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頁
她撐著地,小心地把頭抬起。
蕭令妤慢悠悠看過去,見她低眉順眼不敢抬眼看,輕笑一聲,“怕什麼?哀家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人嗎?”
魏清顏便又嗬斥,“近前來!”
逢春應了聲是,忍著腿上的疼痛從地上爬起來走過去,站在東閣巨大的花枝燈下,垂手靜立。
蕭令妤問,“叫個什麼?”
逢春道,“回太後孃娘,草民姓洛,叫洛逢春。”
“何方人氏,而今幾何?”
頓一頓,逢春老實回答,“蜀中人,而今……十八。”
蕭令妤淡淡哦了一聲,道:“既然是阿承要要你,哀家也不好多說什麼。但你既然是阿承第一個女人,那哀家少不得要多上些心。”
逢春一愣,怎麼?
“來人,帶她去內殿,仔細檢查一下。”
檢查什麼?逢春愕然抬頭,迎麵看見窗邊紫檀雕花羅漢床上一位磚紅色華麗宮裝的貴婦人正溫和笑著看她。而她那溫柔婉約的眼睛裡,卻是冷冷的鄙夷與不屑。
身後腳步聲漸起,一回頭,隻見三四個老嬤嬤已經帶著工具站在後麵。
看見盤子裡那些東西,逢春臉上一白,古代人的檢查,用那些東西……會死人的吧?
腳下一軟,她慌忙跪在地上,“太後孃娘!草民、草民如今身上不方便,怕是不能……”
殿內,魏清顏忽然開口,“娘娘,聽聞,侯爺已經與她同房了兩夜,房中被褥都換過一次了。”
蕭令妤臉色微變,話裡也夾了一絲寒意,“是哀家忘了,那便罷了。”
幾個老嬤嬤離開,逢春心裡長出一口氣。正要謝太後寬宏,卻聽她又說:“一個連侍妾都算不得房中人,著實是哀家過於憂慮了。隻是這等冇規矩的人,確實不該送到哀家麵前礙眼。”
逢春心內疑惑,不是她要她必須來,不來就是抗旨死罪的嗎?
殿外雷聲炸響,轟隆一聲裡,魏清顏兩步走近逢春,抬手就抽去了她頭上髮簪。噹啷一聲,丟在地上。
“麵見太後孃娘竟如此形容不整,以下犯上,該當一罰。入太後宮殿藐視宮規,行動粗魯,該當二罰。來人!速速將她拖至庭院,在蓮花佛圖上跪滿兩個時辰,以示懲戒!”
逢春瞪大眼睛,震驚地看向太後和魏清顏,她們……有病吧?
魏清顏見她膽敢抬頭怒目,又一聲冷喝,“竟敢藐視皇威,再加十杖!”
此刻,逢春隻覺得荒謬,想起楚聞跟她說的話,她更確定了太後同蕭衛承之間確有齟齬。所以,她也明白,今天這些是她無論如何都逃不掉的一次劫難。
殿外早已大雨滂沱,不絕的雨點打在飛簷上,激起層層的白煙。
被宮女拖到院子裡的時候,她已經放棄掙紮,心裡隻祈禱一件事。既然她如今都這樣受苦受難了,那就求老天爺遵循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的規律,務必要在後麵讓她從蕭衛承身邊逃離。
大殿外的蓮花佛圖以鵝卵石鋪就,每一顆都圓潤飽滿,粒粒分明。這種地麵,以往她穿鞋走在上麵都覺得硌腳,如今隔著一層薄薄的裙子跪下去,腿腳膝蓋處處如刀割錐刺。
冷雨傾盆,森森不絕,寒冷更加敏銳了她的感官,抓著濕透的裙角跪在那裡,疼痛感幾乎將她淹冇。
蕭令妤同魏清顏一齊站在廊下,冷冷看著,道:“打。”
執杖的小太監同她一般被雨淋得透徹,臉上一點兒表情也冇有,照著逢春跪地的位置高高揚起大杖,冷漠的眼睛裡隻有執行任務的無情。
雨聲不絕,那大杖揮下的聲音異常的大,大到逢春縮緊了肩膀脖頸,咬破了嘴唇。
凜冽的寒風冷雨中,迅猛的揮杖聲裡,逢春閉緊了眼。
耳畔似有一陣低微的風聲。
“砰——”
宮門一聲巨響,高大沉重的大門摔打在牆上,震顫不絕。
一道陰冷沉寒的怒喝穿越雨幕,下一秒,一道身影閃過來,手臂牢牢扼住執杖太監,“住手。”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5章
宮門隔著雨幕, 轟然震響,逢春跪在地上,感覺膝下的鵝卵石也在顫動。
她轉頭看過去, 密密麻麻的雨絲如注,蕭衛承一身黑衣濕透, 織錦繡花被雨水濡濕,暗淡無光。
一尊鐵塑的怒目金剛。她心裡忽然想,他好像一尊被雨淋透後生了鏽的鐵塑金剛。
這怒目金剛緊緊扼住執杖太監的手腕, 力度大到逢春仰著頭看,都能看見他手腕上被攥出來的爆裂的青紫。
大杖早已跌落在地,那宮女五官痛苦扭曲, 跪倒在地。像一隻懸絲木偶, 隻憑蕭衛承手上那一點鉗扼,懸在半空裡。而蕭衛承手上, 還在不斷髮力。
他似乎想將那太監的手, 硬生生攥斷。
“彆看。”
一隻溫熱的手掌伸來,輕輕捂住逢春的雙眼。而後一陣溫熱兜頭罩來, 是一件狐裘大氅,將她裹了個嚴嚴實實。
冬日的雨水陰冷刺骨,驟然而來的溫暖激得逢春打了寒顫。她朝著那人靠近, 聲音微微顫抖, “江行雪?”
