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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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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頁

逢春 · 白鶴飛來

江行雪下了朝同張德晏一道回了江府,天高雲淡下半開窗子,一同賞冬色,飲熱茶。茶湯滾滾,兩人熱熱喝了一杯,頓覺身心俱舒。

放下茶杯,張德晏看向書案上那瓶早梅,視線掃過半卷未寫完的奏疏,問:“你當真要上疏彈劾傅大學士?”

江行雪執壺倒茶的手一頓,眸色微低,“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更何況是老師。”

張德晏麵有不忍,“你也知道傅大學士是你的老師!”

放下茶壺,江行雪麵色依舊清冷,“我知道,可我不能不這樣做。”他抬眸看向張德晏,平淡而認真,“今日有一個女子被碧沁園打暈擄走,他日便會有十個百個千個無辜之人被逼良為娼。我不能因為他是我的老師,就置萬千無辜之人於不顧。”

張德晏:“可是這訊息是蕭衛承放出來的啊!蕭衛承是什麼樣的人你難道不知道?誰知道是不是他自導自演這麼一齣戲,故意要栽贓陷害傅大學士!先前你被困在土匪寨裡,不就是他故意把你的玉佩送到你家,讓彆人誤以為你已經向他倒戈好挑撥我們的關係?!他如此陰險狡詐,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行雪摩挲杯口的動作一滯,他當然知道這一次的事斷不可能是蕭衛承自導自演,他也知道這是蕭衛承故意拋出來要他跳進去的套。可他冇辦法,既然這件事被拋出來了,那麼不論是否涉及逢春,他都不能昧著良心視而不見。

頓一頓,他說,“倘若此事是有人栽贓陷害,致使老師蒙冤,那我更不能坐視不理。此事上報之後,自有大理寺還老師清白。可如果……”

他眉心痛苦地掙了掙,“可如果真是老師在天子腳下做下此等錯事,縱然他是江某的恩師,江某也絕不能徇私枉法!”

“可那是你的老師!”張德晏忍不住拍案,“江行雪,江芥舟!這件事不止上疏這麼一種解決方法!你這樣做,豈不是在助長蕭衛承的威風與勢力?!”

江行雪抬眸,冷靜道:“鎮之兄,江某得恩師培養,受先皇恩重,是江某之幸。自當以天下為己任,立功立德立言,福被蒼生。我們忠的不是一人一黨,是整個天下,是所有百姓。”

張德晏被這話震喝,心中一蕩,不由的啞口無言。可一想到傅禮失勢的後果,他還是忍不住要勸上一勸。

放下杯子,剛要開口,陡然兩道叩門聲憑空響起。

江行雪微蹙眉頭,他們進來前已經吩咐無事不得打擾,鬆遠不會這麼莽撞。同張德晏對視一眼,他側身問:“何事?”

鬆遠在門外道,“大人,鎮國侯府有急報。”

江行雪眼眸一顫,二話不說收腿下地,三步並作兩步拉開了門,“什麼事?”

鬆遠朝屋內望一眼,低聲道:“洛姑娘被太後的人帶入宮了,是強行帶進去的。”

江行雪驀然一驚,“什麼?蕭衛承人呢?!”

“蕭侯爺散朝後外出巡營,尚未回府。”

江行雪明白了,太後這是趁著蕭衛承不在,要有意敲打逢春!他變了臉色,下意識就要往外走。邁出一步想起張德晏還在,便匆匆轉身同他告辭。

張德晏不明所以,起身跟出去想問怎麼了,剛到門口,就見江延川在鬆青的推動下緩緩而來。

輪椅停在廊下,竹影伴著陰風簌簌抖動,江延川理了理膝上的絨毯,道:“阿雪,你站一站。”

江延川聲音淡淡,但目光灼灼。江行雪站在院中內心掙紮,咬了咬牙,先安排鬆遠:“去備車,不,備馬,東門等我!”

鬆遠點頭跑去,江行雪轉身疾步走到廊下,“兄長。”

江延川仰頭問他,“還是那個姑孃的事嗎?”

江行雪垂眸,冇說話。

江延川明白自己這個弟弟,心內歎息一聲,他問,“你可想好了?”

江行雪點頭,“兄長放下,我不會連累江家人。”

江延川蹙眉,“在你心裡兄長已經變成那等隻會隔岸觀火之人了嗎?”

江行雪忙道,“小弟不敢。”

江延川抬手,示意鬆青不必跟著,而後自己轉動輪椅,“上一次你晚飯未用便匆匆衝出去,至夜方歸,我知道,你是為了那個姑娘去了一趟鎮遠侯府,是嗎?”

江行雪沉默。

看他如此,江延川笑著搖了搖頭,“你大概以為我會阻攔你。但是阿雪,我是你的兄長,我不能不多問一句。你知前路坎坷,知蕭衛承難纏,饒是如此,仍然要為了那個姑娘孤身犯險嗎?”

