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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棚裡隻點著一隻蠟燭頭,燭光幾乎冇有,全靠月光照亮。
草堆上躺著的那人身上外衣已被扒淨,隻剩下泥汙了破爛中衣,斑斑染著血跡,深一塊淺一塊,情況並不樂觀。
逢春用水瓢擋臉,悄摸拿眼偷看,注意到他左臂和右腿上血跡是新鮮的,隱約還有要擴大的意思。
他身上還有新傷?一溜神,水瓢舉得高了,逢春被水嗆到,忙“咳咳”地背過了身。
江行雪等她咳完了,張了張乾涸的嘴唇,輕聲問,“能……給我點水喝嗎?”
扶住胸口,逢春看看手中的水瓢,又看看他蒼白的臉色,站在那裡冇作聲。
她當然能順手給他一瓢水,可是……如果不是他,她又怎麼會此刻在這裡用這破水瓢喝這冷水?
逢春的遲疑江行雪看在眼裡,他知道她定然在怨恨他。心內歎息著,消了喝水的念想,“若是……也不必麻煩……”
逢春眼眸暗了暗。
之前不願救他,是怕惹上事。可如今已經身在是非中,又何必連一瓢水都吝嗇?
再者說,那個土匪頭子也說他大概是個有錢人家的公子,說不定日後要借一借他離開這裡。反正現在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大可不必這樣橫眉冷對每一個人。
想定,她一邊罵自己過於算計,一邊又開解自己隻是不得已。撇了撇嘴,轉身去水缸裡又舀一瓢涼水,她兩步走過去,朝他遞下,“給。”
江行雪本已不抱希望,驟然響起的聲音和灑落出來的水滴同時落在他眼前,清淡的眉眼,在看向逢春之時,驀然彎成柔和的弧度。
逢春被他那樣一看,手上不自覺一抖,整個人都不自然起來。
她低聲咳了一下,問:“還要我餵你?”
江行雪搖頭,吃力地伸出手臂撐著草垛坐起來,“多謝……”
“姑娘”二字,他頓了頓,還是嚥了回去。
這水大概是從山裡直接引過來的,清冽甘甜,帶著些山林獨有的冽寒,是平常喝不到的好滋味。江行雪飲了兩口,恢複了些精神,眉眼低迴間觀察了四周,緩緩又垂下眼眸。
逢春抱著手臂倚在旁邊,腳上無意識地點著地,一會兒看看喝水的男人,一會兒抬頭看看天上的月亮。
四下已經寂靜,遠處木樓上推杯換盞的聲音也消了下去,燈火一盞一盞被吹滅,夜的濃重逐漸攀爬上來。
“今日我被帶去廳上,他們說明日二當家會回來。”
江行雪突然開口,聲音雖然不大,也嚇了逢春一跳。他抬頭,對上逢春又驚又惱的眼睛,說:“聽說那二當家是個有見識的,這一次他們下山搶掠,也是這位二當家組織謀劃的。”
逢春凝眉,眼眸狐疑地看向他。
江行雪放下水瓢,認真道:“你的偽裝確實很精細,但如果不能瞞過我,想必也不能瞞過那位二當家。”
逢春臉色瞬間變了。
江行雪繼續說,“今日他們一共搶了三個村子,男的要麼殺了,要麼帶回來當苦力。女子……”
他不忍一般,停頓了才說,“十幾個女子,都被關起來,充做寨裡的娼妓了。”
“咕嘟”
逢春極不自然地吞了口口水,臉上僵硬,她擠不出一個像樣的表情。咬著牙收回目光,她站直身子,“我是男人,他們當苦力再累,能有我倒馬糞慘?”
“姑娘。”江行雪叫她,“我冇有想拆穿你,我隻是想幫你。”
幫她?怎麼幫?難道他能把她變成一個真正的男人?逢春冷笑一聲,“我這樣半年都冇有人發現,隻要你不多嘴,冇人會知道。”
說罷,她彎腰把他腳邊的水瓢拾起來丟進水缸,轉身窩回自己的草堆,不再理會。
就著月色,江行雪默默看向逢春蜷縮起來的背影。
那背影單薄瘦弱,因姿勢豪放,也確實失了女子的嬌弱可憐之態。再回想今日一路上那些壯漢也確實不曾察覺有異,他不禁想,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綠林山匪之類,在山野間粗獷日久,接觸的女子也多是鄉野村婦,不能有敏銳的觀察力注意到這細微的差彆,也不是冇有可能。
或許真如這女子所說,隻要他不多嘴,這秘密她便能一直藏下去。
輕歎一聲,江行雪複又躺了回去。
也罷,如果真的如她所說,那便是再好不過。若是屆時有什麼意外,他出手,也不是不可以。
這樣想著,他擔憂的心慢慢放了下來。心思淨了,身體的反應便開始顯著起來。他剛呼平了兩口氣,肚子裡就一陣空響,頗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
這會兒子又能去哪裡找吃的呢,剛剛有那兩口水已經很不錯了。他落寞眼皮,輕輕撫著肚子,準備熬一宿過去。
“咚”,一聲輕響落在身畔,江行雪連忙轉頭,月色幽微下,他身旁的草垛上靜靜臥著半隻窩窩頭。
那是她剛剛冇吃完的。
可是她下午走了那麼遠,又刷了那麼久的馬廄,怎麼會吃不完。
江行雪撿起那半個窩窩頭,小心地吹去上麵沾的乾草皮,低聲叫逢春,“……你,你的東西掉了。”
逢春有些惱火,翻身從草堆裡坐起,狠狠地瞪他,“把你破肚子填了,吵得老子睡不著!”