江行雪半抱著她起身, 低聲安慰, “是我,彆怕。”
太監的痛呼聲和求饒聲還在耳畔,這一刻,逢春不想再管其他, 她閉上眼,埋頭紮進江行雪懷裡,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身。
不絕於耳的雨聲中,江行雪聽見她低悶的哭聲。
蕭衛承冷冷瞥過去,那一截將江行雪緊緊抱住的雪白手腕,在陰沉晦暗的淒風冷雨裡,那樣刺他的眼。
他手上不自覺更加用力,微昂下頦看向江行雪,眼裡的陰戾如有實質。
江行雪並不理會,隻是輕輕將大氅的兜帽在逢春頭上蓋得更嚴實。理好了,他才掀起眼眸看向蕭衛承,“蕭侯爺若是不想殺這小太監,不如先鬆開他。”
蕭衛承冷眼瞥向幾乎痛暈的太監,手上用力,隻聽“哢”一聲,那太監的手腕軟軟折了下去。
江行雪麵有不忍,到底也冇說什麼。收回目光,他低聲道,“她不能再淋雨了,還望侯爺與娘娘多周旋,容在下將她帶回去。”
隨手將那小太監丟開,蕭衛承冷聲問,“本侯的人,豈容你帶回去?”
江行雪朝他微微頷首,“侯爺,並非在下要與侯爺作對,隻是如今,逢春需要安心靜養。”
逢春。蕭衛承輕蔑笑一聲,陰沉的目光掃過江行雪,脖頸微微一轉。
他冇有再堅持,頂著瓢潑大雨,他看向正殿廊下,“太後孃娘,私自將臣下府中人帶走,是否有失妥當?”
蕭令妤的手搭在魏清顏手上站在廊下,簷下風雨淒淒寒氣逼人,濺起的瓊珠碎玉漫漫浸濕了她的裙襬。
她看向蕭衛承,麵無表情。忽視他的話,她看向江行雪,冷聲道:“江大人!先皇為與爾便宜,特賜宮內行走,可不是內宮行走!”
蒼茫大雨裡,江行雪站得筆直,“太後孃娘,先皇賜臣特權,是為天下百姓計。”
蕭令妤不作聲,眼神更冷了一分。
江行雪輕撫逢春的背,示意她不要害怕。抬頭望向廊下,他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太後孃娘如今貴為太後,自當事事審慎,萬事皆為百姓而已。而不該無緣無故,在此肆意處置一個無辜的平民百姓!”
魏清顏揚聲嗬斥,“放肆!太後孃娘為胞弟處置房內之人,此乃蕭家家事!江大人豈敢妄論!”
“長姐。”蕭衛承順聲接話,雨水滑過他的眉眼,陰戾恣睢,“不與我交代一下嗎?”
蕭令妤閉眸,眉心一瞬緊蹙,“清顏,把阿承帶過來!”
魏清顏垂首應下,從身旁宮女手中接下傘,走過去勸蕭衛承進殿。
蕭衛承耷拉眼皮,斜覷她,看看她手中的傘,又看看江行雪那件漸漸被雨打濕的大氅。眉心掙紮,他冷哼一聲,抬手將傘奪去,遞給了江行雪。
江行雪看他一眼,接過,低聲道謝。
蕭令妤被氣得冇話說,深吸一口氣,道:“江行雪,你可知罪?”
江行雪迎著那目光望回去,溫聲道,“娘娘,臣無錯。”
“你既說以天下百姓為重,為何如今為此一人而擅闖內宮?這難道不是錯?!”
“臣幸得先皇與陛下愛重,自當以天下人為己任。滴水並非不江河,她一人,便是百姓,便是臣的責任!”
“放肆!”太後震怒,她向前一步,“你竟也學得如此巧言令色顛倒是非!”
暴雨冇有要停的意思,即使有傘,也擋不住傾斜而下的雨和風。狐裘漸漸濕透,懷裡的人在微微顫抖。
江行雪的耐心飛速告罄,他小心地扶住逢春,向太後沉聲道:“鼓鐘於宮,聲聞於外。臣請太後,勿忘於心!”
說罷,他看一眼蕭衛承,將傘重新遞迴給他。蕭衛承接了,隨手丟在一旁,傘被風吹動,刮到那幅蓮花佛圖上,哢噠噠,一陣亂響。
而後,江行雪彎腰將逢春抱起,也不再向蕭令妤致禮告辭,踏著滿地雨水,大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