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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衛承拂了拂衣襬上的塵灰,踏步跟了進去。
這屋子冇有太大的改變, 青瓷的膽瓶, 疏落的花枝,淺青色的素帳, 半年前他來的時候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眼眸微微低垂,他關上房門, 心裡忽然湧出一抹複雜。
皇帝在堂上坐下, 抬頭看見內裡書房上掛著的幾副字畫, 眼神不由得落寞。
“江行雪是個不錯的人, 舅舅,你不該殺他。”
蕭衛承回頭,跟著看過去,牆壁上瀟灑俊逸的文字似雪中清鶴, 一筆一劃骨氣分明,錚錚然,似有鐵聲。
他眉頭微微挑起,心想往日都盯著人看,也確實未曾注意過江行雪的字,很像他。
皇帝指向堂下的椅子,示意他坐,“他曾經與我長談,言辭之間,並無二心,隻有願天下海晏河清的誌願。舅舅,縱然他當時是太子黨,可他到底是個被父皇當作棋子的可憐人。”
蕭衛承拱手作禮,辭了賜座的恩,站在堂下緩緩道,“江行雪之死,是臣意氣用事,臣認錯。”
皇帝問,“所以舅舅你果真是因為那個女子,才這樣魯莽行事?”
魯莽嗎?蕭衛承問自己,卻無法得到回答。
他沉默了一瞬,說:“臣不覺得自己是魯莽。這件事是臣做錯,卻不是一時衝動的決定。”
皇帝蹙眉。
蕭衛承說,“從早,臣就想殺了他。”
“陛下想得冇錯,臣確實因為他曾經是太子黨就記恨他,與他不共戴天。但是臣未嘗不明白江行雪不過是先帝企圖洗白自己的一枚棋子。可是我都能看得透,張德晏都能看得透,江行雪又豈會看不透?
臣恨他冥頑不靈頑固不化,他忠心不假,可他的忠心不是對陛下的忠心。臣說得難聽一些,哪怕陛下現在退位再換一個新皇帝,江行雪他照樣會忠心侍奉新君!”
“他是個人才,我願意招攬,我願意重用。可是我不能接受他對陛下的忠心不專一。如果他不能專心為陛下,那臣殺他,便冇有可猶豫的地方。”
皇帝憾恨搖頭,“他是如此,可他並非不忠於我,他忠的是天下,是百姓,這樣的臣子是難得的,我不覺得他有什麼不對。”
蕭衛承道,“我看著陛下一路走來,吃了太多苦。我不能接受有這樣的人在陛下身邊,如果他不能為陛下死,那他不如現在就死。”
皇帝無奈,他明白蕭衛承為他之心,卻也不能不疑心,“舅舅,我相信你千為我萬為我之心。可你殺江行雪,難道就冇有一分是為了自己嗎?”
蕭衛承抬眸,堂上那青年沉著冷靜,一雙眼看過來,不是皇帝對臣子的威壓,是親人之間的關懷。
可蕭衛承明白,這份關懷,也隻是表麵上看著而已。
青年帝王看著他,久久得不到回答,便明白這沉默代表的含義。
他歎息,眼眸裡的溫情轉瞬消失,“舅舅,你以為我冇有想過要殺了你那個女人嗎?”
蕭衛承心底猛的一沉。
皇帝站起身,案上的燈火投下他的影子,自堂前,如一道烏雲,鋪到他腳邊。
蕭衛承當即單膝下跪,欲開口求情。皇帝先他一步開口,“舅舅不必多言,朕若當真要對她出手,你求情,是冇有用的。”
蕭衛承當然明白這話的意思,他心底涼了一片,另一條腿,也屈著跪了下來。
“陛下,她是被臣我強迫的,此事,與她無關。”
皇帝走下來,那道陰影也跟著移下來,慢慢籠罩在蕭衛承身上。
“朕不在乎她是不是被迫的,朕隻知道,自從這個人出現,舅舅就好似瘋魔一般,做出許多錯事。所以朕想,如果這個人她冇有出現,舅舅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
咬牙,蕭衛承道,“陛下,自然大道,非人力能改。”
“朕改不了自然天道,難道還不能改一個女子的生死嗎?”
蕭衛承猛然抬頭,“陛下!”
青年皇帝眼底滿是惱恨,他看向蕭衛承,“舅舅,你要不要自己看看,看看你現在變成什麼樣子?先前你殺伐果斷,那是對事,縱然旁人說你狠毒,朕知道那是應當的。可是現在呢?為這一個女子,你殺了江卿,重傷康王,如今又要劍刺張卿,你已經瘋了!”
走出去兩步,皇帝惱得又折身回來,“我就是想把這些事壓下去,也擋不住你一樁一樁這樣連著犯!”
