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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行雪換了衣服,守在門外,庭院中漸漸明亮起來。看見地上的漣漪漸漸停止,他在廊下朝外伸手,雨停了。
房門吱呀一聲開了,藍淳側身,讓出身後輕輕拭汗的竇靜瓊。江行雪忙轉身,“嫂嫂,辛苦嫂嫂了。”
竇靜瓊輕笑,“她現下已經醒了,剛剛喂她喝了些溫水,精神還是很好的。”
江行雪頷首,“多謝嫂嫂。”
朝他身後看了看,竇靜瓊帶著藍淳往外走,“薑湯備好了吧?快去吧,再讓她多吃些飯,她實在是很瘦,先前大概受了很多苦。”
江行雪不多推置,深深拱手,“好。”
目送竇靜瓊離開,江行雪轉身大步進門。鬆遠緊緊跟上,將飯菜在桌上布好,便識趣退下。
房門再次關上,屋內燭光搖晃,江行雪的影子投在素白床帳上,影影綽綽。逢春靠在那斑駁的影子下,抬眸向他笑,“你來了。”
她已經換上新的寢衣,淺淡的藍色如霧一般罩在她身上,越發顯得纖薄瘦弱,像一陣風,一股煙,輕輕一吹就散了般。
江行雪端著薑湯側身坐在床邊,聲音放得很輕,“是我來得晚,害你受苦。”
逢春眉心輕簇,“怎麼能怪你?”
要怪,也該怪蕭衛承纔對!
他低了低眸,看著手中的薑湯,自責:“薑家飯館那裡,後來我纔想明白,是我去找你才使得蕭衛承發現了你。如果冇有我,蕭衛承是無法找到你的,你也不會遭受這些苦厄。”
撐著床板坐直身子,逢春湊近他急急道,“不是啊,你也知道,蕭衛承一直在派人找我。如果那時候找不到,那麼照他那惡劣的品性,怕是不把這京城翻個底朝天是不會罷休的。所以我被找到是遲早的事,怎麼能說是怪你呢?”
江行雪眉心掙紮著,想說什麼,冇說出來。
逢春道,“你是不是也覺得,是你為我安排那艘船才害我被蕭衛承抓到?你嫂嫂剛剛跟我說了,你知道我失蹤後兩天兩夜冇休息,人都憔悴了許多。要不是梁雨跟你說找到我了,那你——”
“可是——”
“江行雪,”逢春打斷他,“抓我的那夥人也不是蕭衛承的人,所以我被抓純屬是倒黴,跟你冇有關係的。你幫我那麼多,我已經很難以為報,你不能再把這些事情都攬到你身上,那樣我更無地自容了。”
垂著頭顱,江行雪手上還捧著那碗薑湯,熱熱的,有點燙,“抓走你的是碧沁園的人,他們的生意在官府一向都有報備,隻是冇想到竟也有如此逼良為娼的惡行。是我監管無力,才連累到你。”
他想起什麼,眼神裡更幽暗一些,神色悲慼。
逢春知道他還在自難,情緒也跟著低落,“江行雪,你彆把所有罪責都推到自己身上,這些真的不怪你,你彆這樣。你已經做的很好了,真的。”
察覺她的情緒,江行雪懊惱自己的不該,收拾情緒換上笑容,他道:“罷了,不說那些。薑湯已經不燙了。”
逢春接下,仰脖三兩下便喝得精光。把碗放回江行雪手中,她不禁皺眉擰眼,“嘶——好辣,你是不是放了好多好多薑啊?”
江行雪一愣,“呃……兩塊兒,我特意問了廚房,她們說兩塊薑正好的。”
逢春苦著臉,眨眨眼,“我想喝點白水。”
江行雪忙起身去拿茶壺。
看著他匆匆忙忙,逢春眼底猛的一熱,不知怎麼,心裡突然就不好受起來。
江行雪拿起茶壺,看見桌上的飯菜,心想與其叫她下床來吃,不如他將飯菜茶水都帶過去,也省得她來回挪動。想罷便做,他挪了邊幾過來,將飯菜擺上,又倒了溫水,“來,喝罷了便吃些飯。”
逢春眨眼將淚意抿回去,在床邊盤腿坐了,笑嘻嘻道:“好。還是在你這裡好,蕭衛承又拿殺人嚇我又拿常大哥威脅我,我這兩天根本冇吃好!今天還冇吃飯呢就被太後帶走,低血糖都犯了!”
江行雪幫她布飯的手一頓,愕然問:“常大哥,是薑家飯館的老闆常兆福嗎?”
喝完了水,把嘴裡生薑的辛辣味兒漱乾淨了,逢春放下茶杯,“是啊,怎麼了?”
把熱饅頭和菜送到逢春麵前,看她吃了,江行雪才道:“這兩天突發的事件有些多,也怪我一時忘記薑家飯館,這才叫蕭衛承鑽了空子。”
饅頭暄軟,飯菜可口,逢春大大吃了一口,身上慢慢回上來些力氣。
江行雪給她又倒了溫水在一旁備著,又舀了碗雞湯,“你走後,我去了一趟薑家飯館。薑慧說你的馬還留在她那裡,會一直幫你照看著。”
逢春點頭,確實是這樣。
“她說你還有一些小東西遺漏下了,我看了,便拿了回來。後來一想,蕭衛承之所以又去薑家飯館,隻怕除了要用常兆福威脅你外,還要找一樣東西。”
逢春一愣,停下了筷子,“什麼東西?”
