下行,他的幾個重倉股暴跌,基金淨值已經擊穿平倉線了。”

他指了指圖表上幾個紅色的數字:“他在硬撐。用新募集的資金填補舊窟窿,典型的龐氏騙局。隻要有人戳破這個泡沫——”

“他就會崩盤。”蘇晚晴接道。

“對。”陳燼又調出沈曼青的資料,“沈曼青更聰明。她的慈善基金會是完美的洗錢工具——接收不明來源的捐款,然後通過虛假項目把資金轉到境外。她名下有十七家藝術畫廊,專門用來給黑錢定價:一副贗品油畫,她說值一個億,就值一個億。”

他頓了頓:“但藝術品的價值,建立在‘共識’上。如果這個共識被打破……”

“畫就隻是一塊布。”蘇晚晴明白了。

陳燼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讚許:“聰明。”

他合上電腦,站起來走到窗邊。雨已經下大了,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打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今天之後,趙天雄會第一個倒下。”陳燼背對著她說,“然後周世坤,然後沈曼青。一個接一個,像多米諾骨牌。”

蘇晚晴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需要我做什麼?”

陳燼側頭看她:“你父親給你的證據裡,有一份當年私獄的設計圖紙。我需要你找出那棟建築的原始結構弱點。”

“弱點?”

“對。”陳燼轉過身,目光深沉,“那棟房子還冇拆。趙天雄買下了那塊地,但一直冇開發。我猜,他是想留著當紀念品。”

蘇晚晴感到一陣噁心。

“你要我做什麼?”她重複問道。

“找出承重牆的位置,通風管道的走向,所有能進出的通道。”陳燼說,“然後,幫我畫一張圖。”

“你要進去?”

“我要燒了它。”陳燼說得很平靜,“但在燒之前,我要把一些東西放進去——趙天雄這些年行賄的賬本影印件,周世坤內幕交易的證據,沈曼青洗錢的記錄。我要讓那棟房子,變成他們的墳墓。”

蘇晚晴看著他,忽然意識到,這個男人的複仇,不隻是要那些人死。

他要他們遺臭萬年。

要他們死了之後,還要被釘在恥辱柱上,被所有人唾棄。

“好。”她說,“我今晚就畫。”

陳燼點了點頭,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門禁卡,遞給她:“這是那棟房子現在的門禁卡。趙天雄以為鎖起來就安全了,但他忘了,這世上冇有打不開的鎖。”

蘇晚晴接過卡片。塑料材質,冰涼,上麵印著“天雄地產”的logo。

五年前,她用命逃出來的地方。

五年後,她要親手把它變成敵人的墳墓。

命運有時候,真的像個圓。

“還有一個問題。”陳燼突然說,“你父親當年雖然沒簽字,但他收了周世坤一筆錢——五十萬,名義是‘谘詢費’。這筆錢,成了周世坤控製他的把柄。”

蘇晚晴身體一僵。

“不過我已經處理了。”陳燼繼續說,“那筆錢的流水記錄,我已經從銀行係統裡抹掉了。你父親現在是乾淨的。”

他看著她:“我告訴你,不是要你感謝我。隻是想讓你知道,在這場遊戲裡,冇有完全乾淨的人。你父親有他的軟弱,我有我的黑暗。區別隻在於,我們選擇站在哪一邊。”

蘇晚晴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聲填滿了沉默。

“我站在你這邊。”她最終說。

陳燼看著她,眼神複雜。有那麼一瞬間,蘇晚晴覺得他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九點了。”他看向牆上的鐘,“該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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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半,市土地交易中心。

能容納三百人的拍賣廳座無虛席。前排是各家房企的代表,後排是媒體和觀察員。空氣裡瀰漫著緊張的氣息,像一根繃緊的弦。

趙天雄坐在第三排,身邊是趙子明和幾個高管。他今天穿了身深藍色西裝,努力維持著往日的派頭,但眼下的烏青和微微顫抖的手,出賣了他的狀態。

陳燼和蘇晚晴從側門進來,坐在最後一排。陳燼今天依然是一身黑西裝,冇打領帶,但戴了副金絲眼鏡,看起來更像一個年輕儒雅的金融家。蘇晚晴坐在他身邊,穿著米白色套裝,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

他們的出現引起了一陣騷動。不少人都回頭看,低聲議論。

趙天雄冇有回頭。他能感覺到那兩道目光落在自已背上,像兩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刮。

十點整,主持人上台。

開場白,規則宣讀,然後直接進入正題。

“濱江A-01地塊,起拍價四十二億元,每次加價不低於一千萬元。現在開始競價。”

第一個舉牌的是國企背景的華建集團:“四十二億一千萬。”

“四十二億兩千萬。”

“四十二億五千萬。”

競價平穩上升。前十分鐘,都是幾家大型房企在試探,加價幅度不大。

趙天雄一直冇動。

他在等。

等陳燼出手。

果然,當價格來到四十三億時,最後一排舉牌了。

主持人看向那邊:“冥河集團,四十三億一千萬。”

全場目光聚焦。

陳燼放下號牌,平靜地坐著,彷彿隻是拍了個微不足道的小物件。

趙天雄咬了咬牙,舉牌:“四十三億五千萬。”

“天雄集團,四十三億五千萬。”主持人重複。

“四十四億。”陳燼再次舉牌,聲音不大,但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

“四十四億五千萬。”趙天雄跟進。

“四十五億。”陳燼幾乎是秒跟。

拍賣廳裡響起吸氣聲。

四十五億,已經觸及大多數公司的心理上限了。

趙天雄的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身邊的財務總監,後者微微點頭——銀行的三十億貸款已經到賬,加上集團能動用的十五億現金流,四十五億,剛剛好。

但他想起了陳燼的話:“如果能把地價壓到四十億……”

壓個屁。

趙天雄深吸一口氣,準備最後一次舉牌。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

是一條匿名簡訊。

隻有一張圖片。

點開,趙天雄的血液瞬間凍結。

圖片是掃描件,一份五年前的銀行轉賬記錄。付款方:周世坤控製的公司。收款方:蘇明遠。金額:五十萬。備註:谘詢費。

下麵附了一行字:

“趙總,你說周世坤如果知道名單是你給的,會怎麼對付你?”

趙天雄猛地抬頭,看向最後一排。

陳燼正看著他,鏡片後的眼睛平靜無波,但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在笑。

趙天雄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趙總?”身邊的趙子明低聲問,“還加嗎?”

主持人已經舉起了槌:“四十五億第一次——”

“爸!”趙子明急了。

趙天雄閉上眼睛。

五年前那個雨夜,周世坤站在二樓落地窗前,端著酒杯,笑著看陳燼爬出去。當時他說了一句話,趙天雄至今記得:

“老趙,玩歸玩,彆留尾巴。留了尾巴,遲早被人揪著拖死。”

現在,尾巴來了。

不是陳燼。

是他自已留的。

“四十五億第二次——”

趙天雄睜開眼睛,放下號牌,搖了搖頭。

“四十五億第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

“恭喜冥河集團,以四十五億元競得濱江A-01地塊!”

掌聲響起。

陳燼站起來,禮貌地向四周點頭致意,然後走向前排。經過趙天雄身邊時,他腳步停了一下,彎腰,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謝謝趙總承讓。第一筆利息,我收下了。”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去簽成交確認書。

趙天雄癱在椅子上,像一灘爛泥。

他輸了。

不是輸給了陳燼。

是輸給了五年前那個雨夜,那個笑著烙下烙印的自已。

窗外,雨越下越大。

彷彿整座城市都在哭。

而這場雨,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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