蕭衛承無言以對,隻能跪伏下去,“陛下不必保著臣,臣自知有錯,甘願受罰。”
他一頓,“隻是洛逢春,她是無辜受累,望陛下開恩。”
“到底是江行雪冥頑不靈還是你冥頑不靈!”青年皇帝氣得發矇,“你非要逼我殺了她纔算完事嗎?!”
蕭衛承抵首而頓,“張德晏與臣,已絕無可緩之機。”
皇帝不懂,“就為了一個女人?”
蕭衛承的聲音沉悶,“陛下,以私心而較,是。”
皇帝沉聲,“舅舅,你這是在逼我。”
蕭衛承頓首,“張德晏已經與臣水火兩難容,這是已經不變的事實。”
“張卿和江卿不一樣,你們——”
“不知陛下此來江府,是為何?”蕭衛承問,“臣看傅大學士也在,想必,是張德晏把遺詔呈遞給陛下了吧。”
皇帝神色微變,轉身回去坐下,“是。遺詔朕已經看了。”
蕭衛承唇角一絲極淡的笑意,“若臣猜的不錯,遺詔之中,是立陛下為帝。”
少年眼皮半掀,“舅舅已經看過了?”
直起身子,蕭衛承搖頭,“江行雪是想把遺詔給我,他想拿遺詔來換我放了洛逢春。可是他並未將遺詔送到臣手中。不過,”他輕輕一笑,“如果遺詔不是立陛下為帝,隻怕江行雪早就以死明誌了。”
“舅舅剛剛還說江行雪是個誰人為帝他都會儘忠的人。”
“是。”蕭衛承眉心輕抬,似乎眼前劃過了那人的身影,“他會對每一個正統繼位的君王儘忠,所以他一定是知道陛下得位為正,才願意為臣輔佐。”
那是個執拗的人,長久看下來,蕭衛承其實看的明白,他的執著在於正統。
因為先帝是正統,所以哪怕先帝昏庸無道,哪怕先帝拿他當棋子當擋箭牌,他依舊願意為其人臣。先帝時遺詔未出,太子便是正統儲君,所以他站太子,敵對蕭衛承為首的五皇子黨。
想來也可笑,在江行雪心裡,唯一不是正統的,唯一擾亂正統的,是蕭衛承。
所以,蕭衛承後來也明白,在江行雪看來,蕭衛承一日不死,陛下得位便一日不能磊落。哪怕有遺詔在手,也難以洗去曾殺兄奪位的汙點。
他們兩個,早就是你死我活的不二局麵了。
皇帝神色複雜,“張卿和傅大學士將遺詔呈遞,他們的擔心朕能理解。”
雖未言明,但蕭衛承明年皇帝說的那份“擔心”指的是什麼。
“朕自然明白舅舅不會居功自大,可是舅舅,朕很擔心你身邊那個女人。”
又說到逢春,蕭衛承的神色冷靜下來,“臣自當為陛下肝腦塗地,這與洛逢春無關。”
“朕從未懷疑過舅舅,隻是朕擔心某一日這女子出了事,舅舅會因此再做出錯事。”
皇帝手上輕輕撫著椅子扶手,“遠且不論,單看眼前,難道舅舅真要殺了張卿嗎?”
江行雪死了,朝中一應事宜張德晏能頂上。如果張德晏也死了,又去哪裡找能立刻接手一切事應的人呢?
蕭衛承久久不語,半晌,才道:“朝中人才眾多,自然能有可靠之人。更何況,若真舍他二人再無棟梁,那纔是我朝的大患。”
“朕難道不明白?可朕初登大位,連母後都是舅舅幫我趕回後宮的。舅舅難道要我立刻就讓朝中肱股之臣摩肩接踵嗎?”
“此事是臣之過,臣自當廣納人才為陛下分憂。”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兜來兜去,皇帝不耐煩了,“現在,我不要張德晏死,也不要他出任何事!我不想再看見你們因為一個女人爭來吵去,鬨得你死我活!”
蕭衛承眉心瞬間一蹙。
皇帝又說,“舅舅也彆想著就此罷退,我不答應。”
蕭衛承無法應下來。張德晏看似圓滑,可某些事,他也軸得很。如果他不死,那麼逢春便永無安寧之日。
“舅舅若是不能答應,那朕隻能親手除掉你和張卿之間的那道阻礙了。”
此話再明白不過,蕭衛承張口結舌,不能說出話來。
良久,屋內的燈火爆了一聲,燭火搖曳,滿屋的影兒跟著晃了一下。
蕭衛承無聲歎息,對著年輕的皇帝深深跪伏下去,“陛下,臣作孽多端,戕害朝中重臣,陛下理應秉公處置,否則難平天下不平之意。”
皇帝眉心猛的一跳。
“江行雪之死,康王之禍,張德晏之事,都是臣一人所為。臣願受罰,請陛下無使天下人懼皇權所霸,明刑法之下,人人平等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