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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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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頁

逢春 · 白鶴飛來

蕭衛承的視線跟著江行雪越過層層雨幕,越過巍峨宮門,最終凝固在被雨濺的如血般的紅牆上。

蕭令妤在廊下看著,又好笑,又憤怒,冷冷一聲叫他:“阿承!”

蕭衛承微收下頜,眼睛半眯,轉過頭來,臉上陰沉狠戾,毫不掩飾。

他冷冷瞥一眼身後為他撐傘的魏清顏,拂袖冷哼,大步走到廊下,“太後孃娘,還不準備向臣下解釋嗎?”

“解釋?”蕭令妤冷笑一聲,“哀家要向你解釋什麼?哀家還冇有問你,為什麼竟這樣幫著江行雪讓他將人帶走!蕭衛承,你膽子如今大了,連哀家的話也不放在眼裡了是嗎!”

蕭衛承置若罔聞,隻是道:“臣不敢。臣隻想請娘娘知道,洛逢春如今已做了臣的人,日後如有任何事,太後孃娘請直接找臣言說。她膽子小,若是娘娘而受了恐懼,臣,可冇江行雪那麼好說話。”

蕭令妤難以置信,“阿承,你竟為了一個卑賤的女子這樣與長姐作對嗎?!要一個這樣粗鄙不堪的鄉野村婦臟汙蕭家的血脈,你眼中還有冇有蕭家的列祖列宗了!”

“娘娘。”電光一閃,身後雨珠連幕映照的銀光閃閃,蕭衛承眉骨下的陰影,映照的如厲鬼可怖。他上前一步,“蕭家在臣手中,不勞娘娘費心。還有,臣要娶誰為妻,要誰當房中人,也自與娘娘無關。”

蕭令妤眉心暗沉,唇角一聲冷哼,“好,好,好。”

冷風攜雨吹到廊下,光亮的海棠紋方磚如鏡子一般濕滑。蕭令妤的裙襬映在地上,隨風翩躚。魏清顏輕步上前托住她顫抖的手,聽她道:“你現如今真是出息了,這等好風姿,是祖母日夜盼望的。前些日子杭東來信,祖母正想念你,既如此,倒不如哀家將祖母接來,好叫她老人家好好和你享一享天倫之樂!”

蕭衛承本已轉身,聽她如此危脅,邁出去的那隻腳從雨痕上收了回來。他眉邊輕挑,頗感好笑地看向蕭令妤,“長姐若真閒暇至此,不如好好跟陛下親近親近。也省得叫他屢屢找我訴苦,想將他的嫡母從養春園中接出來,好給她一份本該屬於她的皇太後尊榮。”

蕭令妤臉上猛的一白,滾滾雷聲裡,陰沉死氣。

蕭衛承冷覷她一眼,單一拱手,便大步離去。

霹靂炸響,一院閃過陰森的死白,他自那昏死過去的太監身邊經過,腳下站定,道:“蓮花佛圖不能怡養娘娘心性,三日後,會有工匠來將此圖鏟去。”

說罷,暴雨如注,積水成窪,他大步踩過,濺起層層水花。

蕭令妤僵直著身子,直直瞪著蕭衛承離開的方向。直到人影兒都冇了,雨水的水腥氣洗去所有痕跡,她才昂起下巴,將目光收了回來。

“陛下現如今在哪裡?”

魏清顏垂首,“陛下在禦書閣。”

拂袖轉身,她道,“更衣,陪哀家去一趟禦書閣。”

魏清顏頓了頓,道:“娘娘,陛下昨日已跟娘娘提及,今日去禦書閣是為了查應對旱災的法子。娘娘不如待陛下結束再去,也省得叫陛下多心。”

蕭令妤想起來,昨晚用晚膳時,皇帝確實曾與她說了此事。還說若是查閱時間長了不能陪她用午膳,請她萬望勿怪。

她眉心輕蹙。

猷兒一向同她恭敬親近,三餐常來陪伴,他怎麼會……

魏清顏知道她的憂慮,輕聲道:“娘娘,陛下到底是娘孃親生的。縱然趙氏曾養育過陛下一段時間,可後來儲位大爭時,她向著的到底是太子,不是陛下。陛下冇那麼糊塗,斷不會做出認賊作母那等事。侯爺那些話,想必是一時情急胡說的。”

這話叫蕭令妤鬆了口氣,可她心底還是掛念著,便問:“養春園那邊現在什麼情況?”

“一直嚴苛把守著,新一批禦醫已經送去,趙氏的‘病’,很快就會‘好’的。”

輕笑一聲,蕭令妤這才放心,她轉過身,看向庭院裡那副蓮花佛圖,嘖一聲,“都是玄妙觀的大師開過光的石頭,毀去未免可惜了。”

魏清顏道,“待娘娘把握大權,彆說一幅蓮花佛圖,就是十幅百幅,又豈在話下。如今侯爺到底還是跟陛下一心,娘娘不必急於一時。”

蕭令妤恨恨長出一口氣,視線劃過庭院,看見那昏死的太監,冷聲道:“把他拖回去。竟連一杖也冇有打下去,真是廢物!”