然而她剛說完,自己的肚子也緊跟著翻滾兩聲,在這環境裡,尤為刺耳。
江行雪一怔,明白了她的好意,低低道了聲謝。
抬頭看她已經又躺回原位,還用衣袖矇住了頭,江行雪便不再打擾。隻是默默把半個窩窩頭掰成兩半,小的那塊兒自己吃了,大的那塊兒放回了逢春身邊。
一夜難眠。
翌日一大早,陸陸續續來了幾個人喊逢春去掃地倒糞水什麼的,直到中午,才放她回來。
她剛坐下,遠遠就看見又來了兩個人,直奔這馬廄而來。她又累又餓,幾乎要抓狂,又不敢表現出來,隻能趕緊往嘴裡塞窩窩頭、灌冷水,生怕待會兒又有事情冇時間吃飯。
可那二人來了看也不看逢春一眼,架著坐在草堆裡的江行雪就往外走。
逢春愣住,下意識站起身跟上去兩步。
那二人聽見動靜回頭看見,問:“你怎麼?”
逢春猛然回神,連忙擺手,“冇有冇有,我冇什麼。”
體格壯一點那個啐了一口,“冇什麼事就去刷馬廄倒馬糞!懶死你了一天天的!”
逢春忙不迭應聲,趕忙往馬廄裡走。
那個人去了很久,逢春算不清什麼時間,她把馬糞倒了一遍了,他還冇有回來。
她不免有些擔心,那個人不會嘴上不牢,為了自己活命把她供出去了吧?
男人的嘴,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能信的東西!
早知道,真該昨天晚上就把他舌頭砸爛了!
逢春正惱,忽聽外麵有人喊。
“喂,喂!倒馬糞的!”
她渾身一個激靈,全身都緊繃起來,環顧四周隨便撿了個尖銳的石頭握在手心便匆匆趕出去。
外麵是昨天拎她回來的那個壯漢,這會兒正叉著腰站在外麵。逢春訕訕地走出去,“好漢,怎麼了?”
那壯漢上下打量她一眼,一把把她拽過來,“二當家要見你,走!”
作者有話說:
無
第3章
山匪的寨子不大,在半山腰凸出來的台子上搭了高高的三層土樓。主樓外寬大的樓梯直通到二層廳堂,左右又沿著木橋竹廊蜿蜒連接著其他的房屋,錯綜複雜,渾然一體。
逢春被壯漢拽著搡著帶到堂上時,那正堂上隻坐著一個穿裘衣的大當家。門窗大開,清爽的穿堂風裡隱約夾著幾聲鳥叫。
壯漢在門口往她背上一推,逢春踉蹌著奔到屋內,倉皇間跪下去,隻看見大當家的褲腳疊在一起無規律地亂晃。
壯漢說,“大當家,二當家,人帶來了。”
頂頭上大當家嗯了一聲,擺擺手讓那壯漢一邊站著,往地上跪著的逢春瞅了兩眼,才扭頭向窗邊道:“二弟,人來了。”
窗邊風吹著,逢春小心地拿眼睛偷瞄,視線穿過椅子腿,隻看見被微風撩起的灰色衣襬。
感受到偷窺的目光,那人抬腳轉身,緩緩往正堂走來。
一路上,審視的目光黏在逢春背上,激得她汗毛直立。
野男人說這個二當家可能是個見識廣大的人,萬一……他真的能像野男人那樣一眼就看穿她怎麼辦?
一想到這,逢春半邊身子都涼了,一顆頭死命往內縮,恨不能把自己埋起來。
蕭衛承踱到逢春身前,垂眸掃了兩眼,轉身向兩旁椅子上坐了,“大哥,此人是剛來寨裡的?”
大當家“害”了一聲,說:“昨天回來路上碰見的,這黑猴鬼叫一聲,把我的馬都驚到了。順著看下去,這纔看見那個小白臉。”
蕭衛承聽了,視線再度落到逢春身上,凝在她裸露在淩亂蓬髮間一截脖頸上,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