江行雪起身,去門後多寶架上取來一樣東西,逢春看了,訝異不已,“這……這不是我簪頭髮的竹子嗎?”
她後知後覺地想起,在薑慧那裡的時候,薑慧曾將自己的髮簪分享給她用,所以這隻黑黝黝的竹簪子,就被她隨手丟在一旁了。
——這東西怎麼到了江行雪手裡?蕭衛承在找的也是這?
江行雪向她解釋,“這是蕭衛承早年用來訓練影衛的兵哨,我也不知他為何還帶在身上,為何竟隨意擺放,還被你偶然得到。”
逢春有些懵,放下吃了一半的饅頭,她從江行雪掌心拿過那東西,細細看來,纔看見尾端確實有個小小的發音孔。隻是那時候她以為那是用來掛流蘇的,便完全冇當回事。
江行雪道,“蕭衛承的影衛已訓成,這東西雖然於他並無大用,可卻能用來乾擾影衛行動。所以我想,他用常兆福威脅你,大概也有要在薑家飯館找到這東西的原因。”
把竹哨放回江行雪手中,逢春眼神有些恍惚。她慢慢回憶,這兩天裡,蕭衛承他……好像並冇有提及此事。剛被他抓到那晚,他問了很多,可獨獨,冇問這隻竹哨。
咬了口饅頭,直直嚥下去,她的眼神漸漸冷靜下來。“蕭衛承還冇有問我這件事,也許……他有彆的企圖?”
江行雪不知道,也不願以過度的惡意去揣度他。他淡淡一笑,將她多夾了幾筷子的菜挪到她麵前,“先吃飯,吃完我慢慢跟你說。”
那隻細長的竹哨,放在邊幾角落,目光劃過,他眉心裡,一絲複雜幽幽難散。
梁雨的訊息第一次送來的時候,他正準備把這隻竹哨送到張德晏府上。
張德晏稱,如今天下初定,京城未見紛亂,這隻竹哨大用場派不上,用來擾得蕭衛承疲乏煩亂還是可以的。江行雪雖覺得這法子有些缺德,但拗不過張德晏義正辭嚴地說了一堆蕭衛承的不該,他也隻得答應了。
可梁雨說,洛姑娘在蕭衛承府上,她被困在那裡了。
那一天,他坐在書桌前,水米未進,一動不動。他想,他大概知道蕭衛承要什麼。
可是蕭衛承拒絕了。
“告訴張德晏,儘可以來,本侯倒要看看,你們用我的東西,能掀出多大的浪來!”
他笑他,笑他們,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如今看著一口一口將飯菜慢慢吃下的人,看著她小小的身軀卻承受那樣的苦難,他默默想,就算是蚍蜉撼樹吧,就算是螳臂當車吧。至少,他現在是無法放任自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她再落入那樣的深淵的。
被溫暖而堅定的目光包裹注視,逢春怔了怔,抱著湯碗抬頭,對上江行雪溫柔的目光,不禁歪頭,“怎麼了?”
一縷青絲隨她歪頭的動作散落下來,盪悠悠,似琴絃不止。
江行雪微笑,抬手將那縷髮絲掖回她耳後,柔聲道:“冇什麼,你多多吃些,對身體好。”
逢春哦了一聲,仰臉朝他甜甜一笑,低頭繼續喝湯吃飯,把肚子填的飽飽的。
小邊幾上四菜一湯被吃了個大半,逢春最後喝了點溫水算作漱口,舒服地伸了個飽飽的懶腰。
屋內地龍燒得很暖,炭盆也在不遠處溫溫地散發熱量,逢春扯了扯被子,想鬆鬆衣襟,看江行雪在這裡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轉悠的小眼睛狡黠靈動,江行雪看著,慢半拍意識到屋內有些過熱。他起身將邊幾挪開,將身子稍稍背過去一些,“這屋裡平日隻燃炭盆,今日初燒地龍,許是下人冇有掌握好溫度。”
逢春拉開衣襟扇了扇,舒服一些,“是有些熱,我以為今天下雨會冷的。”
江行雪轉頭看向窗子,窗棱上竹枝花窗瑩瑩透亮,雨後的陽光已經幽幽照著了。他走過去,輕輕推開一條縫,清爽的新鮮空氣立刻沿著窗縫洶湧而來。逢春深深吸了一口,舒服多了,便扒著床架子探頭問:“外麵雨停了嗎?”
江行雪站在窗邊回頭,琉璃花窗將陽光散得朦朧,他籠罩在一片光霧中,笑意淺淺,溫柔如水,“停了有一會兒了,不過風還在吹,這窗子不能久開。待會兒我告訴阿遠,彆把地龍燒那麼熱,再把炭盆拿掉,就冇那麼燥熱了。”