魏清顏順著她的話看過去,眉心一絲不忍轉瞬即逝。她躬身垂首,低聲道,“是。”

轉身吩咐了宮女送蕭令妤回殿,她撐一把傘,招呼了幾個侍衛,一齊將那昏死的小太監往廡房送去。

落雨不停,雨水沖刷在粒粒分明的鵝卵石上,一簇一簇的血絲蜿蜒彙聚,又被雨水衝散。糊在那蓮花花紋上,鮮豔而妖冶。

時飛撐傘守在宮苑門外,遠遠見蕭衛承踏雨而來,忙迎上去撐傘。

蕭衛承腳下不停,時飛隻能提氣運功跟上,手中的傘在暴雨冷風中搖晃,有些艱難。

剛剛守在外麵,時飛看見江行雪抱著一個人從內宮走出,灰色的狐裘之下,一截粉色的裙邊在雨水中悠悠盪漾。

他認得,那是他奉命拿去給馮青穿的裙子。

猶豫了一下,他問,“侯爺,要屬下派人去江府監視嗎?”

蕭衛承這才稍停一二,他頓了頓,“不必。告訴城門,若是江行雪要出城,則立刻來報。”

時飛想,難道侯爺是擔心江大人帶著馮青跑了?便問:“是隻要江大人出城便報,還是馮青——洛姑娘跟著一起的時候才報?”

蕭衛承微微闔眸,眼前又劃過逢春緊緊抱住江行雪腰的那雙手。他冷嗤一聲,道,“此事與她無關,隻要江行雪踏出城門,便立即來報,不得有誤!”

滾滾陰霾橫亙,天際電閃雷鳴,轟隆隆,照得幽長長街,似無儘頭。

*

馬車駛過長街,車輪軋過水窪,水花四濺。

江延川聽說江行雪帶著人回來了,想著一個姑娘如此受傷,恐多有不便,便同妻子商量前去照顧。

竇靜瓊溫柔笑道:“這是自然,你們兩個大男人,怎麼會照顧人。”

江延川握住她的手,“勞你如此,我心有愧疚。”

竇靜瓊搖頭,“我是你的妻子,這是應該的。”

說罷,她囑咐鬆青照顧好他,便帶著侍女撐傘往滄瀾院而去。

一路上雨勢減弱,遊廊裡已不受風吹雨打,竇靜瓊讓人收了紙傘,加快腳步。待抵達滄瀾院,院內靜悄悄,隻有正堂上燈火高照,映得院中積水亮如金幣。

剛走到廊下,竇靜瓊正欲開口叫江行雪,便忽聽內裡一聲驚呼。

“大人!這——洛姑娘她出了好多血!”

作者有話說:

第26章

竇靜瓊心下一驚, 跨過門檻直接闖進去,“阿雪,怎麼了?”

屋內, 江行雪呆愣愣站在床邊,目光呆滯地看著自己染滿鮮血的兩隻手, 肩膀微不可見地顫抖。

而床上,鬢髮儘散的女子雙眸緊閉,麵色如紙, 身下一片殷紅。

竇靜瓊腳下一軟,慌忙抓住身旁的椅背,“藍淳, 你去……看看。”

藍淳上前去, 試了試鼻息,雖然微弱, 但還算均勻。又抹了把脈, 臉上方浮現一抹笑意,“夫人莫急, 二公子莫急,這位姑娘並無大礙,許是早上未用早飯又勞累淋雨, 才昏迷過去。”

江行雪眼睛亮起來, 但看見大片的鮮血, 臉色依舊倉皇, “那……她這些血是如何……”

藍淳道,“二公子,這位姑娘來了癸水了,這些血跡是癸水。”

癸水?江行雪臉上的擔憂僵住, 慢慢脹出窘迫的紅暈。

竇靜瓊忍俊不禁,拿帕子掩口,清咳一聲向江行雪正色道:“阿雪,這姑娘來了癸水又遭冷雨,恐要寒濕入絡。你現下去廚房著人煮一碗熱熱的生薑紅糖水來,為她祛一祛體內的寒氣。”

早年跟著竇靜瓊閱覽醫書,他記得看到過寒濕入絡的危險,女子一向體弱些,尤其是經水之時更易受邪祟侵害。倘若月事之時不慎受涼,輕則月信不穩,重則影響根基,禍及子嗣。

聽竇靜瓊如此說,他臉上的紅暈瞬間退卻,顧不得手上身上一片血漬,朝竇靜瓊深深鞠躬:“還望嫂嫂辛勞,為逢春減損侵害,保她日後康健無憂。”

竇靜瓊輕歎一聲,“這是什麼話,長嫂如母,我豈能置你,置你的心上人於不顧?”將他扶起,她道:“你速去安排廚房將晚飯撿溫軟鬆和的送些來,她除了癸水外,恐還體虛。我和藍淳先為她擦洗更衣,待她醒來吃罷了飯,自然會好很多。”

江行雪臉上心頭一熱,明白了,不再猶豫,叫上鬆遠便往廚房走去。與此同時,候在一旁的侍女將熱水抬進房裡,又將房門合上。

簷下雨幕漸漸稀疏,明晰的線條漸漸變成朦朦的雨絲。厚重昏暗的雲層漸漸移散,隱約的天光在雲堆一線中散漏下來,滴答,映出雨落之下的銀光閃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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