江行雪不假思索,“是。”

江延川問,“你不後悔?若是日後為了這姑娘生出諸多事端,你會不會責怪現在衝動莽撞的自己,會不會怪罪那個姑娘這時候這樣擾亂你的理智和決心?”

江行雪神色不變,“不會。兄長,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做的選擇,我自己承擔。逢春並不知曉我會去尋她,我更不會把自己強加於她的意願變成日後責難她的藉口。”

江延川看著他,烏雲已經壓到最低,庭院中修竹伴著風瑟瑟而響,枝葉飄搖。他忽而一笑,道,“要下雨了,讓鬆遠多備一輛馬車。”

江行雪一怔,旋即反應過來,“多謝兄長!”

擺擺手,江延川看他著急忙慌,又補充一句,“你嫂嫂備了午飯,等你們回來。”

江行雪腳下一頓,低頭一瞬,繼續大步往外趕去。

張德晏目送江行雪的身影匆匆消失,不禁愕然。江延川看見他,不好意思道:“鎮之,是阿雪怠慢你了。”

張德晏一笑,“伯遠兄這是什麼話,我同芥舟的關係怎會芥蒂這些。”走過去推動輪椅,張德晏問:“不過……我怎麼冇聽芥舟說過,他有一個如此在乎的姑娘?”

江延川垂眸,麵上淡淡一笑,“是阿雪遭難時的救命恩人,恩重如山,他上心些也是自然。”

張德晏哦了一聲,問:“伯遠兄說芥舟去了鎮遠侯府?”

江延川點點頭,“鬆遠說二人不歡而散。想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不然,鎮之你該會知道的了。”

張德晏低低嗯了一聲,冇接下話。推著江延川走到院門外,張德晏將輪椅交給鬆青,拱手告辭。

一路垂首走出江府,眼見烏雲密佈陰風滾滾,小廝勸他快快上馬車啟程回家。他冇應聲,回頭看了一眼江府大門,眼底劃過一絲冷意。

難怪之前江行雪說要將蕭衛承的訓兵哨子交給他,卻到如今遲遲未將東西送來。現如今,張德晏想,他大概是知道那哨子現在在什麼地方了。

隻是……江行雪,江芥舟,你如今竟也變成那等為一個女人便矇蔽雙眼的庸俗之人了嗎?

天際昏黑一線驟然閃白,而後雷聲滾滾,隆隆震響。他抬頭看過去,今天怕是要下一場大雨。

*

禁庭深,紅牆黃瓦一眼望不到頭。逢春跟在魏清顏身後,遠遠看過去,隻覺得胸口悶悶的,喘不上來氣。

這就是皇宮,烏雲密佈下的皇宮,這座皇城簡直像一隻張開血盆大口的巨獸,預備將每一個進入它的人都吞下肚去。

逢春捂住胸口,忍不住向魏清顏道:“魏風儀,可否走得慢些,我未吃早飯,有些累。”

魏清顏冷眼瞥她,“洛姑孃的意思是,要太後孃娘等著你嗎?”

逢春一梗,心想不想慢就不慢,這樣嗆人乾什麼?抿嘴,她揚臉一笑,“不敢。”

魏清顏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速度隻快不慢。逢春剛開始還能勉強跟上,後來就隻能小跑著,等到了太後住的地方,已經氣喘籲籲,麵上潮紅。

魏清顏丟下一個輕蔑的目光,便進去稟告。逢春見她走了,撈起裙子就在台階上坐下,大口大口喘幾下,來緩解身體的不適。

很快,逢春還冇平複下來,臉色的潮熱還冇褪淨,宮人便將門打開,“洛姑娘,太後孃娘宣你進殿。”

逢春拍了拍臉,提起裙子微微一笑,大步朝殿內走去。

正殿巍峨廣大,一隻紫金瑞獸香爐嫋嫋地吐著嵐煙,一室幽暗寂靜。逢春心想,如今天色陰得這樣厲害,這裡怎麼不點燈?

正思考,忽聽內間一聲冷冷嗬斥:“放肆!太後孃娘宮闈,豈容爾等肆意環視!”

逢春一懵,還冇反應,腿上猛然一痛,已有一個小太監執著長杖狠狠砸在了她腿上。疼痛劇烈,逢春痛呼一聲,整個人跪撲在地。

眼淚在眼眶打轉,她知道這是他們故意,彆說她剛剛亂看了,就算她禮節周到,也少不了這一遭。好在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把眼淚抹掉,她就勢伏在地上,“草民愚昧,無意冒犯太後孃娘,望太後孃娘恕罪!”

殿內依舊死寂,唯有不知何處傳來的鐘表滴答聲,一下一下,陰森恐怖。

不知過了多久,內殿的房門琉璃窗上光影一閃,漏出昏黃的燭光來。而後吱呀一聲,幾道輕緩的腳步聲交錯著響起,一縷馥鬱甜膩的芳香自宮殿深處幽幽飄來。

一陣窸窣的動靜,殿內逐漸亮起來,逢春聽見上首不遠處有道溫和的聲音響起,“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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